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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启示录(其一) | 文委

2025-02-26 15:00 p站小说 9690 ℃
《创世纪8:4》“方舟停在阿勒山上。”
“如果一开始就接受绝望的命运的话,那么之后的日子也不会觉得有多凄惨。”
许久之后沃想起这句话,确实是很正确的。于当时的沃而言,每天都是在绝望中徘徊的日子,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以至于之后经历任何在他人看来“正常”的待遇,于沃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馈赠”。自然这种经历不是像“吃苦耐劳”之类的成语是值得提倡和效仿的,若是换个角度来看,也不全是坏处,毕竟这让沃格外珍惜现如今的生活,即便逃亡,却也有“自由”二字可攀——听起来很可笑,但沃必须要感谢在那种情况下,见过最恶的人性后,再恶劣的人于沃而言也只是以“不过如此”一言以概,遂付诸一笑罢了。
这一篇《启示录》与其说是故事集,倒不如说是沃得闲时一点点撬开自己封存的回忆,从里面挖出许多碎片,然后用胶水慢慢黏合所组成的“日志”。其中有一些记忆沃自己也无法确凿,也或许是因为太过刺激而强行忘却了吧,因而章节之间或多或少有些许断层,毕竟只是做到现在如此,沃就已经不知在黑夜中号哭过多少回、发过多少身冷汗了。
实话说,仅仅做到如此,沃便已经尽力了。
容沃用不长的篇幅交代一些事项,以方便诸位的阅读。
沃想看这书的人中一定有不少接受高等教育的学生、博士,你们可能会对于沃用“沃”而非“我”自称感到不适应与奇怪——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沃生来所具有的独特的口癖罢了。只不过沃希望你们了解,沃是实验体,沃也是和其他公民一样会思考的生命体。沃就是我,沃会写书,会饿,会想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会逃避,会害羞,看到高兴的事情会大笑,想到悲伤的事情会哭泣,只是因为沃用了一个比较特别的自称,不代表沃就是个特别的人,倒不如说,沃自出生起便是朝着成为“我”而奋斗的。
至于每一章的标题那种奇怪的命名方式,沃是从《圣经》上随意选抄下来的语句,抱着觉得“似乎放在这一章前面会更适合”的心态去安排的。虽然沃已经不愿依仗任何神秘学,但沃还是觉得,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生物,没有信仰是可怖的——这里并不是宣传宗教主义,只是没有信仰,总觉得做事会失去束缚,或许会因此有第四个沃、第五个沃被制造出来,这是沃的噩梦,也应当是所有喜好和平的人的噩梦……
能够有机会坐下来书写这篇启示录,沃必须要感谢许多人,许多帮助过沃的人,许多让沃了解到在这乱世还有一息“人性”可畏的人、让沃永远记忆的人。沃一直踌躇是否应该写下他们的姓名和外表,因为沃是危险的,沃被许多人追杀,也被许多人怨恨。沃害怕写下这篇启示录后,会有居心叵测的或莽撞乱事的闲人去打扰这些好人的清净。但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拥有姓名,因他们和他们代表的人格是值得被世人所知晓且歌颂的,所以沃郑重地写下了——倘有什么不满的,大可直接找上沃的门,但请别去叨扰他们的天国。
沃看了眼手腕上的、玻璃罩子已经破了的表,发觉今天已经是7月17日,距离沃逃离那块实验室已经过去了整整150天。7月17日……总觉得是个适合回忆的日子,和煦的阳光从窗口泄进沃狭小又灰暗的屋子,像一束蒲公英一样倾在沃持笔的右手上。像这样习以为常的温馨,在当时却是不敢奢望的馈赠。
倘若沃还有命能得幸继续书写这篇《启示录》,沃一定会把它印成书本发表出去,兴许还会给这篇奇怪的文章加一个后记吧。因为沃将要启航,作为实验体,沃所剩的时间并不很多,而沃还有许多的地方需要前往,还有许多的人需要躲避,沃永远无法停滞于同一个地方。写到这里,沃的手总会不自禁地颤抖,血管里澎湃如同正在潮汐的熔浆,觉得将要融化一般的燥热,这到底是激动,还是害怕呢?或许,两种都有吧?

《创世纪1:3》:“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沃,沃弗尔·霍特,沃,快醒醒!”
“是……谁……?谁的声音?”
“沃,快醒醒,醒醒……”
今天,不知道是沃在这里,在这个狭小的实验管里等待的第几天,沃唯一知道的是,今天,沃睁眼了;在朦胧且低沉的呼唤声里,沃醒了。这感觉就像是新生儿的诞生一样,是充满迷惑、充满对这个世界的幻想的日子,是可以看到家人团聚、繁花似锦、灯火通明的日子;要不,即便是能看到一扇窗,能透过被硝烟雨侵蚀过的泥灰色的窗一睹外边的绿叶梢头,那也是多么一件能令人绽放笑容的喜事呵。
只可惜,沃都没有。
没有鲜花,只有空阔的、四处都是过亮的灯光的封闭空间,在浅绿的液体中像西班牙军舰水母一样浮动;没有家人,只有来来往往的身着白大褂的书呆子,波浪轮廓的手里捧着形形色色的管子;没有灯火,只有实验管上方浅绿色的灯,与灯下插在自己身上的许多漂浮的浅绿色的塑料管。
突然有一个戴着眼镜捧着一块木板的书呆子路过,他瞥到沃,他的右耳里插着一个黑色的按钮,一根管子从按钮里伸出来撑在他的嘴边,就像一根没处理好的食物管。沃很好奇,他和沃是一样的吗?也是被管子插着的吗?但为什么他能在外面走动呢?沃探头张望,但是从他的眼中沃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惊喜,视线也没能在沃身上多留一会儿,只是短短几秒,他就把头转过去,一边草草在木板上书写什么,一边对着那根失误的食物管说道:“报告,实验体TR03已苏醒,即将进行实验体精液采集与睾丸破坏准备。”
这就是沃的“生日快乐”。
沃不懂“睾丸破坏”是什么,但实验体一定是指沃——不知道为何,沃有这样的直觉,每当在那些书呆子嘴中蹦出“实验体”这三个字的时候,沃都不会有好下场——凭借空白的依据,沃坚信如此。当然,之后沃是全懂了的,连他们为何要做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的原因也都知道。只是在当时,在沃还未睁开眼的时候,总是不时感受到一阵剧痛,要过好些时候才缓过来。起初沃只天真地以为那是先天的病症,直到现在,沃能清楚地看见这剧痛的由来,怎能不让沃心惊。
一个雄性书呆子,和一个雌性书呆子推着一个手推车来到沃的面前,抽干了实验管的液体,打开罩子。那个雌性左手无名指上有个银晃晃的东西,她的眼光似乎在刻意躲闪着沃,然后被那个腆着大肚子的雄性一顿说教,雌性便一个劲鞠躬道歉,满嘴念叨“前辈、前辈”、“对不起”什么的,当时的沃很不能理解这种关系,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被唤作“前辈”的人带上胶布手套,粗暴地扒开沃的生殖腔——那很疼,疼得沃泪水都要被挤出来,但嘴中衔着食物管,沃必须忍受。他把沃的生殖腔外翻,让雌性去掏。这实在太不绅士,沃如此想到,但也只能看着那个雌性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银环,换上手套,颤抖着手深入沃温暖的内里。戴着胶布的手很冰凉,和沃温暖的生殖腔形成对比,沃不禁往后一缩,但被淬毒的铁架却不允许沃的大幅度摆动,沃立刻明白了“俎上鱼肉”这词的原由。
雌性的手在沃的生殖腔内生疏而战兢地来回试探,等适应了胶布之后,她手掌的温度传来,不知为何沃竟对此感到十分舒适和迷恋。再多摸一会儿,沃想着,感觉下体一阵胀痛,有什么东西要从生殖腔内伸出——沃目不转睛地凝视在那一点上。那雌性大约也摸到了,用颤抖的手从沃的生殖腔内缓缓拔出那根滚热的、膨胀的、沾满粘液柱状物。啊,那一瞬间,那种从禁锢中被释放的瞬间,沃看着沃的肉棍前端滴出不少粘稠的液体,看来它也很喜欢这样,被抚摸、被揉捏,让沃的每一根神经都得以松弛,“呜呜”地发出舒服的叫唤。
但好景不长,沃听见一声公鸭嗓的:“放开,让我来!”雌性的手被拿开,取代而至的是雄性粗暴的抓捏——沃不喜欢,沃痛恨这种暴力,但下体被紧握在他手里,沃的大腿除了使劲颤抖别无他法,只能怒目圆睁地盯住他的举动——即便如此毫无作用。男性看起来很熟练,一手握住沃梆硬的肉棍,一边向内插入一根塑料管。“啊!不,不要!”沃大声挣扎道,冰冷的塑胶深入沃的体内,那种膨胀的痛楚,那种深入内部的奇怪的酸楚,沃受不了,大脑一片混乱,呼吸开始紊乱,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一种知觉——总之沃不喜欢,但沃不得不服从于这种异样的侵入感。沃看着肉棒变得越来越红,青筋被顶得暴起,但沃无法拔出,颤抖中管子越插越深,沃只能呜呜地哀鸣。
那个雄性还不罢休,把沃的后穴打开后用两根铁钩拉扯出十几厘米的宽度,撕裂痛……不,不仅是撕裂痛,还有深入肛肠的寒冷,让沃的小腹不停抽搐,感觉后穴被同时火烧和冰冻一样,一种几乎要呕吐的痛苦侵袭沃的大脑。沃摇晃着脑袋,双眼已噙满泪水,他们模糊的身影就像一群紊乱的斑点,却似乎还准备对沃的身体做些什么。恐慌、漆黑的恐慌让沃紧闭双眼,本能地祈祷这场恶梦的结束。
雄性突然把一根铁杵插进沃的后穴,正对肛肠内某处酸胀而坚硬的部位,随之只听见某个开关的打开,电流般的酥麻迅速从那块硬块逼上大脑,两条腿因这种刺激无法自抑地疯狂抽搐痉挛,沃感到自己的唾沫已经溢出嘴外,白眼几近翻到后脑勺。沃清晰地感受到肉棒正在变硬,比刚才更明显的胀痛,还有两种不同程度的强烈侵犯,令不知什么东西逐渐聚集于沃的根部,蓄势待发。身体在接受这种刺激,而大脑却在死命抗拒,这种拉扯让沃的意识变得更加模糊,从喉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呃啊啊啊啊啊……”的声音,那种直逼脑髓的痛苦和酥麻的交织物让沃欲罢不能的同时感到恶心。
正当沃快要到达极限之时,插入肉棒的管子突然被抽真空,随之沃看见许多白色的浑浊胶体被传送出去,这种滋味——怎么说,就像是有什么被强行从身体里掠夺过去,但是又同时感到一种舒爽,比大汗淋漓还爽,一种无法言喻的但是印刻在DNA里的渴望。但沃在今天之后,不会再期待看到这根管子里出去的东西……
雄性撤下所有的管子,拔出震动的铁杵时,沃已经瘫软在架子上,汗水把沃的毛发拧成一根根尖刺,沃看见淤积在玻璃呼吸罩上的自己粘稠的唾液,不住地大口粗喘。然而正当沃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那个雄性突然从身后的推车上拿出一只Y字形的钢槽和一个——卵撵——沃是后来才知道这东西的名字,无疑是沃最为痛恨的噩梦——样子像……不,沃无法想起,沃只知道它出现后,那个死胖子会拨开沃生殖腔的上方,从里面挖出沃的卵蛋,用那个东西夹住卵蛋上方的输精管——能回忆到这种程度的沃已经尽力了,沃还要回忆下去吗?不,沃不想——酸痛,强烈的酸痛灌进沃的脑髓,睾丸变得肿胀,然后他把两个钳子样的东西夹紧沃的卵蛋,从上方旋进一颗尖利的螺丝钉——不,不要再想下去了,沃想不下去,停下,快停下,沃受不了了!——缓慢地,一寸一寸碾入沃的卵蛋。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啊!呼……呼……呜呜呜,”哭容已经无法形容的表情,沃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聚集在那被摧毁的两点,全身的每一条神经都被螺丝钉贯穿,筋骨被压缩碾在铁钉中央,然后再从那一点螺旋着释放开来。沃口吐白沫,头不禁疯狂向后敲击铁架发出剧烈的响声,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疼痛,疼痛,还是疼痛,像灵魂被强行剥离、徘徊于地狱一样的绝望。沃痛恨,恨那雌性冷漠的观看,恨那雄性粗暴的手法,恨自己的出生,恨自己的双眼——为何沃要看得见,如果沃看不见那么这痛楚也不至于被扩大百倍!沃无助地嘶吼着,空旷的实验室上空盘旋的只有沃的哀嚎,直到嗓子破音,依旧朝天嘶吼哭喊着——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唯一真切的事实是,当沃回过神来时,本该饱满的卵蛋已经被破坏崩裂,鲜血混着白色的碎片散在生殖腔内,而沃已经连颤抖的力气都随那干瘪的卵蛋一齐消失殆尽。
但龙族的恢复力注定这不是最后一次的折磨。日后,沃射出的白浊越多,睾丸被破坏得也越多。但这并非是沃能控制的。于此,在大汗淋漓和重新充满液体的实验管之中,鼓膜被心跳刺痛的沃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这,就是沃的“生日礼物”。
也是沃绝望伊始的——
第一天。

《创世记2:8》:“耶和华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白墙壁、白衣裳,白纸白人白刀刃,罗列在白色的方形箩筐里,白色的推车上还有白色的针筒。白色的人身穿白色的衣服,脸上除了苍白的一团绒线球见不到一丝血色,推着白色的车,上面有白色的框与白色的纸,白色的纸被划出黑色与红色的疤痕,白色的刀刃上是沃的脸……
沃常常因此被惊醒于睡梦之间,虽然被冰凉的试液浸泡着,沃却依旧清晰地感受到背后冒的一身冷汗,溶在浅绿的试液中央。此时沃的呼吸往往会变得十分急促,玻璃罩的呼吸机上蒙起一层白雾,一连串浮起的泡泡打碎琉璃似的试液,沃的心跳很快——却没有快到令心电起警报的程度。这时的实验室空无一人,白墙顶端的双面玻璃上也依旧无法看清玻璃对面的景色,只有四周深黑色的大理石墙,不停反弹机械钟瘆人的滴答;以及簇成一扎的实验管,其中莹绿色的试液还浸泡着沃与其他沉睡的沃。
一切都好像在做梦,只有沃醒着,看着没入黑色的白推车上,白瓷刀还安然地卧在那——上面还没有血。即便那刀是没有生命的,但每次沃看见那模糊的刀刃,总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随后蜷在阴冷的绿英中央,把头埋进双膝,环抱自己的背,双脚交叉,深入骨髓的酸楚从心口遍布全身,眼眶中涌出的暖流却被冰冷的试液立刻横刀夺走,独留一个无助的沃,在黑暗中压声啜泣。
沃好害怕……谁来救救沃……
沃起初常常如此低声对自己哀戚,往后便不做这无用功,只是泪水还止不住地向外满溢。待到哭累了、双眼也肿了,也就自然睡着了,沃便如此熬过了不知多少个夜晚。
实验室的夜晚是有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值班的,不过大多数都只是躺在手术桌上打盹,背过身不让玻璃管里的浅绿色光刺到眼。唯独有一个,也是沃之前所提及的雌性,时常围绕着中心的几根玻璃管转,似乎睡不着的样子
有一天她发现沃醒着,于是搬了把椅子在沃面前。“你不介意吧?”她的声线很细柔,就像……像摸到浴液里膨化的泡沫,也很干净。沃摇摇头,她便坐下,膝上放着一个白板,上面似乎用夹子夹着许多纸条、标签。她倚着灯,用笔写了很多字,但沃看不清。当她发现沃在看她时,会抬起头一笑,眼神却终究不触及沃,沃也不记得她的眼眸,只清晰地记得她微笑时如同锦鲤甩尾般漾出眼线的纹路,在萤火虫似的微光下嵌上点点绿韵。那时的沃并不知什么是慈祥,只觉得看着她的笑十分舒服,现在才知,那是沃毕生唯一面对过的“母性”。
半晌,她的左手按上玻璃,一只白银色的环将她的无名指烙出红印。沃歪过头,或许是因为有趣,亦或许是因为新生而出于本能的对自己相似生命体的学习和模仿,沃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先是中指,再是食指与无名指,最后是小指和大拇指,合上她的掌。沃的掌似乎与她相当,她的手掌也比沃的细腻许多,奇妙的是,分明是隔着钢化玻璃,沃却隐隐能感到从她手心里传来的徐徐暖意,仅仅须臾几秒,就有一股暖流顺着静脉淌回心里。但不过一会儿,她便捂住口鼻跨过椅子向一旁跑去了,眼里泛起和沃相似的泪花——她为何始终不正眼看沃呢?沃缓缓垂下贴在玻璃上的手,再次在这冰冷的试剂中央蜷起身,泪却不知何时止住了,只是兀自觉得她透着股与沃截然不同的伤感与寒意。沃思考着,等晃过神,实验室早已再次灯火通明。
沃因此常常盼她值班的日子,仿佛是纪录片里,干涸许久的贫瘠土壤上平白破土而出的一朵白色野菊,黄蕊的,在刺痛眼的白日光下挥舞着“生命”二字。
但白日依旧是沃的噩梦。
为了检测体力和能力上限,包括内分泌平衡以及干细胞活性而进行的各类实验,日复一日,沃在那淬毒的架子上,看着五彩斑斓的试液通过胶管被注射入自己的体内,身上淌血的伤口给那些妖异的“彩虹”添上一笔领头红。墙上的钟在那些白大褂的头顶像一轮清冷的月亮,每当这时,修长的秒针总是若负千斤般寸步难行。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多少次沃在这些实验中晕厥,然后被肾上腺素唤醒,继续目睹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急促地呼吸、翻白眼、哀嚎。沃无法控制,沃什么都没办法支配,连这口气、这条命,因为不论什么物理方式都无法摧毁沃的身体,哪怕只剩一颗头,哪怕还有一口气,沃都会不断不断从白茫茫的恍惚间被唤回痛苦和哀嚎的碾磨中——救命,但谁来救,没人能救,站在沃面前的那些人……啊,要是他们都死了,要是支配他们的上司也都死了,那该是件多么痛快的事——从此,沃开始诅咒这些人,诅咒他们的生命,诅咒他们的血,诅咒他们的睡梦都会被镰刀割去!
但这些,也不过是沃用来宽慰自己的无能之举罢了……沃很清楚,抬头看墙壁上那面时快时慢的机械钟,每日所发生的都如同梦境,长非长,短亦非短,迷糊蒙胧之间,唯有痛楚刻骨铭心。而这时,那名雌性都只是默默背过身,用戴着银环的左手抹泪……直至一切结束,人员俱散,她从兜里揣出一点蜜糖,捧到沃的嘴边,一滴滴垂进沃的舌尖。
那时的蜜糖,是真的甜。
等再过了些日子,沃的掌超过了她,也渐渐不那么依赖于食物管和呼吸器,能够在玻璃管外小幅走动,只是必须在嘴上套一个黑且坚硬的圆柱形口枷。口枷紧密地贴在沃的吻部,让呼吸变得沉重,上下颚的活动也遭到束缚,说话也受到极大限制,但大约是习惯了呼吸机,沃对此并不很难适应,不如说甚至有点喜欢——自己的气息从鼻腔内呼出又吸入,因为水汽整个口枷会变得潮湿且温暖,贴合于皮肉的那种触感,让自己切实感受到活着的事实,以及摘下的那一瞬间重获呼吸的鼻腔内轻盈的快感,还有一种微妙的、被拥有的诡秘心态,沃无法描述,但这让沃意外地感到安心。
她也成了沃的负责人,终日是不离沃三米以上的,只是每当沃接受检查时,她也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背过身。也算是一种正反馈吧,沃在接受检查后总会期待嘴边的那缕蜜糖,是沃之后再未尝过的甜。
自离开玻璃管以来,每日的课程多了不少。从习武到战术,以及各式各样的模拟训练。沃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沃的体能是被设定的,可以说许多战斗的技巧都像是钢印打在脑子里,或许说不出缘由,但收到攻击时身体会先一步大脑行动,技巧娴熟得如同训练数十年的老战士。当看到面前的“模拟敌人”惨叫着被撕成碎片,殷红的液体铺满训练场的地板,不知道为什么沃没有感到害怕——分明是触感与自己的皮肉鲜血相同的东西,却有股念头强硬地把沃从这种既视感上拽走,让沃无感,甚至感到一丝愉悦。
于是他们给沃加量,让沃不断地撕裂肌肉、再重组。这痛苦虽不及检验时的十分之一,但仍然会让沃不禁犯恶心,往往一场过后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手无缚鸡之力地等她把沃装上推车,推回实验室……久而久之,沃却意外地爱上了这种酸胀感,大抵是因为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掌控身体,是在这被当作傀儡般吊着的实验室内为数不多的能切实感到自己“是个活物”的机会。
在许多的课程中间,所有的白大褂都是一个脸色,相当无趣。唯独一门叫做宗教理论的课程让沃引起兴趣——并非是因为对里面的的知识,而是对里面的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他们说,沃的创造是神圣的,是为了保护这世界、背负人的罪的,是神所下达的使命。
他们说,沃必须服从,因为他们是神使,是能了解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人。
他们说,沃不是唯一,若是必要,沃会被神所遗弃。
他们说,沃在训练场上所见到的红色是仿真血浆,所打碎的头颅不过模型,沃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沃只要听他们的话,便一直是圣洁的。
他们说,沃只要顺从,神也会爱沃。
起初沃是信的,他们用动人的剧情告诉沃敌国的战争是如何将幸福的家庭分裂,将满怀希望的少年带入绝境,将人民屠戮至尽,以及神是如何派使者救赎且帮助人们的。沃信这些都是真的,其中的悲伤却都无法理解,因为沃没有家庭、没有希望、没有朋友,更没有见过神。即便如此,沃也顺从,每天咬牙切齿地望着墙上的时钟,等待神的救赎的到来。
但这种信任却也终究只是易冷的烟花,当沃窥探到满脸慈祥的“先知”在幕后摘下头套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沃的脑海里被摔了粉碎。就像玻璃一样,就像玻璃一样的沃的信任和幻想,很沉重、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无法通畅的沉重。想哭?不,意外的哭不出来,只是觉得梗塞,想要呕吐,全身无法自抑地冷得发抖,为什么呢?——沃只知道自那以后,那个头套也开始出现在沃的噩梦中,回回把沃吓出又一身冷汗。
于是沃开始思考,如果神真的什么都能做到,为什么神不亲自来处理这些呢?沃也不理解,如果神果真是宽容的,那为何他们必须要铲除这个国家所敌对的人呢?沃越是思考,越是难受,像是一根棒槌把大脑来回地搅,觉得比体能训练结束还要晕厥,唯独在那些赤裸的人左右晃动的身影中间,恍惚只听到“神即原罪”四个大字。
他们又唱又跳,像极了纪录片里挥舞枝干的长臂猿,但不知为何,沃总以为他们的品味极低——所播放的音乐、合唱,都只是嘈杂的噪音,好像冥冥中有人捂住沃的双耳,叫沃不要将那些话听进耳朵里。因此沃堵住耳朵,歪着头看他们怪异的舞蹈。周围的冷火不时变换着颜色,光影打在他们的皮肤上如同动物园的铁栅栏——这实验室本身就是一个动物园,彼此都不当人看,平时总是沃被关在笼子里被人观看,此刻能坐在外面观看里面的人的滑稽,沃突然理解了某种思维,也开始觉得好笑,但一想到自己在他人眼里或许也是如此形态,便再也笑不出声,空留满怀的可悲做他们谢幕时的鲜花……
在肉体与信仰同时被摧毁的情况下,很难想象为什么沃还没有彻底疯狂。沃唯一能推断出的原因是,在每天往沃身体里注射的千奇百怪的试液中,一定有那么一个,或者两个会阻止沃的过度悲观的思想。这说来很矛盾,虽然明知道自己的思想也被这所实验室左右,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沃恨不起来,沃难以想象如果脱离了这个东西,沃的身心会变成什么样——每每想到这里,沃就没有勇气想下去了,在这个白得刺眼却一点都不圣洁的冰窖中,这一点点不残害沃身体的阿片,已可谓是慰藉了。
除此以外的慰藉便只剩下那名雌性,睡眠以外的时间,沃都须与她共处,被她监管——但不知为何沃总是很难记清她的长相,每次尝试着努力记忆时,视野却总不自觉地落在她无名指上的银环上。沃觉得很漂亮,相比于冰冷的墙,沃总觉得那银环透着隐隐暖流。
“这是什么?”沃终于忍不住问,指着那个银环,歪着头。
“啊,这个,”雌性依旧没有正眼看沃,只是抬起手,用另一只手护着,深情地看着那枚银环,尔后在手指上一旋,摘下来,放到沃的面前,“这叫做戒指,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并且决定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你就会带上这个,就像标记一样。”
“就像沃的实验标号一样吗?”沃问道,她突然很惊讶似地停止了说话,良久,才察觉她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她别过头,有什么透明的液体从她的脸颊滑落到她雪白的白大褂上,不知道为什么,沃的心不禁一抽,沃说错什么了么?沃看着她紧咬的下唇扪心自问,不理解是什么引起她的悲伤。于是大约是试探,沃把手掌握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摇撼她的身子,她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沃的头。啪嗒、啪嗒,温暖的液体打在沃的脑门,像樱花一般地顺着沃的脸颊滑落,她的胸口也传来阵阵余温,以及她的心跳声,不知为何,都让沃觉得无比平静……
后来沃才知道,她有自己的家庭,有一个看上去比沃小的孩子,有一个和蔼可亲的丈夫。所有的孩子都是从自己母亲的肚子里出生的,只有沃是特殊的,沃得知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的孤独又增添了一笔。但这没关系,她说,她可以做沃的母亲,即便现在没有办法以母亲的身份维护沃,在将来,等沃离开实验室之后,她就会把沃带回家,家里会有弟弟、壁炉、足量的蜜糖与肉桂派,以及蛋炒饭的余温;会有被褥和床单,还有后院盛开的虎色忘忧兰。
沃也因此十分信任于她,每每与她独处时,总会乐于和她分享许多新鲜的事物,譬如今天这个书呆子没戴手套,那个白大褂的眼镜只剩一片,有人打翻了试剂又若无其事地放到角落……
她成了沃早先唯一的依靠,即便每天再如何辛苦,只要有她在嘴角垂下的蜜糖和不论何时都可以索要的拥抱,以及睡前的一则故事,沃就觉得不那么可怕,甚至感觉像被阳光照耀一般,萤火虫融进沃冰凉的血,在心头偎上一束浅紫色的鲁冰花。
但正如一切惹人唏嘘的老套悲剧一般,她也终究是离沃而去了。
“沃和你说,沃发现了个秘密,北边的墙壁那边,沃发现了一个缺口,这是沃和你的秘密噢,你不可以告诉别人!沃想什么时候从缺口看看外面,”年轻的沃只知道这是表达对她的信任的方法,却不知道这句话同时也为她带去灾祸。
次日,沃从玻璃管出来时,没有找到她。许是贪睡晚了吧,沃这样想,边等她、边前往训练室,戴上密密麻麻的仪器,回头再看一眼玻璃——她常常坐在那,但这日却格外的冷清。沃听见开门的声音,很欣喜地凑上前,却发觉是一名雄性,一副生面孔。他坐下,也不看沃身上的伤口,只是低头兀自写着潦草的笔记。
许是她病了吧,需要别人代替……沃如此想着,躺在接受检查的手术床上,头上的无影灯依旧那么让人眼花。
许是她……
突然从耳边飞驰过一辆白推车,沃下意识转过头一看究竟,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条白布,路过沃的眼角时,白布中突然垂下一条惨白泛紫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晃晃地将寒意刺向沃的眼。只是须臾,那车便脱离了沃的视野,铁轮滚向目所不及的深渊。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就好像,
眼前一黑,
胸口突然来一记重锤,
紧接着耳鸣,
铁锤的痛感越来越真实,
然后开始晕眩,
失重,
还有遍布全身的一瞬间的冷彻,
像被掐住脖子,
溺死在臭水沟,
污水涌进浑身上下各个地方,
再被金刚钻钻进脑子,
把五官都垂直下拉的那种,
深陷进无底洞的,
绝望。
她去哪了?
你去哪了?
不是说好要借沃回家的?
在哪?你在哪?你也要离开沃了吗?
是因为沃说错什么了?做错什么了?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打沃骂沃可是……
妈妈,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这种被铁锤轮击的心情维持了许久,根据数据显示,沃的体重、食欲等各方面都下降。实验人员强硬地把食物灌进沃的嘴里,甚至用上了葡萄糖,但都没有查清沃为何会变成这样。沃常常出现幻觉,好像她还站在沃的面前,手掌贴上玻璃,腋窝下抱着蜜糖罐……沃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离沃而去!
直到一日,沃听见两个书呆子从沃的面前走过,窃窃絮絮在说些什么。“嘘,小声点,他会听到的。”其中一个用诡异的眼神撇着沃,另一个却一副很狂傲的样子,叉着腰指着沃的鼻梁。“听到又怎么样,我就要说给他听!”那个叉着腰的胖子走到沃的面前,嘴咧得简直像扯开皮的香蕉一样,露出满口黄牙!“你是个怪物!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告诉了她间谍对外通信的窗口,是你让她背上了叛国罪!像你这样的怪物就只配在管子里待一辈子!”她说完,大笑着走向实验室的大门,临行前还不忘狠狠瞪沃一眼,好像在宣誓胜利。
胜利?
谁给你的勇气,去宣誓胜利的,你希望妈妈死?还是沃?
沃迷茫了,恍惚了,并且无法抑制地暴怒了。这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全身的血管都在扩张、咆哮,每一处的肌肉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事情而颤抖。沃不讨厌这种感觉,这是生平第一次体会身体被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快感。沃已经迫不及待,愤怒和兴奋同时交织在一起——那天的实验室有生以来第一次响起刺耳的警报,关押沃的实验管破裂,塑胶管都被扯断了好几根。
随后几乎是一瞬间,沃打破玻璃管,双腿朝束缚沃的架子上猛然一蹬,直冲那个油腻的母猪。身体是如此轻盈,仿佛墙壁上的时钟都变得缓慢——当沃回过神,那女人已经被沃掐住脖子死死按在墙上,她的同伴坐在一旁吓晕过去。而她,呵,她,色厉内荏的草包?满脸泛白又泛紫,两眼翻白得如同蛋白一样,口水、白沫溢出她的嘴角,从手心里传来的她颈部的脉搏越来越慢,她的双腿渐渐停止踢踏,无一处肌肉不在抽搐,无一处血管不在颤抖,她紧抓住沃的手腕的指甲不知何时全数断尽。啊,这是多么美妙的感觉,沃原来能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沃的鼓膜内传来自己的笑声,尖利、恐怖,但是无比愉悦,那种反客为主的快感、掌握生命的刺激,从沃的脊柱直窜入掐住她脖子的手腕,尔后只听清脆的“咵嚓”一声,那母猪停止了呼吸,嘴角淌下一渠鲜血,从沃的手腕流过沃的全身,冰凉,但意外地十分舒适。
在满实验室令人发怵的交错的红色警报灯之间,不知何时从沃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手里拿着针筒,再之后的事,便再也记不清了。
等沃再次苏醒过来,蜷缩在黑色的实验室中央、莹绿的玻璃管之间,头像被电钻搅过一般地剧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沃是祸害……沃是怪物,那为什么,沃要出生……?”
终于,盖着白布的白车也进入了沃的噩梦,且比其他任何一样都更让沃觉得可怖。沃梦见妈妈苍白的双手扼住沃的气管,一遍遍质问沃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个秘密,但沃怎么回答……告诉沃怎么回答啊!等沃惊醒时,也再没有贴在玻璃管上的细腻的手——不论梦里或是现实,都再也没有沃的容身之处。
一个……两个,这个地方将沃为数不多的一切都全部夺走,沃对这个地方的情感岂能以一“恨”字概括!
沃,再也无法忍受……

《出埃及记8:32》:“这一次法老又硬着心,不让百姓去。”
妈妈曾告诉过沃,在这实验室外,虽然有战乱,即便大地已经枯竭,但依旧有纪录片中的一切——有花、有草,有山川河流,有炊烟袅袅;没有试剂和试管、那么繁琐的仪器设备,人们都是安眠于床上或土底……总之不论哪里,都会比这个冷冰冰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实验室强!
所以沃必须逃走,就在今夜,逃到妈妈的家去,一户户人家找,一定能找到她的故乡!
那时幼稚的沃如此想到,以沃的爆发力,突破一个实验室又有何难?大不了撞个鱼死网破,和那帮子死呆子拼了!
在出入训练室期间,沃记忆了所有经过的路线,和看到的地图。正对实验室的主干道上有来往的士兵,为了避免正面冲突造成时间损耗,强行突破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但是在主干道右侧有一条紧急通道,平时无人,有时主干道上来往的人太多,妈妈经常带沃从那条紧急通道抄小路,从后门进入训练室。也没有很多人驻守,每天只有两个纵队来回巡逻,夜间换班间隔时间长,穿过实验室再走一段就是大门,没有比那更好的突破点了。
于是沃选择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时间,那时间在外巡逻的只有寥寥几人,以沃的攻击力,无法构成威胁。“哐——啷——!”,玻璃门碎,警报声起,沃不费吹灰之力就突破了实验室的大门。哼,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沃这样嘲讽着,随手抓了把手术刀,一撤手往巡逻的脖子一划,一抔鲜血飞溅在沃的身上,由暖渐凉。到底也只有这点程度,沃喃喃自语道,舔了口嘴角的鲜血,呸地一声吐在墙角,朝原计划的路线飞奔而去。
好,非常顺利。
一切都很顺利。
一切都……顺利得,好像过头了?
在一路上,除却刚才死在刀下的那个巡逻,沃没有碰到别的阻拦,径直来到那条紧急通道——也是一样的漆黑,从脚下延伸到不着边际的前方。沃踏上白瓷地板,一步、两步,握在手中的手术刀因某种原因瑟瑟发抖。
就在沃走到道路正中央时,忽闻一阵尖锐的警报声,随后还未等沃拔腿,从身后突然飞来无数根淬毒的针,从脚踝一路扎到沃的头顶,只是一瞬间,沃便成了一只血刺猬,匍匐在地上,眼看着前后两路追兵举枪靠近,视野渐渐模糊,半晌便彻底失去意识,再也无法动弹……
再醒来时,沃回到了浸满试液的淬毒的架子上。
第二次,沃选择了实验室左旁的小道。虽然是死路,但是每日都有实验人员从里面推着装满药品的白色推车走向实验室,有时是食物。那么必定有一个通道,让这些东西被送上来。
所以沃决定赌一把。
一样的时间,一样地突破方式,就算玻璃被加强,沃也依旧能一拳将其击成碎片。于是在警报声响过的第七十下心跳,沃来到了这个,四处都是刺鼻的试剂和银光闪闪的刀刃的准备室。准备室的右手尽头,也正如沃所想的一般,有个小铁门,一侧有几个控制钮,分别是开关门、上升、下降、紧急制动,以及警报。于是沃毫不犹豫地打开开关,钻进铁门,坐在托架上,按下下降的开关。
结局也可想而知,当升降梯停止运转时,沃已沦为瓮中之鳖了。
那么还有水管,下水道这种肮脏的地方,总不会有什么机关了吧?
确实没有机关,但是贯穿整个铁管的红外线让外面的人轻易就了解到沃的位置,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在沃预备出现的出口,一针——
通风口也是如此。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那条毒针道之前的、位于毒针道尽头的焚化炉……
没错,沃确实跟随实验者前往训练室的时候杀害了研究员,并且撞开了那个大门,抱着必死的信念接近那个一开一合的喷吐蓝色火舌的铁龙嘴。沃把周围的垃圾堆在铁门前,身后传来的撞击声遂变得沉闷。沃一步步接近那个火龙嘴,热浪一波波扑面而来,燃着沃的毛发,舔上沃的脸庞,把一层皮毛染成焦黑,灼烧疼渗透进沃的大脑。大把地汗滴从沃的毛发间渗出,从头顶流到脊背,再从脊背淌过脚底。沃于是闭上眼,屏足气,咬牙忍住疼痛,把一条腿踏进铁龙嘴——
烫!
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让沃飞速将腿拔出龙嘴,后退跌倒在垃圾堆上,一阵阵冷汗打湿沃的背后,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为什么……沃问到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死?连自己的身体也要背叛自己的意识了吗?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啊!
就在沃徘徊于被自己背叛的愤懑中时,身后的铁门被蛮力撞开了……
……
安保措施日渐加强,沃每日接受的折磨也越来越多——电击、大剂量放疗,沃的身上每日都会有数不清的疤痕。但沃依然不甘心啊,不甘心就在这个鬼地方荒废一生啊!所以沃要继续反抗,反抗他们在沃身上进行的试验。沃拼尽全力用利爪撕碎他们的手术刀和针筒,将不知道多少书呆子的鲜血涂抹在仪器上令它们崩毁。但也无数次被绑回架子,换台机器,换批书呆子,继续让自己喉头的暗无天日的惨叫声刺穿鼓膜。
大约那些高级的人也觉得烦了吧,在沃数不胜数的头破血流后,终于同意实验前对沃使用特殊麻药。
但这样能减轻沃的痛苦吗?
不,只会加重。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丑陋的疤痕,皮肉弥漫着恶心的焦味,药效过后无数种痛楚同时在身体里游蛇一样乱窜的感觉你们体会过吗?沃明确地告诉你们,那是比火直接在身上烧痛苦百倍的事情!
你知道驯鹰人是怎么训练鹰的吗?把鹰关在笼子里饿十天半个月,只给一点水让它无法死亡,之后那鹰就会沦为家犬,再没有反抗的念头。
你知道马戏团怎么训练大象的吗?把它们的脚钉在地面,上面枷上厚重的铁枷,直到皮开肉绽,大象就会跪下,服从主人的命令。
你知道被家暴的孩子最终的下场是什么吗?就算日后手中有再多的力量,又有几个看到自己的家门还是会不寒战不已的呢?甚至在最后会参与家暴,作为自己童年的宣泄……
而沃,又何尝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呢?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沃终于连面前那玻璃也撞不碎。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萦绕在沃的心头,就像堕入无尽的深渊——沃开始渐渐封锁自己的内心。封锁、封锁就不会伤害到自己,也更不会伤害到别人。至于沃的身体会变得如何,管他呢,死也好活也好,只要等到沃寿终正寝被处理掉的那一天,沃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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