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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轮 | 《轮》

2025-03-02 15:12 p站小说 8890 ℃

0.
  
  
  
  
  
  她醒了。
  
  周围大地上斑驳的痕迹显示着先前那场大战的惨烈,原本形成包裹圈的木藤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条零星的带着尖利倒刺的木根。她呆滞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黯然的橙芒逐渐恢复光彩,像是沉睡许久后的苏醒一般,眸光透亮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动了一下。
  随即猛地抬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朝四周心急火燎地望去,却没能寻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她陷入慌乱之中。
  乱窜的注意力最终被吸引在一棵巨大的枯木上,但仔细看去会发现,这是一处以坏死的巨木为主体而改造成的房屋。她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巨木已然变得面目全非,被火烧过的焦黑,被剑刃劈过的凌乱,以及被如暴风雨般的攻击席卷而出的一个又一个畸形的深痕,她叹了口气,神情五味杂陈。
  手掌轻抚在树身上的一瞬间,巨木忽然颤鸣起来,伴随着淡绿的浮光闪烁,无边的生机开始破土而出,它疯狂生长着,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尽数掩盖过去。青色也争先恐后在大地上奔腾,转眼间,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土已然变得如同和睦之地。
  她震惊地目睹了这一幕,身形下意识后退几步,随后惊奇地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被成倍提升的感知力无边无际,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在心脏的部位。
  
  用了一段时间来消化这般信息量,试探性地调动身体里那股多出来的、生疏却也无比亲切的力量,随手一挥,坚硬而干枯的木藤瞬间从她身后窜出幻化成矛,刺入一旁的地面。她感受着这股力量,陷入沉思。
  意念一动,木藤便开始缩回,最后消失于身后,那片地面上的深坑也恢复了原样。她又看了眼自己苏醒的地方,颤动的琥珀上忽然间掠上几分泪光。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视线一转,穿过汪洋,锁定在海面截断的地方——那里,是大陆。
  她走到这座小岛的边缘。步伐轻抬,在即将踏入海水的那一刻,密麻的藤蔓编织成形,随着她的移动,在海面上架起一座木桥。
  走得缓慢极了,每一步落下得深沉而凝重,却又显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定。
  略显落寞的背影在海面上越走越远,最后吞没于一片褐色中。
  
  
  
  
  
  
  
  
  
  
1.
  
  
  
  
  
  健屋花那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她们在海边的一棵树下相遇。
  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个女人。这对瞳眸中宛如荡漾在波光里的夕阳,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抹颜色。有种很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健屋花那自始至终也没能寻到这份感觉的源头。
  那时候的她单是觉得眼前之人很亲切,便不由自主地被那人所吸引,刘海轻微遮挡下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光,她被抱起。
  很柔和、很温暖的怀抱。健屋花那的双臂搭在那人的左肩上,稍稍扭头看去,发丝构成的阴影下,吹弹可破的皮肤上点着一抹黑色,她好奇地歪了歪头,尚还有些肉嘟嘟的小手探出指尖按在上面。
  “!??”
  那人被嚇了一跳,倒吸一口气,身体都僵硬下来。转过头来,粉色与橙色在仿若有些升温的空中交织。
  好美。
  年幼的脑袋里仅能浮现出这两个字,过多的想法,也还没到她这个年龄所能产生的。健屋花那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先败下阵来,撇开视线,别过头去将她的脑袋按在肩膀上。视野里便只剩下宽实的肩膀和零零星星散开的几缕发丝。
  她有些发愣,小孩子的思维还想不通对方为何会有这般举动,手掌随即抚摸上来,轻缓而柔和地揉动她的头发,指身在略显杂乱的发丝间摩挲。很大,盖住了她整个后脑勺,安心感透过掌心伴随着温度传来,健屋花那乖巧地趴着,环住那人的脖颈,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与对方的肩膀间。
  抱住自己的双臂力度不算很大,但牢固、稳重,令她毫无防备地将全身心托付于女人。
  就这么被温馨感包裹着,渐渐沉入睡意之中。
  
  
  
  
  
  再睁开眼时是木藤盘踞而成的天花板,交错编织的条络构成如瀑布般的曲线,泛着一种向下坠落感,却撑起重量,组成了墙壁。
  很新奇,第一次见。又好像见过,对于如此怪异的构造,她一点没在怕,反倒是突然弹跳般坐起的动静,吓了身旁的女人一跳。女人有些埋怨地看过来,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惊魂未定,视线锁定在她身上时瞬间一愣,又忽地变得柔和起来。
  健屋花那天真无邪的眸间渗着澄澈透亮的粉光,对方的嘴唇不自然地抿起,再次败退。
  她因而又没能饱览那淌着柔波的琥珀。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的名字,叫白雪巴。
  
  
  
  但实际上健屋花那在白雪巴还未告诉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看着她,下意识张口想呼喊对方时,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
  “巴!”
  她看见白雪巴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等......为什么,我有告诉过你我叫什么吗?”
  “......嗯......巴?”
  “不对,不是,是说全名。”
  健屋花那摇了摇头。她只是下意识喊出了脑海之中条件反射出现的字。
  “巴......?”
  这孩子又喊了一声。白雪巴有些绷不住了,稚嫩的脸庞加上纯洁的目光,嘴里再叫上只有那个“她”才会说的称呼。迅速别过头去,一手掩面,露出的嘴角挡不住那份上扬的欲望。
  “不行不行,别这么喊我......你、喊声……妈妈…?”
  健屋花那仰着头,盯着白雪巴的双眼眨了眨,嘴唇微微翕动。
  “妈......妈?”她尝试着发声了,手指有些茫然地戳在嘴唇上。
  这下白雪巴是双手掩面了。紧紧地捂着,反倒助长了脸部的升温,她感觉自己快烫死了。等到她放下手再去看健屋花那的时候,健屋花那已经爬到床的边缘,似乎是想要下来。她立刻慌张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健屋花那。
  “吓死我了,很危险……!”
  好像有点生气,但对方的一只手随即抚上她的脸颊,话语瞬间一顿。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摸了上来,两只细嫩的小手轻轻托着白雪巴的脸。
  白雪巴忽地一颤,瞳孔陡然紧缩。
  “妈妈的脸......好红。”健屋花那含糊不清地说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双手抚着的人,面色上所出现的异样。
  她单是看见白雪巴的神色很复杂,闪烁的眸光里似乎掠过几分悲伤,泛着炽热的暗橙色却暴露出些许兴奋,她不懂。只知道那份悲意很真切,深刻地触动了她。
  白雪巴的脸埋进她脖颈紧紧抱着她的时候,她就用手轻轻摩挲着对方的后脑勺,像那时候对方安抚着她一样。只是她的手太小,做不到完全盖住。
  落在颈间的气息很痒,但健屋花那没能笑出来。
  
  
  
  
  
  
  
  
  
  
2.
  
  
  
  
  
  健屋花那认字很晚。五岁以前似乎没有人教过,但出乎意料的是讲话并没有什么障碍,反倒比一般的孩子说话利索。在之后的接触中,白雪巴就渐渐发现了。
  这个孩子很聪明。
  并不感到意外,反倒像是内心的答案被证实了一样。白雪巴开始手把手地,利用一本讲述古老传说的书,教健屋花那认字。她学得很快。
  这座树屋里有一间专用的书房,健屋花那有时间就泡在里面,导致和白雪巴相处的时间都受到了排挤。白雪巴甚至有时会后悔教会她认字。
  但其实更多的是欣慰。
  
  健屋花那很认真。白雪巴去提问,甚至会说出些她不知道的东西。历史,这座大陆的历史,苍茫大海尽头处的那片褐色的土壤,健屋花那好奇极了。
  偶尔的时候,趴在树藤镂空形成的天然窗户上,亦或是蹲着身子衬着夕阳,影子在岛的边缘愈拉愈长,健屋花那会投去浩远的目光,遥望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记得自己没去过那片大陆,但汪洋也不是说越过便能越过的。她只能放下这份念想。
  等到了十二岁,书房里的书籍差不多已经被阅览了七七八八。
  
  
  
  
  
  健屋花那走出书房,迎面扑上白雪巴。先是抱住那人的腰蹭了蹭,随即仰起头来。
  “妈妈——健屋今天也有好好念书,做个乖孩子哦。”
  一如既往的撒娇语气,白雪巴看着那仿佛忽闪着灵光的眼神——果然还是很难招架得住,但比起一开始来说,好上太多了。
  最起码她现在能正常地回应。
  “健屋......昨天不是已经过了十二岁生日了吗?”
  “唔......”
  “说好的吧,过了十二岁后,就不可以叫我妈妈了哦?”
  女孩突然委屈了起来,头缓缓垂了下去,整个脸埋进白雪巴的腰间:“......巴——”
  “嗯?太小声听不清。”
  嘴角轻笑着调侃道,健屋花那忽然又抬起头,饱含幽怨的眸光透过上目线打在白雪巴脸上,罪恶感竟不自觉地油然而生。
  “巴......”
  像是被欺负的小狗,有些狼狈有些生气地嘟着嘴。这下罪恶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脑内近乎爆炸般的声响。
  似乎比“妈妈”的杀伤力还大,她白雪巴可真会给自己挖坑。
  “要不......你还是喊妈妈吧......?”
  丢人,丢人死了,在小孩子面前变卦,白雪巴脸上火辣辣的。可健屋花那似乎不打算给她反悔的机会,机灵的小鬼头一下子就逮住白雪巴逐渐陷入潮红的面色。
  “巴~~巴的脸又红起来了——”故意拉了长音,白雪巴条件反射地起了动手的意思。她没少被健屋花那这样挑衅过。
  “真的会打你哦?”抬起手,象征性地在对方头上挥动。
  健屋花那仿佛害怕般地缩了缩。
  “真的......吗?”
  “......”
  一瞬间以为是幻觉。可健屋花那的眼眶里似乎真的开始闪烁起泪光,白雪巴甚至感觉有一层氤氲笼罩在那抹粉色上。
  “......假的。”她最终还是认输了。
  “嘿嘿......巴最好了。”
  表情一下子由哭转笑,健屋花那讨好似的再度蹭了蹭面前之人。看到这孩子笑容的那一刻白雪巴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七年里,健屋花那几乎把自己了解得彻彻底底,怎么让她害羞,怎么会让她生气,又怎么样可以哄好她,或是让她软下心。好在她也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倒不如说是心甘情愿。
  ——女孩的微笑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安慰剂。
  白雪巴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笑嘻嘻的女孩抱着她的身体摇晃着她:“巴——”
  “乖孩子的......奖励?”
  乞求般的语气。充满期待的目光直勾勾地投来,白雪巴俯下身去——
  明明就是个坏孩子。
  心里这样想着,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吻,落在女孩额头上。
  
  
  
  
  
  
  
  
  
  
3.
  
  
  
  
  
  这是她们一直以来的习惯。
  柔软的触感,温暖的湿润,让健屋花那最喜欢的还是白雪巴害羞的表情。
  真的是乐此不疲,健屋花那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如此爱好。只是看着对方面红耳赤的样子,她的内心便会有一种得意洋洋的满足感,心情也会刹那间变得愉悦,不自觉上挑的眉尖甚至会透露出几分兴奋。
  不过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看见了或许也不懂,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小孩子。但多多少少能察觉到这份对于白雪巴的感情,并不寻常。
  源自于第六感?
  健屋花那说不上来。
  
  
  
  平时没在看书的时候,健屋花那就看白雪巴。看她收拾家,或是做料理,亦或是无聊地躺在床上发呆、坐在椅子上,遥望着夕阳——
  和那片土地。
  这也是健屋花那为什么会时不时盯着那里看的原因。她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模仿白雪巴。
  白雪巴看书的时候,她也凑过去看,是她没看过的,就认真仔细地跟着白雪巴一起阅读。但大多都是她读过的,读到乏味,便开始走神。身体也不安分地在对方身上蹭动着,有时会把脸蠕到那对双峰间。
  白雪巴惊醒般从书本中回过神来,慌张地推开她,然后揽住自己的胸。健屋花那自然不明白,只是觉得白雪巴推开自己的举动,让她感到不舒服。
  于是她就赌气着故意偏要去碰对方的胸。
  对方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在那里呆着,面色一如既往地陷入潮红。
  到了后来自己发育起来,健屋花那也不自觉地会在意胸前。白雪巴似乎习惯了她的这般作为,不会再有很大的反应,倒是经常会反过来碰她的。
  这下换成健屋花那害羞了。
  被手掌握住的时候,浑身都是燥热的。碰到顶端会有细微的酥麻感,最重要的是白雪巴还去揉,她第一次被这样动的时候直接哼出声来。
  健屋花那双手护住,整个人瘫软在床上。白雪巴便愣怔地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的瞬间,眼神迅速逃离。
  她似乎隐隐约约看见那人的喉咙间滑动了一下。
  
  之后白雪巴都只是浅尝辄止的反击,即便她故意去招惹对方,得到的也仅仅是简单的触碰或是挠痒攻击了。
  再次回想时觉得很奇妙,自己动手完全不会有的感觉。但白雪巴不配合她,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健屋花那还是能察觉到这种事情的羞耻度的。
  精力充沛的小孩子,注意力又逐渐朝其他地方移去。
  
  
  
  她一直很在意白雪巴的唇。一开始就很在意,即使到现在,她依旧渴求被那双唇所触碰。
  她不明白亲吻的含义,也没有问过白雪巴,但能察觉到的是,每当她朝白雪巴撒娇、或是微笑、或是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时候,白雪巴都会吻她。吻她的胳膊,吻她的额头,抑或她的脸颊。
  唯独没青睐过她的嘴。
  健屋花那慢慢才知道吻代表了安慰、代表了喜欢,代表内心中最珍贵的那份情感,她喜欢得到白雪巴的吻。她想要得到白雪巴的吻,更想要在白雪巴亲吻她的时候,也回以一个吻。
  不是没尝试过,她做过。并不需要白雪巴吻她,她也会吻白雪巴,对方不会抗拒。一起读书时,她就像白雪巴对她做的一样,亲吻胳膊、脸颊、额头……额头需要她爬起来才能够到,大部分情况她都是窝在白雪巴怀里。
  除此之外,健屋花那还会吻那颗痣。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黑点叫做痣,白雪巴告诉她的。
  涉及到有关痣的内容,白雪巴都会脸红,健屋花那也因此对那颗痣尤为钟爱,抬头看见那道黑点的时候,会下意识吻上去。
  
  起先的本能其实并不是吻,而是舔,吐出小巧的舌尖轻点在上面,对方惊得差点滚下床去。
  然后就被下了禁令,颇为认真的那种。
  可是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按捺不住。
  她又犯了,第二次被白雪巴忍了过去,并没有给予她实质性的教训或惩罚,跃跃欲试的冲动就像是得到了许可一样,第三次,她甚至含住了。
  这下可好。一抬眼是白雪巴阴沉的面色,健屋花那被压在床上,握住手腕的力度没了以往的温柔,紧紧地扼住她,她慌了。带有温度的湿润落在脖颈上时她浑身止不住颤,下一瞬便是钻心的痛,白雪巴狠狠地咬了上去。
  受到惊吓和痛感刺激的小孩子一下子就哭了,抽泣着埋头呜咽。
  并不算有多痛,姑且还是留了余力,更多了还是源自于内心的恐慌——她第一次见白雪巴这么生气。
  
  后来白雪巴自责了好几天,健屋花那也没再做过这样的事。再长大些,她渐渐能理解这些举动的含义,没有白雪巴的同意,不会再擅自做出格的举动。
  但不做和不想做,并不是一码事。
  
  
  
  
  
  “巴,健屋想接吻。”
  面色平静,语气波澜不惊,正盯着书阁顶端书架的白雪巴不由得为之一愣,扭头看着说话之人,橙眸间的慌乱转瞬即逝。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好多遍了,说了不行。”她内心暗自凝声屏气,表面上却轻描淡写地说道。
  健屋花那就像是早预料到般叹了口气。
  “健屋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不能接吻?”
  “接吻跟年龄可没关系。”背过身去往书房外走去,健屋花那一把拉住了她。
  “喜欢不就可以接吻吗?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
  没有回过身去,也没有转头,白雪巴顿在了原地,脑中被乱糟糟的声音所占据。
  这孩子都看了些什么啊,书房里书的种类这么齐全吗?
  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液,飞速转动的大脑在思索着如何回答。
  但对方似乎没打算给她思考的机会。
  手上使了力度,白雪巴被迫扭过身去,另一只胳膊随即穿过她手臂与身体间的空隙,揽过她的腰。她抬眼盯着她,下目线闪烁着些许不甘心的光。
  “而且巴你也说了,接吻跟年龄没关系,那为什么之前不同意接吻。是不喜欢健屋吗?”
  “还是说......现在不喜欢?”
  健屋花那的神情逐渐委屈,话语间仿佛也染上哭腔,白雪巴整个人僵硬在对方的搂抱里。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健屋花那死缠烂打,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
  而面前的这个小孩子,还在步步紧逼。
  微蹙的眉宇忽地放松开来,双目掠上几分迷离轻眯了眼,粉色的眸光里宛若闪着水波。白雪巴低头看着健屋花那,看着那还顶着圆润轮廓的脸颊罕见地泛出赤红。
  她愣住了。脑海里被牵动的记忆也好,面前健屋花那所露出的表情也罢,都让此时此刻的白雪巴陷入宕机。遥远的画面在心中颤动着,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她看见健屋花那的嘴唇微张,即使不用听声音也能从口型里猜出对方说的话语,瞳孔陡然紧缩,心脏停了一瞬。
  
  
  
  她听见她说、
  “巴。”
  “健屋喜欢你。”
  
  ......
  
  
  
  
  
  
  
  
  
  
4.
  
  
  
  
  
  健屋花那现在才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
  
  自己是从何而来,又该何去何从,白雪巴说过自己是被从大陆上带回来的,但健屋花那完全没有印象。那时候的她还太年幼,事到如今记忆已然模糊不清,直到现在也依旧少不更事。
  白雪巴总说她什么都不懂。她说她不懂喜欢,她确实不懂。
  如果这份心情还不算是喜欢,那什么是喜欢?如果白雪巴将她带回来不是因为喜欢,那又是什么原因?
  一想到这,健屋花那的心就乱糟糟的。就好像她与她之间发生的这些事情,全是被计划好的,有目的性的。
  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她一次次以接吻去试探白雪巴,却总被对方一笑带过,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去纠缠,结果还是被对方唬弄了过去。白雪巴说只要健屋花那够得到她的嘴,就任由她亲,可她才十五岁,怎么可能碰的到,扒在白雪巴身上踮起脚拼命去昂头,也最多只能抵住下巴。
  而自己先前的告白呢?
  白雪巴把自己搂进怀中抱了一会,就这么直接略过了。
  
  
  
  ......
  健屋花那翻页的手力度忽然增大,纸面传来被绷直的声音,随后埋头掩面,喉咙间咕噜咕噜的怪音透露出几分烦躁。
  想到这里就气,那天之后跟白雪巴闹了好长时间的别扭,白雪巴也是一直在哄,抱歉之类的话时不时挂在嘴边。
  只不过那态度就像是在对待同龄人一样,健屋花那经常会恍惚。
  恍惚间自己仿佛已经长大成人,拥有凭自己的力量去触碰对方的唇的能力。白雪巴抱着她,却是满脸苦笑。
  ……
  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健屋花那没太在意,思绪重新落到书面上,注意力被描述古老传说的文字所吸引。
  
  
  
  这是白雪巴让她去看的书。
  白雪巴很少会去插手健屋花那的阅读,饱含图书的书阁,直接让她随意浏览。
  健屋花那那天去没忍住去问白雪巴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回来的时候,白雪巴没有回答。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给出答案,在健屋花那有些哭喊着问是不是带有什么目的的时候,对方只是沉着脸,声音落上几分沙哑。
  -把你带回来不是因为想让你做什么,将来想去干什么,想去哪里,都是健屋你的自由。
  白雪巴的语气似乎也在发颤,健屋花那隐隐约约听出来一点,她看到对方的视线逐渐转移向书阁,将所有的矛头,全部抛向了那本书。
  -书阁顶端的书架上,有一本讲述古老传说的书。
  -好好读读那本,再认真考虑想做些什么吧。
  
  她仰着头看着它,踏上梯子,伸手取下了它。
  
  
  
  
  
  这本书其实健屋花那读过。
  在她还小的时候,白雪巴就是用这本书教她认字的。但时隔已久,再加上那时候就算读得懂也不一定往心里去记,健屋花那再次翻阅的时候,就如第一次读一样,对其中的内容没什么印象。但文字很生动,尽管讲述的故事很简单。
  这是一个不算短的传说。在文字的描述里,有团结协作的勇士,有无恶不作的妖怪,有被奉为信仰的神灵,有被视作诅咒的恶魔。
  完全不同于她所见到过的,人们再没了安稳平和的生活,往日温馨的家园转眼间满目疮痍,遥望无际的黑暗蔓延吞噬着天空。未曾预料到的灾难,瞬息之间降临于世。
  故事里的世人陷入慌乱,她的心也随之沉浮,字里行间弥散着恐慌的气息,手掌下意识紧握,不知不觉间书页已然被汗液打湿。
  她确实什么都不懂。
  她不明白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会被毁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会显得分外渺小。奋斗在前线的勇士的尸体横七竖八,深色的地面泛着殷红,恶魔的力量只消一指,便能让防线摧枯拉朽般崩溃。
  勉强建立、稳固下来的平静再度烟消云散,彻底落入低谷的气压笼罩了整个大陆。到处奔走逃散的人群随处可见,年长的老者做着日日夜夜的祈祷,残余的勇士继续奋起反抗,绝望的生人却自我毁灭。
  一切似乎都将走向黑暗的深渊,光的力量却力挽狂澜——神在圣光中降临。
  
  健屋花那对“神”字没有确切的概念。
  在看到文字描述中神明的那一刻,健屋花那走神了。她的思绪从中飘离,只剩下发直的眼神锁定在书面上——脑海里浮现出白雪巴的模样,和着刀光剑影的画面,一闪而过。
  她愣住了。
  其中的含义无从知晓,不过一个呼吸间却仿佛掠过了一个庞大的故事,转眼间仅剩下白雪巴的面孔,印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线里,犹如失去意识般一瞬间被黑暗扑灭。健屋花那掩面恍惚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反光下闪烁,莫名其妙的酸涩涌上心尖,双目一拢,泪水便无法控制地流下。
  她埋进双臂间,情不自禁地小声抽泣。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了。有神明出面的结局似乎显而易见,神圣的力量打破黑暗,降临于世的两位神明抬手间镇压恶魔,携手将其打入封印之中。引发灾难的妖怪因此被驱散,幸存的人们高声欢呼,他们跪伏着,以虔诚的卑微去迎接神给予的新生。
  一切似乎都很完美,落上毫无遗憾的句号,健屋花那向后翻到最后一页,却发现参差不齐的纸页被撕裂的痕迹。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心情像是被吊了起来,只不过眼下结局没有这一页两页好像并不受其影响,她也没有太过在意。等自己的内心差不多平静下来时,她才起身走出书阁,去见白雪巴。
  然后,白雪巴就被已经哭红双眼的健屋花那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5.
  
  
  
  
  
  这孩子,似乎拥有极为罕见的天生巨力。
  白雪巴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傻眼了。健屋花那举着木质的练习用剑,仅仅一个简单地向前劈砍的动作,便引起一阵剧烈的波动。单是剑刃撕裂空气的破风声,就足以刺耳到令人心悸,剑尾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出现一道深痕。
  健屋花那扭头用人畜无害的眼神望向她时,她不自然地僵硬在原地,视线回应着对方的目光却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这什么情况,真实存在的吗?
  健屋花那扔下木剑朝白雪巴跑去的时候,白雪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她看见健屋花那愣在原地,陷入无措中。
  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立马抱上前去,轻轻抚摸着健屋花那的脑袋。
  
  其实失态并不奇怪,无论是谁大概率都会被震撼到。一个平时看起来没有异样完全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的女孩,在举起剑的一刻却展现出如此巨大的力量,白雪巴都怀疑健屋花那是不是在看完那本书后被换了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健屋花那。看上去如此瘦弱的身体,竟能拥有这般神力,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白雪巴有些困扰地沉默着,对方回抱她的力度很轻柔很乖巧,完全同刚才那个让地面出现裂痕的罪魁祸首判若两人。
  搞不懂。
  刚开始的时候白雪巴还有些忐忑,害怕这种力气会影响到日常生活,毕竟白雪巴后来试验的时候,健屋花那一拳就把一颗大树打倒了。
  如此看来,她们这个木屋,可经不住健屋花那的折腾…...
  但平时的健屋花那又好像恢复了先前那种正常孩子的模样,那股近乎变态的能力没有从她小小的身体里释放出来。
  这让白雪巴松了口气。
  
  
  
  后来的日子健屋花那基本上都在训练,闲暇时间白雪巴就去一旁看着她陪着她。不太会什么剑技,但好歹也是有见识过如何耍剑,基础的一些技巧还是能够教的。
  到了白雪巴教不了的程度,健屋花那就去查阅书籍。书阁里各式各样的种类真的过分齐全,里面有关剑技的书也不少,一本一本地读过去,从入门到进阶,再从进阶到高级,然后将书中的内容实践到手上的剑刃。
  偶尔读累的时候,不经意间伸展身体会抬眼瞧见书阁顶端的那本书,这时候的健屋花那会沉默下来,盯着它出神。
  是因为什么原因学的剑呢,往往回想的时候才会觉得那时的自己多么天真。
  想守护美好,追寻光明什么的,现在看来无论如何都觉得像是在说梦话。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训练的这几年里学了很多,以前不爱看的书籍抱着拓宽视野的心态去阅览了,因而知晓很多新的东西。以往那些旧的、不成熟的、幼稚的思想,也逐渐被翻新。
  但果然。
  还是想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最起码,她能察觉到,白雪巴也想让她这么去做。
  ......
  被磨出茧的手,又会在这时,握紧剑柄。
  
  
  
  
  
  看每天健屋花那在屋外练剑已经是日常,可即便是司空见惯的事,偶尔目睹对方挥动长剑的身姿时,白雪巴还是会在内心暗自感叹。
  那个曾经稚嫩的小女孩如今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尽管还是十九岁,但距离成年不过仅差最后一步罢了。技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日俱增,白雪巴看着,莫名有些欣慰。
  自己当初好像也有过这般心情来着?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意却淡到几乎看不见。
  至少、在她自己变成那样的时候……
  ......
  不知不觉间眉宇已然蹙起,闭目微垂、抬眼,望向窗外的身影。
  
  
  
  “手...现在还会疼吗?”
  夕阳的火红像是被烙上去的,光芒落进眼睛时也是刺痛的,健屋花那从没觉得太阳像此时此刻一般,挨得如此近。
  身后传来动静,她没回头。
  “早就不疼了,这都是第四年了。”
  低头展开手掌,已然看不出什么茧的模样。别说是疼,这双手已经习惯到连茧都快完全消退的地步。
  “那就好。”
  “......”
  健屋花那陷入沉默,盘坐在海边的身体不自然地紧绷起来。
  四年,似乎变化的地方不仅仅是健屋花那的成长。刚刚没有回头的原因也并不是因为她盯着海平面出神或者是懒得回头看,她不敢看。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动力去练剑的话,现在的她已经完全只剩下烦躁了。
  那柄破烂不堪的木剑,仿佛在两人之间狠狠地劈落过一般,出现一条难以缝合的裂口。
  为什么?健屋花那说不上来。或许是她单方面的闹别扭,但白雪巴的态度和之前比真的相差太多,那种看见她刻苦训练时欣慰的眼神,简直……
  ——让人想吐。
  手掌紧握成拳,指尖还能触碰有些发硬的茧皮,视线随着潮汐逐渐向外发散,粉色的眸光在火红光的照耀下好似在荡漾着紊乱的水波。
  遥望着那片褐色的土地。
  “想去吗?”白雪巴的声音再度在背后响起,健屋花那呼吸陡然一凝。
  “妈......巴想让健屋去吗?”
  隐隐约约有着改口的感觉,白雪巴听后不由得蹙起眉头,一对泛着光的琥珀里充满了紧张。
  “为什么...这么说?”
  “......”
  短暂的沉默。健屋花那猛地扭过头去看一旁的白雪巴,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下仿佛沉闷着如火山喷发前般可怕的怒意:“因为巴就是这样想的吧?!”
  “想让健屋学习剑术,然后到大陆上去保护那里的人......”
  “还是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你捡健屋回来的目的!!?”
  身形直接站起,几年来压抑的情绪就像是炸弹一般,在此时导火线的引燃下猛地爆发,她神情激动地看着白雪巴,手上的木剑被狠狠地甩了出去,砸在海面上。
  近乎炸裂般的声音响起,一时间,水花四溅。临近海边的地面上就像下起了小雨,闻言后的白雪巴僵硬在原地,同面色扭曲的健屋花那一起暴露在水花的冲刷下。
  “我、”
  “......”
  她不敢说没有。
  白雪巴没办法去否定,就算她一开始选择将她抱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其余过多的杂念,但至少现在......
  现在她的想法与目的,多多少少带有自己的私心。只是......
  “回答健屋啊!”恍惚的思绪间一抬眼,能看到对方眼角通红地盯着自己。
  这怎么能说的出口。
  白雪巴闭上双眼回避了健屋花那的视线。
  原本正映入眼帘的琥珀再次从瞳孔中的倒影里消失,健屋花那本就不稳定的情绪愈发变本加厉,心跳剧烈地好像快要冲破胸膛,她伸出手一把拽过白雪巴的衣领。
  “为什么不回答?!是默认了吗?!!果然先前一直不同意健屋吻你的原因是这个吧!!!”
  “巴你根本就......不喜欢、健屋......”
  “不是!!!”
  鼻尖一瞬间的酸涩让话语末尾的语气猛然弱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去处理心间暴动的哭意,白雪巴的嘶吼便让她猝不及防地睁大双目,愣怔地看着面前之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白雪巴如此失态。以往的白雪巴从来没有用过这般大的嗓音,也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
  ——落泪。
  泪珠打在手上的感觉很轻,但健屋花那却觉得像是被针刺了一般。伴随着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上的痒意,她不受控制地一个抽气,眼眶里积聚的氤氲也难以抑制地涌出。
  “巴......”她松开抓住衣领的双手,手掌轻轻抚上白雪巴的脸颊,果不其然是湿润的。顺着两道水线拂上去,指尖小心翼翼地揩去眼角的泪水,“对不起......健屋我刚才……”
  “......”
  健屋花那哽咽了。想说的话一股脑全部卡在了喉咙,她颤抖着嘴唇,托举白雪巴的脸庞,试图去看清对方的神情。她看见那双微垂的双目下,被睫毛遮盖的眸间闪出几道赤红。
  “巴...你......?巴你怎么......唔!!!”
  “别靠近我!!!!!”
  察觉到不对劲的健屋花那刚想询问,却被白雪巴猛地推开,力道很大,她连忙倒退了几步后重心不稳一下子摔坐在地上。
  对方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身体像是想要蜷缩起来,双腿止不住地抖动。
  她被刚才的举动嚇到了,呆愣地坐在地上,等到白雪巴拖着颤颤巍巍的身体朝木屋走去时,这才回过神来。慌乱地站起身,冲上前去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子。
  “拜托......别碰我......”就连甩开的动作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健屋花那没有再度靠上去,反倒是面色逐渐平静下来,视线死死地盯着白雪巴。下一瞬白雪巴的动作忽然间变得夸张起来,陡然睁大的双目伴随着神情的扭曲开始泛起赤色的光。
  “呃......呜......”
  破风声霎时间传开,健屋花那在惊讶的同时看见白雪巴捂着胸口发出难捱的嘶吼,无数的木藤从对方身后猛地伸出。大脑一瞬间宕机,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僵硬在原地,听上去更加痛苦的一声嘶吼将她拉回来,身形向前倾,就欲朝白雪巴跑去。
  然而周身地面中破土而出的木藤迅速缠住了她,巨大的力道紧紧绑在上面,锁住了四肢。
  “唔......巴!!!你......怎么了?”
  粉眸间颤抖着忐忑的水光,健屋花那只是稍微拉扯了一下阻拦住她的木藤,并没有挣扎。
  “我......没、事......”
  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好多了,没有过多的那种痛苦的感觉。白雪巴轻掩着头直起身来,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面色陡然一沉,咬了咬牙。
  “健屋......我现在就送你去大陆。”
  “......什么?等...等等!”
  身上的木藤忽然间就有了向海边拖动的迹象,健屋花那心间一惊,原本算得上是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仅靠那些束缚哪里能是这般神力的对手,不过一个呼吸间,健屋花那便将其硬生生拉断,从中脱离出来。
  她没有贸然地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提防着那些又围过来的蠢蠢欲动的藤条。额头上的汗珠一点点顺着脸庞的轮廓滚下,最后积攒于下巴尖滴落。
  “巴。”
  她深吸了口气。面前之人却因为这一声轻唤而变得语气激动起来。
  “最后再听我一次话吧......求你了......去对面...到那里去......别待在我身边.........”
  “开什么玩笑!!?”
  像是从喉咙里炸裂般尖锐。
  手紧紧握住拳,指甲嵌入掌心的力度有些生疼。
  “巴现在这个样子,健屋怎么可能离开???”气音里带着无限的颤抖,健屋花那毫不掩盖其中的哭腔对白雪巴吼着,白雪巴明显愣住的神情上写满复杂。
  两人在空中交织的目光中,原先暗橙色的瞳眸好似被滴进了红色墨汁,渐渐晕染开来的线条,混杂荡漾的水波,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直勾勾地回应健屋花那的视线。
  鼻尖的酸意却因此更甚。
  ——这还是她第一次能如此饱览那对琥珀。
  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面下。
  ......
  这次是健屋花那先败下阵来,胸口紊乱的起伏实在是难以控制,她忍不住低下头,咬着牙小声呜咽。
  “......”逐渐收起木藤的白雪巴又恢复如以往一样的正常姿态,她看着抽噎的健屋花那,吸了口气。
  “抱歉,一直瞒着健屋......我其实是、树妖......”
  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遍的场景,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心悸。饶以是白雪巴的心境,此时此刻都有一种想逃避健屋花那的冲动。
  避开她,远离她,不要伤害她。
  可是、健屋花那她......
  “没事......健屋只要巴...别赶着健屋走......”
  哭到话都快说不清,此时的健屋花那就真的好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一般,白雪巴忽地心软了。
  她知道不该心软,她不能心软。
  但果然还是......
  ......
  “即便我是妖怪?”原先下定的决心却出现动摇。
  “嗯......”
  充满鼻音的轻哼。健屋花那微微抬眼,委屈地点了点头。
  
  
  
  
  
  
  




6.
  
  
  
  
  
  健屋花那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木藤盘踞而成的天花板,交错编织的条络筑成墙壁。她坐起身来,正好撞见走进屋子的白雪巴。对视的一瞬间,对方又再次躲避开。
  “为什么躲开!为什么又躲开!?巴又在瞒着健屋什么?”
  经历昨天的事后,已经近乎是创伤性应激反应,健屋花那质问白雪巴的时候白雪巴干咳了一声,依旧没敢看过来,只是那脸颊上的红润,不知不觉间蔓延到耳根。
  健屋花那捕捉到那份赤红,愣住了。
  诶...?她明明......什么都没干。
  为什么......
  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害羞的表情出神,结果就是自己也不自觉地脸红了,下意识回避视线的时候,对方的视线反而在此刻突然打过来。
  “......健屋,难道说你......记得昨天的事?”
  声音很明显在颤抖,健屋花那面色一凝,抬眼看着白雪巴。
  “啊......不。好像......不记得了......?”
  她这才去尝试回忆昨天的事,但脑中的画面仅仅在浮现出自己扶白雪巴进屋后便出现断层,再然后就是......
  自己在床上醒来。
  “......”
  “等等...为什么健屋不记得了......”目光飘忽出神去回想后发觉不对,重新凝聚的眼神慌乱地看着对方,“巴,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见她一脸寻求帮助的表情,白雪巴一时间有些支支吾吾的,每次的欲言又止让健屋花那察觉到昨天可能发生了很特殊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开始不折不挠的追问。一开始的白雪巴还在犹豫,到后来也只能是无奈开口,但在说话的间隙中,对方脸上的潮红依旧没有褪去。
  “没控制好妖力......暴走了......因此而伤害了健屋。”
  “抱歉......”
  白雪巴满脸愧疚,健屋花那却因此睁大了双目。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吗?”
  语气轻描淡写极了,白雪巴抬眼的时候看见健屋花那一副迷惑的样子。
  “诶?我......”
  “没事哦。健屋知道巴不会真心想伤害健屋的。”站起身的时候确实感觉到身上有好几处都传来痛感,但完全在她的忍受范围内。走上前去,趁着白雪巴愣在原地的时机,一把搂住那纤纤细腰。
  “健屋既然昨天会选择留在巴身边,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是巴将健屋带回来并抚养大的,健屋这条命也是巴的。所以就算巴会对健屋做些什么,健屋也......”
  “心甘情愿。”
  滚烫的吐息打在颈窝里,白雪巴僵硬的身体涌上一阵燥热。她喉间滚动了一下,双臂不自然地回抱住健屋花那。
  “健屋......”
  “......巴。”缓缓抬起头,同样闪烁着炽热的粉眸与跃动着波光的琥珀相对上。
  “健屋......想、接吻。”
  “......”
  白雪巴难得地没有一秒拒绝健屋花那。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白雪巴感觉自己大脑里乱糟糟的,原先已经准备好拒绝的话却堵在喉间。太阳穴仿佛在随着剧烈的心跳而鼓动,健屋花那揽上她的脖颈,轻扶着她的后脑勺。
  等等......不行。
  内心还在挣扎,但被向下拉扯的力度却在逐渐增大,思绪从那份灼热的混乱中脱出身来时,已然与对方的鼻尖相碰,眼前粉色的眸光缠绕上几分恍惚,温热的气息就在嘴边。
  不行啊!
  白雪巴猛地推开健屋花那。
  “不......不对。”白雪巴低下头剧烈地喘着粗气,而被抵住肩膀推开的健屋花那从那份迷离中惊醒,眨了眨眼睛,还有些愣怔。
  “啊......”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熟悉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又被推开了啊。
  事到如今只能说是习以为常,但明明快到手了却最终失败,失落感自然是前所未有的大。
  当然心间的激动感也是。
  健屋花那还在回味刚才的气氛,脸上情不自禁泛起了红,然而白雪巴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神情猛地僵硬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白雪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归别人管。而且,就算我不会真心去伤害你,但我终归是妖怪,会有压抑不住恶魔本性的一天。”
  “如果我哪天不受控制导致健屋受伤,甚至会导致你......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那样的话,我大概会......很痛苦。”
  “巴......”
  “所以......我还是想让健屋离开这里。”
  白雪巴的神情认真极了,健屋花那没有第一时间去反驳。她沉默地看着白雪巴,能察觉到对方内心的严肃,低下头,身子前倾靠进对方的怀里。
  “健屋知道了。”
  “......”
  白雪巴也没有说话。健屋花那紧紧抱着她,还能感觉到对方算不上太均匀的呼吸,她也回拥着,指尖摩挲进那粉灰色长发里。
  “至少、现在......健屋想待在巴身边......”
  .........
  ......
  “...嗯。”
  
  
  
  
  
  结果就是又留了健屋花那一年。
  这一年也没闲着,暴露了自己身份的白雪巴干脆用树妖的力量来训练健屋花那。从一开始被四面八方袭来的木藤吊在空中,到后来能沉着冷静地用自己的力量巧妙挣脱,而并非靠着蛮力。健屋花那学到了很多。
  她知道白雪巴不会轻易打消送她去大陆的念头,她也没打算改变白雪巴的想法,从对方高强度地对她训练中就能看出来。
  健屋花那也只是,想多延长些和白雪巴相处的时间。
  她觉得白雪巴也这么想。她希望白雪巴这么想,尽管会因为外因而迫不得已赶她走。
  但凡可以抓住些对方也喜欢自己的可能......
  ......
  健屋花那在被白雪巴逼促的同时,也在努力做着自己的事。
  
  
  
  
  
  到最后这孩子的执念还是如此牢固。白雪巴一边抵着健屋花那的肩膀,一边在内心暗自感叹道。
  “巴——想要接吻嘛——”
  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丝毫不给她拉开身位的机会。
  “你一天要问几遍才够啊。”就算是白雪巴也觉得有些不耐烦,健屋花那这一年来索要吻的频率高了好多,多到她甚至都不会回答对方,而是以眼神或者行为举止来拒绝。
  “唔......今天健屋就成年了嘛......就当作是礼物不行吗?”健屋花那仰着头,微微耷拉着八字眉用可怜兮兮的乞求眼神看着白雪巴。
  “不行。”应付这种情况已经是信手拈来,白雪巴毫不犹豫地拒绝。“再说了,既然都成年了,是不是该独自去大陆好好地历练一下了。”
  “巴又在赶健屋走了,不是说好的吗,健屋想去的时候,自然会去的。”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一直不想去那就一直待在岛上?”
  “......”
  健屋花那一时间哑口无言。
  确实,她不能以此为借口赖在白雪巴身边。但白雪巴每催她一次,内心的不适感与不愿离开的心情总会增添一分,现在就算白雪巴亲口告诉她并没有什么目的,她可能都不太会信。
  “巴这么想让我去对面,果然是有什么目的吧......”缓缓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沉闷。
  白雪巴犹豫了一下,很快拉开了健屋花那交叉的双臂,摆脱了她的怀抱。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听完这句话后的健屋花那感到心间一阵凉意,像是被打入冰窖一般。原本搂抱住的人突然就甩开了自己,就像那天一样,被狠狠推开。
  “......为什么。有什么是健屋不能知道的吗?”
  “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巴现在是觉得自己在为健屋着想咯?”
  “......”
  语气不对,白雪巴察觉到了。健屋花那垂着头,垂落的刘海挡住她的面容,白雪巴看不清她的神情。
  “健屋你......还好......”
  “不好。”
  白雪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健屋花那这时候抬起头来,颤抖的眸光间闪烁着几道水雾,说话时的气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
  “巴根本就不懂健屋想要的是什么。一味地为了健屋好,自认为是在保护我......但是...但是......!”
  “很痛啊!这里!很痛啊!!!”
  紧接着,沙哑的嗓音嘶吼着,健屋花那捂住胸口,手掌捏起拉扯着那里,衣服一瞬间变得褶皱。
  白雪巴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和那晚一样。
  
  那健屋是以为自己懂我吗?你认为你就能懂我内心想什么!?
  下意识想这么回答,但嘴唇微微翕动的时候喉咙仿佛哽住了,手掌握紧后指甲刺入皮肤的痛觉让她回过神来。
  “......对不起。”
  “但是,健屋你也说过的吧,是我一手将你抚养大的。”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能不能最后再听一次我的话。”
  “......”
  健屋花那没反驳。
  她确实说过,她还说过自己的命是白雪巴,但相应的白雪巴那时也说过她的命就是她自己的,别人做不了主,可眼下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为什么?
  那岂不是、岂不是说明她......说明她这样做的一切......
  ——都只不过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
  大概就那么一瞬的时间,脑海里似乎响起爆炸般的轰鸣声。她拽住白雪巴亲吻上去的时候,白雪巴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躲开,等到大脑才下达指令去推开健屋花那,两人已然唇线交合。
  “唔?!”
  瞳孔陡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双巨手猛地捏住。
  糟了。
  思绪里蹦出这两个字时,喉间的异物感已经如潮涌般泛上来了,呕吐的欲望接踵而至。
  但健屋花那的力气她完全挣脱不开,白雪巴一时间急了眼,眸间抹上赤红的同时,身后木刺骤然冲出。感觉到对方松了手,于是用力推开。
  “哈啊......呜...呕......”
  终于是两人分开,白雪巴捂着嘴,尽力去克制住那阵呕吐感。她抬眼去看健屋花那,看见对方有些蜷着身子,左手捂住右臂,充满流动感的殷红从指缝间溢出。
  ......
  白雪巴一瞬间陷入宕机。
  是血。
  “健屋......健屋!你没事吧?!”慌忙冲上前去,发现鲜血涌得越来越厉害才反应过来去找东西包扎。好在家里是储备齐全,医疗用品也不少,用绷带勉强止住了血。
  “是刚才的木刺划伤的......对不起...健屋......对不起。”
  除了不停地道歉,白雪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那个吻被强行打断到现在包扎完毕,健屋花那全程没有说半句话。
  白雪巴干脆也沉默下来,内心不安地看着她。
  大拇指轻轻落到伤口的位置,隔着刚缠好的纱布,一点点从头抚摸到末尾。
  健屋花那没有抬头。
  “健屋这条命,是妈妈的。”
  “......诶?”
  “妈妈说的对,健屋应该听妈妈的话。”
  已经近八年没有听到的称呼再度于耳边响起时,白雪巴呆愣住了。反应了好几秒,才察觉到对方说的是自己。
  白雪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健屋......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妈妈想让健屋做什么,健屋就去做什么。”
  她说的时候,抬起头,却没有看向白雪巴,而是将目光投往窗外,投向那被褐色包裹的大地。
  她站了起来,身形似乎有些摇晃,略微颤抖地朝屋外走去。白雪巴一惊,迅速拉住健屋花那,又想起手臂上有伤,松开了她。
  “等等!......健屋你要去干嘛?”
  健屋花那停住了身子,没有回头。
  “去大陆。”
  “诶?现在?”
  “......嗯。”
  “可是你才刚受伤......”
  话音刚落,便看见健屋花那的身体猛然一颤,随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
  “没事。”
  她走得很慢,步伐看上去也虚浮,仿佛下一刻就会摔倒一样。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又刮过脸上落下的两道水痕,很冷。
  一路走到海边,也一直没回头。
  
  “现在、立刻、马上。”
  她说。
  
  
  
  
  
  
  
  
  
  
7.
  
  
  
  
  
  白雪巴后悔自己当时没去挽留。
  
  
  
  健屋花那离开后的四年里,她一直活在那份无尽的愧疚与悔恨中。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随之消磨的还有那份清明的意识......妖力暴走的次数愈发增多愈发频繁,往往这时候才会庆幸自己那时候没说出留住健屋花那的话来。
  脑海里时不时会出现那天的景象。按着手臂的身影,磕磕绊绊的脚步显得有些踉跄,她知道那时候再阻止也不合适了。那天之后就像是少了什么一样。
  少了健屋花那,很多方面上都有了空缺。一个人的生活很枯燥无味,但她也不至于到无所事事的地步。
  而且,似乎也不算是“一个人”。
  ......
  “心境这么不稳定,可是很容易被我趁机而入的。”
  那道已经听到烦躁的女人声音在大脑里响起,白雪巴对此不动声色。
  “那你侵入好了。”毫无情感波动,白雪巴眼神黯然地侧躺在床上,顺着眼角看下去能发现一片变成深色的床单。
  “喂喂,你现在都已经这么颓废了?她离开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再说不是你让她离开的吗。”话语里有着明显在挑衅的意思,白雪巴并没有为此动容,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还是轻微蹙了下眉。
  身子蜷缩了几分,手掌间的床单皱得厉害:“你能闭嘴吗。”
  “不能。”
  “......”
  白雪巴强忍着内心的怒火,深吸了口气。
  已经做好准备的她等待着耳边响起那女人嘲讽的笑声,却发现对方罕见地陷入沉默,然后,语气是从未听到过的严肃感。
  “那可能是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
  “再见面的时候,那可就已经不是你了。”
  “你明明现在就可以完全驱逐我的意识。”
  “确实。”女人肯定得很快,却并没有什么得意的意思。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话音刚落后的几秒,那人笑了。笑声逐渐消退的同时,白雪巴瞳眸里闪烁的赤色也在不断变得黯淡。
  她坐起身来,心脏似乎在隐隐作痛。以往还会皱几下眉头,现在已然是常态,她面色波澜不惊,视线投向窗外。
  ......
  夕阳还是一如既往地逐渐落入暗幕,褐色土地里亮起的与昏暗相反的灯火便愈发显得耀眼起来。
  
  
  
  
  
  克尔落是个被神明眷顾的大陆。
  神明降临所给予的新生,因此而诞生的职业,被众人称为“勇士”。每一个勇士都背负着保护大陆安宁的使命,也承担着随时会死于妖怪之手的风险,亦需做好为此而献出生命付出一切的觉悟。
  不乏有人愿意去当勇士,因为每一个勇士的地位都要比普通人高上很多,毕竟是拿生命来作为抵押的职业。
  但勇士并不是想当就能当的。无论是否是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实力总是能证明一切。
  有人会由于实力过弱而无法实现自己的勇士梦,也自然有人不想去参与那些纷乱却被迫成为重点栽培对象来被训练培养,不情不愿地成为勇士。
  这种会被勇士阶层最高等级的长老团盯上的人物,大多都有一个共性——元素共鸣。
  
  神明并不是盲目地在拯救生灵,没有自保能力的世界失去神明的守护自然会毁灭。她们在离开的同时还留下了希望的种子,那些本该是神才能掌握的力量,将其播撒于整个世界。
  元素,逐渐被人们所发现,乃至运用。单纯的冷兵器已经不足以维护宁静,克尔落、这座被恶魔诅咒的大陆,凭借神明赐予的元素力量才得以同妖怪一战。
  他们需要的是自然与神明的力量,拥有与元素共鸣能力的人便被称为“受神力洗礼的勇士”而强行冠上勇士之名。
  元素被捧到无上高的地位。因为克尔落大陆渴望元素,需要元素,并且只能借助元素,只有元素的力量,才能让这片褐色逃离“黑色深海”的束缚。
  ......
  
  至少,在那位女勇士出现之前,每一位大陆居民都是这么想的。
  
  
  
  
  
  有一个勇士团体在短短四年内声名鹤起,除了实力强硬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团体只有三个人。但仅仅只是三个人,这四年里通过斩除妖怪所积攒下来的功誉已然比那些十数人的大团体要多得多。
  本以为这已足以让人惊讶,然而在一场决定最顶尖勇士团的友谊赛里,一位没有任何元素能力,看上去最为平淡无奇的女剑士,仅用一剑的力量,让整个大陆的人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们的名字。
  ——郁金香,健屋花那。
  
  
  
  元素至上的神谕被打破了,人们难以置信,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确确实实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那位名为健屋花那的女勇士,单手挥着剑,看上去与找死无异的举动,却在剑刃与强大的元素集合体相碰的一瞬间,硬生生将其化解而去。
  一力降十会,健屋花那完美诠释。神给予的恩赐败在了绝对力量的手下。
  而除了健屋花那,没有领队却偏向于领队的早濑走,极致火焰与战斧结合的一流近战勇士,以及元素亲和与共鸣堪称“自然之子”的谢林·伯艮第,都并非善茬。
  郁金香自然也被誉为“克尔落第一勇士团”。
  
  
  
  ......
  元素守望塔——勇士圣地的最高层,银粉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女人双臂撑在元素符文包裹的栏杆上,略显慵懒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下方,克尔落在她的眼下一览无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与明显的叹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花那,你真的不去吗?”
  “走姐。”健屋花那转过身去,目光对上那人。“健屋说过了,其他什么都行,唯独那种发言......”
  早濑走盯着她沉默了几秒,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呢,花那也是有自己的原因才会选择成为勇士的吧。”
  “......嗯。”
  健屋花那点了点头,眼神忽地有些恍惚,“只是健屋内心的理由......”
  “似乎并不太能够搬上台面来在那么多人面前展示。”
  思绪恢复的时候语气也逐渐坚定,认真而严肃的神情对着早濑走,对方一时间陷入沉思。而后眉宇间的紧皱舒缓开来,面色忽然变得随和。
  “我知道了。”
  “长老那边我会帮你推掉的,放心吧。”早濑走无奈地笑了笑,“只是花那你......方便说一下你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吗?”
  “......”
  “不强求,只是好奇。”
  短暂的对视后健屋花那再度转过身去。
  克尔落很辽阔,只是在这座通天高塔下,每一处房屋都显得蚂蚁般大小,星星点点地缀饰着这片苍茫大陆。
  “健屋其实并不成长于克尔落。”她说着,溢满柔情的眸光试图跨越汪洋大海传递到那座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岛。
  “但是健屋有一个对于健屋来说很重要的人。”
  “......”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略微失神的目光里透露出刚才被拉入回忆的事实,随风飘动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肩膀她的脸颊才令她回过神。健屋花那伸手握住一缕发丝,眼神平淡地看了看。
  然后用那人教自己的手法,将凌乱的散发束起马尾,“那人想让健屋来这座大陆,来保护克尔落的居民......所以......”
  “健屋就来了。”
  ......
  她转过身去。有些卷翘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那个看上去略显散漫的女孩一下子变得俊明起来。
  粉色的眸间霎时闪烁起亮光,早濑走一时恍惚,眼前仿佛出现那人举剑挥舞的英姿。
  
  
  
  
  
  这一天,整个克尔落都在沸腾。
  大长老所预言的未来,那位拥有神力的预言之子,此时正真真实实地站于他们眼前——
  今天,便是他们讨伐妖王,结束这持续了五年妖怪作乱的日子。
  集结大陆上所有精英勇士,顶尖勇士团,以及拥有高超元素力的长老们,利用懂得空间跃迁人士的位移门,去将引发妖怪风暴的源点,彻底消灭。
  他们亢奋着,呐喊着,将这五年来所有的怒火全部宣泄出来。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大战。
  一场决定克尔落将来平静与否的战斗。
  
  
  
  “马上就要出发了吗?”
  早濑走利落地带上手套,握住斧柄,身上闪亮的银质轻甲同金色的斧刃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声。
  一旁的长发男子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合上。
  “嗯。大部队已经蓄势待发了。”
  他站起身来,遥遥地望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又回过头,看向最前方那一处树立着通天光束的法阵——那是他们即将要进入的位移门。
  谢林·伯艮第天生与元素亲和力极高,但却并没有掌握空间的能力。能够真正控制空间的人很少,因此空间跃迁师也是被当做地位极高的人来看待。
  他盯视了几秒,伸出手在光束的边缘浅尝辄止地碰了碰那些飘散出来的辉点。掌心与之共鸣地闪烁起水蓝色光芒,他收回手,与正看过来的早濑走对视一眼,一齐看向借助窗户望着室外的健屋花那。
  “花那。”早濑走率先走上前去。
  
  
  
  最近的健屋花那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早濑走可以明显地察觉到这一点。
  出神的频率愈发频繁,先前会活跃地找他们聊天现在却沉默寡言,就连时不时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与迷茫的神情。
  她不知道健屋花那怎么了,但她知道不该贸然地去问,谢林·伯艮第在这一点上意外地跟她达成共识。不去打扰健屋花那,让其有充分的私人空间,只是在对方身上更多地观察,试图从中了解原因,再尝试解决。
  早濑走发现健屋花那永远望向的地方只有一处——位于克尔落南方位,隔着一片汪洋的小岛。
  ......
  “走姐,这次去讨伐的‘年轮’,在什么地方?”
  还没等早濑走开口,健屋花那抢先问道。
  “我......不知道。”早濑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有去问过大长老,但他没告诉我。”
  闻言,健屋花那眉尖微蹙。谢林·伯艮第在这时走了上来:
  “我刚刚感应了位移门另一边的元素,估测应该传送点是在海面上方。”
  他面色平淡地说着,健屋花那的神色却在此时变得僵硬起来。谢林·伯艮第瞧见,似是早有预料般地无奈叹口气,视线投向健屋花那先前所望去的地方。
  “因为是树妖所以排除在海底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克尔落大陆周围唯一的一处岛屿......”
  ——那座小岛。
  “......”
  瞳孔在那一刻陡然紧缩,健屋花那面色沉闷地低下了头。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但在得知这种可能性的时候还是咬紧牙关握住拳头,深呼吸一口气。
  下一瞬,便在早濑走与谢林·伯艮第的注视下一步步朝位移门走去。
  谢林·伯艮第只是面色凝重,早濑走脸上却带着疑惑。等到她发现健屋花那的目的而反应过来时,健屋花那已然半个身子踏进光束中。
  “等等!花那你在干什么!?”
  她想冲上前去阻止,但健屋花那那逐渐被白光吞没而变得虚幻起来的身体显然宣告着已经来不及了。健屋花那平静地回过头,被白光笼罩的面目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微微张口,在完全被白光吞噬的前一瞬,早濑走听见了她的声音。
 
  “回家。”
  
  
  
  
  
  
  
  
  
  
8.
  
  
  
  
  
  在健屋花那身影消失后早濑走整个人陷入愣怔中,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平静却沉默着一言不发的谢林·伯艮第。
  经过几个呼吸后,她拿起一旁健屋花那落下的剑,一边朝位移门走去,一边对谢林·伯艮第说:“我去追花那,谢林你负责去找长老他们。”
  早濑走就欲踏进那道光束,突然有一道身影伸手拦住了她。
  “不用找了。”
  沙哑而苍老的声音传入耳中,早濑走惊讶扭头,发现那位垂着白胡子的老者已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
  “大...大长老。”
  “也不用追了,让她去吧。”大长老轻轻下抚着自己的胡子,望向那处遥远小岛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波动。
  “为、为什么?!”早濑走显得颇为焦急。
  站在一旁一直无言的谢林·伯艮第看上去没有早濑走那么激动,但拿着书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捏紧。
  他上前一步:“大长老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吗?”
  掌心很快冒出汗,谢林·伯艮第的喉间滚动了一下。大长老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说着,大长老朝外面走去。早濑走一时间面色掠过几分怒意,被一旁的谢林·伯艮第察觉到后一把拉住。
  “走姐,别激动。”
  “现在情况未知,还是跟着大部队稳妥一些。”
  ......
  
  
  
  
  
  视线里一片白茫,经过短暂的眩晕后,健屋花那睁开了眼。
  熟悉的小岛。
  她借助脚踏海面形成的冲力,跃到地面上。一抬头是那棵通天大树,树藤围绕的木屋下,房门紧关。她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扶上门。
  “为什么回来了?”
  声音在身后响起,健屋花那身体一颤,没有回头。
  “这就是四年未见后的第一句话吗。”
  “......”
  双方都陷入沉默,健屋花那背对着那人,看不到对方的神情。海风像那天一样吹过她的脸颊,冰凉的感觉落在那两道泪痕上,回过身去时,视线里的白雪巴都是模糊的。
  她身形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对方肩膀:“巴就这么不想让健屋回来吗??!”
  明明在克尔落的四年里未曾有过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候,但只不过在重新回到岛上的短短一瞬之间就这般失态。健屋花那已经连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都顾不上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着质问。质问白雪巴为什么瞒着自己,质问白雪巴为什么没有挽留自己,质问白雪巴到底——
  喜不喜欢自己。
  “呜......”
  最后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的那一刻健屋花那就抱住了白雪巴。心中汹涌的情愫潮流用力地拍打着她,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埋在对方的怀里呜咽。
  一阵力道抚上她的脸颊,健屋花那惊讶地抬头,对上白雪巴略带苦涩的笑意,闪烁着水波的眸间,赤橙交融。
  她为此一怔,刚想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堵住了嘴。
  “......唔!唔?!”
  ——白雪巴吻住了她。
  
  “哈啊......”
  力度有些强硬,刚才还在抽泣现在却突然被吻让健屋花那差点没喘过来气。借着白雪巴进攻的空档,她勉强呼吸了几口,但对方随即侵入的软舌让她的气息彻底失控。
  “唔诶!唔嗯???”
  “哼嗯......”
  健屋花那想不通。
  明明...明明在这之前一直在拒绝她的,现在却......
  窒息感以及违和感让她想要逃离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温暖,但白雪巴的唇吻像是枷锁一样将她紧紧栓住。那对虎牙被轻轻舔舐的时候,健屋花那整个人瘫软在对方的拥抱里。
  “巴、嗯......哈啊......”
  剧烈的心跳与浑身的燥热让她面红耳赤地下意识想逃离,后背贴上门的一瞬间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白雪巴断了退路。
  她喘着气调整呼吸,眼角带着不知是先前残留的还是被吻出的水光,一抬眼对上白雪巴直勾勾的视线,火红的夕阳里掠过一丝熟悉的暗橙,同时也跃动着灼热的光。
  她的面庞在她瞳孔的倒影中不断放大,一低头,又吻了上来。
  “唔嗯......”
  ......
  
  
  
  健屋花那脑袋晕乎乎的,不知道和白雪巴吻了多久。心中的疑惑已经随着思绪的混乱到迷离而消失殆尽,她自己也甘愿沉沦在其中,同对方唇线交合得火热。
  双眸间溢满了氤氲,一睁眼去看那双琥珀,也笼盖着一层相同的水雾。
  ...不、不行了......
  下一个换气的空档间她躲开了白雪巴,无力的身体不足以推开对方,只能是垂下头埋在对方脖颈里,示意对方停止进攻。好在白雪巴也并没有继续强行抬起她的脸,健屋花那得以休息。
  喘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白雪巴揽过健屋花那的腰,没有让她的背触碰坚硬的门。她抓着对方的衣服,视野极近的地方就是那道黑点。
  健屋花那第一次与白雪巴相遇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黑痣。闭上眼用鼻尖去轻轻触碰,猛吸一口气,把白雪巴的气味深深地灌进自己的感官里。
  “巴。”声音还带着些鼻音,健屋花那轻声唤道。
  “健屋是来回健屋的家的。”
  “......”
  现在才回答了白雪巴一开始的问题,健屋花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察觉到白雪巴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对方。火红的瞳眸里似乎有着些许橙色从中破出,随即又再度消逝,有些不自然的神情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健屋花那忍着没让它流下来,白雪巴微张的嘴唇翕动,她知道对方也在忍着。最终白雪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堵在喉间的话语只化作一团浑浊的吐息,抚上健屋花那的头,又将两人再度拉扯进这份拥抱里。
  ......
  偏偏在这时候,海面上暴起一阵刺眼的光芒,健屋花转身朝海面上看去。汹涌的海浪被卷起,随即那道光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光芒扩散开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再度睁眼时那里的光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巨大的船。
  心头一惊,变得忐忑起来,健屋花那吞咽了口唾液,揽过白雪巴的手,将对方拉扯到自己身后。
  然后她便看见船头最前方的那三个人。
  “抱歉,大长老。”她先是直勾勾的眼神看向最前方的那人,随后视线掠过后方两道人影的时候却没能停留过久,不由得低下了头,“对不起,走姐、谢林。”
  “但是,健屋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她说着,身后握着白雪巴手腕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几分。
  早濑走看上去没先前那么激动,但面色闪烁阴晴不定,谢林·伯艮第也是微蹙着眉,眼神间充斥着复杂的光。只有大长老的神情波澜不惊,双眸如同一面潭水般平静地盯着健屋花那。
  “健屋花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质问的语气,大长老沙哑低沉的声音即使无力但也依旧具有威慑,“你这是在包庇恶魔。”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一瞬间躁动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以及千姿百态的神情,震惊、恐慌、暴怒。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健屋花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肩膀上落着万钧重量,压得喘不过来气。
  “巴才不是恶魔!她不会伤害别人的。”她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天真。”
  对方只消短短两个字便让她心间猛地一震,同那对好似明镜般的双目对视,健屋花那竟有些心虚。
  她看见大长老拐杖轻举,朝着她和白雪巴的方向挥下:“勇士们,进攻。”
  轰。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元素力量化为一道道攻击,如暴风雨般对着两人席卷而去,强大的攻势让健屋花那慌了神,只知道转过身去将白雪巴扑倒在地上。
  她紧抱着白雪巴,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健屋花那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一面木藤编织而成的网罩住了她们。
  “巴!你果然已经能控制好自己......”
  健屋花那的欣喜还没完全表现出来,话也只不过说了一半,身后传来的无数声惨叫让她整个人僵硬住。
  猛地回过头去,漫天的枝藤带着尖锐的木刺以凶猛的姿态朝那艘巨船上冲去,短短一瞬间,黑压压的勇士人群就已陷入苦战。鲜血飞溅,陆陆续续有着人影坠落入海中的场面尽收眼底。
  健屋花那带着颤抖的气息与欲发的哭腔猛吸了口气。
  “住手......住手!!!巴!”压在白雪巴身上,双手紧紧扯住对方的衣领,近乎哭喊着嘶吼,“巴......你在干什么!?快停手啊!!!”
  然而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健屋花那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子,昔日里熟悉的面孔中只能看得出陌生与阵阵寒意。
  “......巴...?巴、等...等等?!”
  还没来得及惊讶,自己的身体却已经被木藤缠住,吊悬在空中,她尝试挣扎了几下,强硬的力道将四肢紧紧束缚住。
  “她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不远处有着声音传来,健屋花那逐渐涌上绝望的神情看过去,看见大长老面色凝重地盯着白雪巴。
  “她现在......”
  “是‘年轮’。”
  ......
  
  
  
  大脑里似乎在嗡嗡作响,健屋花那嘴角抽动着,温热的液体流入,咸咸的,有点苦涩。
  “健屋...不信......”她还在垂死挣扎着,满目水光闪烁地看向下方那道人影。
  “巴......拜托、告诉健屋...这一切都是假的......”
  厚重的鼻音已经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对方缓缓抬起头,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眸间充斥的赤红让近乎崩溃的健屋花那彻底破碎了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嘴角上扬起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所以啊,那老头说你天真可是一点都没说错。”
  砰。
  缠着身体的木藤猛地甩出,将她狠狠地抛向了巨船,一道人影冲出来接住了她,但船只还是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抖了两抖。
  “花那!花那你没事吧!”早濑走急忙看了看怀中的人。
  健屋花那沉着脸,浑身狼狈不堪,唯一能看见的便是下巴上凝聚起的水珠时不时滴落。她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抓住了早濑走的衣服。
  “呜......对不起......”
  呜咽着,声音如蚊蝇般细小,到处都充斥着无力感。早濑走不由得一蹙眉咬紧牙关,抱住了健屋花那。
  “让你受苦了。”
  对方的手轻轻在头上摩挲着,她忍着鼻尖的酸意。
  其实她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但她清楚眼下的局势由不得浪费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迅速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气息。等到抽泣声完全消失,健屋花那抬起头,看见谢林·伯艮第也朝她走来。
  “健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单边眼镜下的目光很明显能看得出沉重,早濑走也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她看见对方从一旁拿出了她的剑,立在面前。
  “不管你作何选择,我们都会尊重你。”
  “......”
  健屋花那的视线锁定在那柄剑上,随后抬头看向周围,昔日共同作战的勇士已然被拖进刀光剑影中,死尸落入海里,船下的海域似乎隐隐约约泛起淡红色。
  又同自己的两位战友对视一眼,健屋花那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剑,紧紧握住剑柄。
  “健屋......会竭尽全力......”
  声音有些沙哑,健屋花那转过身去,早濑走和谢林·伯艮第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
  只知道她面朝着那座小岛,朝着那人所在的地方。挥起剑,剑刃在空中拉起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伴随着那句复杂而沉重的话语:
  “亲手、了结她。”
  
  
  
  
  

    
  
  

 
  
9.
  
  
  
  
  
  这场战斗在郁金香加入之后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起先只是白雪巴......不、是年轮对勇士们单方面的虐杀,只能借着护盾龟缩在船只上。那三人就像是一把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带领着他们不断将其撕裂开来。
  首先是谢林·伯艮第对元素力量的熟练掌握,能灵活地顾全多方;其次是早濑走本身精通的火属性,配合战斧能够有效地压制年轮的攻击;最后是健屋花那堪称变态的怪力,那些难缠的木藤在她的剑刃下如杂草般脆弱不堪。
  在三人的配合和努力下,战线得以向外逐渐扩展,擅长近战的勇士已经能够落到陆地上,同年轮展开争斗。
  另一方面,得到反攻机会的远程元素师开启了凶猛的攻势,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元素攻击朝年轮席卷而去。即使是万年不死的老妖怪,一时间也感到颇为棘手。
  年轮不由得看向那道冲在最前方的身影。手中的剑所过之处藤条皆断,在漫天木藤的攻势下杀出一条血路,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充斥着凌厉。
  “没想到这么麻烦啊......”
  巨大的火球朝她袭来,手一抬,木藤将其一分为二,从身体两侧呼啸而过。但因此而形成视野盲区的年轮下一秒才看见跟在火球后面冲过来的健屋花那,想形成一面藤网挡住对方却被一剑斩断。
  刚想后撤进行闪躲,双腿忽然被两道冰柱冻住。两条木藤迅速甩出将其拍碎,但这不过一秒的时间已是足矣,健屋花那同自己的距离拉到仅剩下一个身位,甚至能感觉到剑刃割开空气产生的气流。
  泛着寒光的锋利就在眼前,她没有慌张,反倒是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送你份大礼?”
  面无表情地同那对粉眸交织视线,年轮眉尖一挑,看上去很随意地打了个响指。随即,众人便看见那原本气势汹汹地朝年轮冲去的健屋花那身体猛地陷入踉跄,难以停下的冲力让她整个人撞在对方身上,剑已然脱手,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傻了眼。
  
  “花那!”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早濑走,她握紧战斧就欲冲上前去,却被对方一声喝住。
  “都别动!”
  锋利的木刺对准健屋花那的心脏,伴随着早濑走的急刹,那笼罩而来的漫天攻势也凝固下来,原先混乱的小岛上一瞬间变得安静。
  只有瘫软在年轮身上的健屋花那发出痛苦的低吼。
  “唔...呃、啊......”
  年轮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健屋花那便直直地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蜷缩的身体时不时痉挛般抽搐,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心脏......快要被挤爆了......
  就像是木藤缠住了心脏,强烈的压迫感令健屋花那几乎快疼昏过去。额头只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被冷汗满布,她张开嘴疯狂地喘息,暴突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上显现。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甚至说不出来话,上肢被木藤缠上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感觉,等到勉强睁开一条缝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臂被朝后上方拖拽着,身体强行拉起跪在地上。
  “我在你心脏上留了一颗树种。”
  听不出作何情绪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健屋花那试图抬眼看去,却使不出那个力气。
  年轮轻笑了一声,蹲下身,伸出手勾起对方的下巴,迫使那道极度虚弱的眼神同自己对视。
  “你知道为什么白雪巴会一遍遍拒绝你吗?”
  赤红的瞳眸里闪烁着莫名的意味,健屋花那本就紊乱的气息陡然间一颤,近乎黯然的眸光在此时猛地亮起,瞳孔紧缩到极致。
  她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年轮:“你......可以通过...接吻......”
  “没错。”
  还没等她说完便笑眯眯地点头,松开她的下巴,手掌做了一个握紧的动作。
  健屋花那头垂下去的同一时间气息出现短暂的停滞,落在心脏上的紧缚感猛然增强,喉咙一痒,灰黄的地面落上几道殷红。
  “噗!...咳、咳咳!”
  眼睁睁地看着血珠滴落在地面上,刻骨的疼痛让她的大脑难以思考,但记忆中的画面还是不可阻止地涌现出来。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索吻的场面,想起白雪巴拒绝自己时那复杂的神情,想起自己因对方的推开而生气乃至离开的那一幕......
  明明白雪巴是在为自己着想,可是她却一次次试图摧毁对方好不容易落下的决心。
  ......
  健屋花那不由得鼻尖一酸。
  ——到最后才知道,原来一直没搞懂想法的、是她。
  
  
  
  干了没多久的眼角再次湿润起来,如火山喷发似的情绪发疯般汹涌,在那份愧疚感的充斥下,心脏的疼痛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
  巴,对不起。
  “对......不起......”
  “嗯?”
  健屋花那的声音微弱极了,没能听清的年轮低头看着对方,下意识疑惑出声。
  “对不起......巴、对不起......”
  “是......健屋...太任性......”
  “......”
  闻言后的年轮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被不知名的力量堵在喉里,她的嘴唇颤抖着,红色的眸光逐渐缠上几分浅色。
  “健...屋......”
  极为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年轮自己都为之诧异。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眼前的眩晕和头痛感让她的身形有些踉跄。伸手捂住头,没有心思再去动用自身的力量,那些缠绕在健屋花那身上的木藤也松弛下来。
  不远处的早濑走见状,扭头和船头上的谢林·伯艮第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随后趁着年轮出岔子的空档冲上前去。
  巨大的石墙在年轮与健屋花那中间的地面钻出,年轮下意识向后躲闪,挥手操控木藤打碎那道墙。先前还倒在地上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她目光一转,看见了抱着健屋花那跳跃到船上的早濑走。
  “啧。”
  方才有些翻腾的橙光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年轮咂了下舌,从额头上放下来的手摆在眼前,指尖尚还在颤抖。
  抬头看了眼被众多元素笼罩的天空,那些原本因健屋花那身上出现的事故而被迫停下来的攻击,开始陆陆续续地降落。她恶狠狠地咧嘴笑了一下,从一开始只是站在陆地上对海上的巨船发起攻势,变成主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动身奔去。
  “拦住年轮!”
  大长老率先阻挡年轮,拐杖在空中抬起的瞬间,一道骤凤凭空而起。
  身后的人们也逐渐从慌乱中振作过来,该防护的防护,进攻的进攻,拼尽全力去阻碍年轮的前进。
  谢林·伯艮第托起手中的书,一道玄妙的光芒闪烁,那本书便在手中飞起,悬浮在空中。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冷冽地盯着年轮。书页翻动间,五道光芒围绕着他旋转,随即融合起来,指尖一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五彩的光轨,猛然炸裂在年轮面前。
  前进的气势一时间被压制,这一道猝不及防的袭击让她有些狼狈,抬眼看过去,朝他扔来一个充满威胁意味的笑容。
  谢林·伯艮第的面色更凝重了,他一边操控着元素维持船身的护盾,一边扭头去看身旁的早濑走。
  “怎么样!可以吗?”
  早濑走右手按在健屋花那胸口上,眼神有些迟疑。
  “她的心脏确实是被木藤所缠住了,但按照你说的做真的没问题吗?”
  “横竖都是死,死马当活马医吧,不试试怎么知道。而且你比我更精通火元素,你来的话成功率应该能提高不少。”
  谢林·伯艮第肯定地点了点头,心头一动,周身散发的光芒又增强了一度,“我会帮你维持一个不被打扰的环境,剩下的就靠你了。”
  早濑走低下头,看了眼健屋花那。后者一副昏迷过去的样子,只有嘴边剧烈的喘息能证明她还保持着最后那份清醒。
  她咬了咬牙:“好,我尽力。”
  让健屋花那平躺,然后双手轻放在对方胸口上,深呼吸一口气。
  “花那,忍住。可能会很痛。”轻声对着健屋花那说了一句,闭上眼睛,掌心与身体逐渐分离的缝隙间,跃动的火苗升腾而起。
  随后她用力压了下去,掌心紧紧贴合胸膛。健屋花那闷哼一声,本就皱成一团的眉宇间愈发紧锁。
  “嗯、呃......”
  “再...再忍忍!”
  冷汗顺着脸颊两侧流下,早濑走的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掌间的火焰有着溢出的迹象,她迅速静下心来,将其又重新注入进去。
  
  炙热、滚烫。
  灼烧的感觉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健屋花那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做到没有晕过去。或许是早濑走紧张的呼吸声刺激了她,才得以守住意识。
  胸口处缠绕的挤压感在逐渐消退,但被火焰包裹的感觉接踵而至,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火海,下一秒就会被高温所吞噬。
  “等等!火......收不住了!”
  身边有着声音响起,健屋花那艰难地睁开双目,看见跪在自己旁边的早濑走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随后谢林·伯艮第也赶了过来,一把握上她的肩膀。
  “别慌,我来跟你调和!”
  再度涌进的寒冰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很快便与那高温的火焰融合起来,双方慢慢消减,最后默契地一齐退去,健屋花那的身体这才恢复正常。
  “呼......”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看见她渐渐舒缓开来的眉心,相视一笑。早濑走有些脱力地看着同样喘着气的谢林·伯艮第,视线被对方身后迅速放大的黑影所吸引。
  早濑走面色剧变:“谢林!后面!!!”
  谢林·伯艮第闻言后,猛地转过身去。大抵是因为他刚才回头帮助早濑走调和元素的缘故,自身面前的护盾有了漏洞,而年轮显然是抓准时机刺向谢林·伯艮第,以此作为刚才的回礼。
  躲不开。
  完了。
  因为擅长远程而没有过强的身体素质,木刺的速度根本躲闪不及。他的内心在闪过这般想法后也依旧没有放弃,手中的书再度飘起试图阻挡,但在火焰凝聚起来时木刺已然近在咫尺。
  强撑着没闭眼,木刺直指鼻尖,他甚至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其上传来刺痛。但最终痛感没有真实地袭来,刺尖刚刚好碰上他的时候忽然停滞不前。
  咔。
  原先躺在地上的健屋花那不知何时坐起身来,不过是一只手抓住藤身,便将其牢牢控制住。随后手掌用力一捏,木藤就这么硬生生断裂在那般巨力下。
  “没事吧。”
  健屋花那的声音听上去还带着几分虚弱,但那份精气神总归是振作起来。谢林·伯艮第向后退去,额头冒出冷汗,先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他不由得感到心悸。
  “没事......谢谢。”
  好歹是迅速调整过来心态,谢林·伯艮第站起身来的同时顺手将身旁的健屋花那也拉起来。
  后者只是扭头将他们两人各看了一眼:“走姐,谢林,谢谢。”
  又看向船头,拿起那柄剑,缓缓走去。同大长老擦身而过,立在船头最前方。
  “花那......?”
  刚才耗尽精力的早濑走被谢林·伯艮第从地上扶起来,疑惑而忐忑地看着健屋花那的背影。
  她接下来的动作看上去轻描淡写。双手握住剑柄,手臂甩过身侧至天灵盖上方,再缓慢而沉重地挥下。只有同她相处四年之久的早濑走和谢林·伯艮第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耗费了健屋花那多少的力气。
  绝对是目前为止最剧烈的波动,以剑刃为中心疯狂扩散开来。船只在这般动静下摇晃,无形的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年轮飞去。
  年轮猛地一惊,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转而去对付眼前看不见却无比致命的攻势。
  一道道藤网被摧枯拉朽般击碎,年轮只能飞速后退着,继而形成更多的缓冲来试图将其抵消掉。等到最后一面木盾断裂,那道可怕的力量才彻底散去,年轮深呼吸一口气,身形已然重新退到岛上。
  “可怕。”年轮感叹一声,看着不远处跳落在地面上,让她先前所有的进攻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
  “之前在放水?”
  如果说之前的健屋花那是会让她感到棘手的程度,现在就是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了危险。
  一边平复着惊讶的情绪,一边对着健屋花那轻笑。年轮看见对方抬起头来同她对视,尚还发红的眼角旁,眸光冷静而坚定。
  “没有,之前也是竭尽全力。”语气有些淡然,与之前的健屋花那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转头与船上的大长老相视点头,又回过来死死盯着年轮。
  “那两个人居然帮你把树种燃烧掉了。”心神一动,发现失去了对那颗树种的感应,年轮没有感到过多的出乎意料,只是眉尖微挑。
  但健屋花那没有理会这番话。
  “定个协议,我们这边不会再对你发起进攻,但你也不能对除健屋以外的人下手。”
  她轻轻擦拭去嘴角的血迹,举起剑,剑刃直指着不远处那道身影。
  
  “你、和健屋两个人的战斗。”
  
  
  
  
  
  
  
  
  
  
10.
  
  
  
  
  
  年轮听到这番话,竟不自觉地感到好笑。
  本身他们一起上,她都能应付得来,这人却提出单挑的请求,岂不是自掘坟墓?
  看着对方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情,冷哼一声:“你确定?”
  健屋花那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她便已经知道其中的意思。心神一动,从四面八方钻出的木藤便朝健屋花那冲去,年轮咧嘴一笑,笑容充满阴沉。
  “如你所愿。”
  
  
  
  
  
  其实在被树种折磨一直到早濑走帮她消除掉的那段眩晕中,健屋花那想了很多。
  她忽然就明白了白雪巴的苦心,也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强人所难。
  如今再看向这副皮囊,除了愤怒还有满心的愧疚。健屋花那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做才得以偿还。
  只知道她和那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必须死。
  当然、
  也可以两个人全死。
  
  ——将规模缩减到她们两人,似乎可以达到健屋花那的目的。
  
  
  
  
  
  要说健屋花那之前没放水,年轮真的不信。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一开始虽然内心那样想,但终归是没有小觑对方,否则真有可能一头栽在健屋花那手上。
  抛开相比之前要强上许多的速度、力量,就连近战搏斗的技巧也仿佛熟练了很多,而且自己的招式感觉像是早已被对方预知一样,不仅防御得当,反制得也很让她难以招架。
  尤其是健屋花那的战斗方式,与中规中矩的相争相斗不同,现在的健屋花那都很少去躲闪。那种仿佛只知道前进的气势使年轮身上已经挂了不少彩,不擅长近搏的她只能一步步退却,但对方很快便能追上来,将她强行拉入近战。
  年轮可算是看懂了。
  ——健屋花那这是在以命搏命。
  健屋花那的伤势相比起年轮要严重上不少,但就算是被木刺划伤身体她也不会去用剑抵挡,而是借着近在咫尺的身位,尽量避免被伤到要害,以尽可能轻微的伤势去换年轮一次伤势。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年轮还是第一次如此狼狈。
  海面上安静得出乎意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岛上两道来来回回相互厮杀的身影。
  他们都算是第一次见到年轮被打压成这样,一方面对那位当之无愧的最强勇士感到敬畏,一方面也为她内心捏了一把汗。他们知道就算眼下局势似乎是在向他们偏转,但也不容乐观。
  如果年轮真的这么好对付,也不至于让克尔落大陆为之苦战这么多年了。
  而令众人陷入绝望但并非出乎意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身上的伤势和渐进耗尽的体力,让健屋花那逐渐落入下风。
  她本就没想着自己能真正打败年轮,一开始凶狠的搏命也只能是让对方猝不及防而已,随着战斗的延续和双方消耗成都的拉大,她败在年轮手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方同自己的距离再次被拉开,健屋花那很快跟了上去,剑刃斩开右侧袭来的木刺,左边的巨藤也即刻而至,狠狠地甩向她。
  疲惫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防御,只能左臂抬起试图减少其对于身体的直接性冲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整个人没稳住身形倒在地上硬生生滑出十数米的距离。
  “唔。”
  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内脏被震得发疼,就连大脑也产生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视线在从白茫一片恢复到正常后健屋花那试图站起身,从土里钻出的木藤将她又拉了回去,紧紧束缚在地上。
  “到此为止了。”
  不远处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身上虽然也狼狈不堪,但显然还有余力,反观她......
  “哈......哈啊......”
  连挣扎都没挣扎,干脆瘫在地上喘气,眼神间透露出来的疲惫感看上去已经是强弩之末。年轮看着健屋花那这般模样,一时间竟不太能笑得出来,面色微沉地盯着对方。
  “有遗言吗?”
  “有。”
  年轮一下子愣住了,健屋花那回答得很快,并且答案也出乎她的意料。
  “......说吧。”迅速从惊讶中脱身,年轮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健屋花那在这时闭上了双目。
  
  空气仿佛凝固下来,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健屋花那。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后深吸了口气,健屋花那猛地睁开眼睛,原本在手中松弛的剑被陡然握紧——
  砰。
  周身气流涌动的一瞬间所有缠在身上的木藤均断裂开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健屋花那迅速站起身来,手臂一抖,剑尖刺向前方。面前之人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去。
  年轮没料到健屋花那还能有力气进行反击,尽管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但还是在短短不过一个呼吸间将她打入险境。
  ——这道攻击,她躲不开。
  挡是挡不住的,所有的防御都会在剑刃下无一例外地被斩断,而锋芒在即,操控木藤缠住健屋花那显然也来不及。年轮掌心蔓延出一道木刺,对着对方胸口刺去,企图让健屋花那收剑来进行防守。
  但健屋花那似乎铁了心要跟她硬搏,非但没有防守的意思,就连躲闪都不躲闪,反倒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剑锋下一瞬便来到年轮脖颈前。
  她也干脆心一横,咬了咬牙。
  既然要以命换命,那就......
  噗呲。
  ——利器刺入皮肤的声音。
  
 
  
  
  
  鲜血飞溅的那一刻早濑走瞳孔缩到极致。
  因为角度的问题她看不清年轮的情况,能看到的是一支木刺从健屋花那的后背穿出,暗绿的颜色被染得深红。白色的衣服上,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
  “......”
  双唇颤抖着,呼之欲出的话语却如鲠在喉。她发了疯似的冲出去,一旁的谢林·伯艮第也再难像之前一样冷静,大长老见状立刻呵斥一声,命令勇士们将两人控制住。
  “放开!!!”早濑走怒吼着,浑身闪起一阵火光,却被大长老一手按上肩膀,强行将体内躁动的火元素压制下去。
  她红着眼睛盯着老者,谢林·伯艮第也显得情绪尤为激动,大长老扫视他俩一眼,严肃地说道:“冷静点。”
  “你们继续看着就知道了。”
  
  
  
  
  
  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带着凌厉气势的剑刃从她肩膀上蹭了过去,却没有伤到她分毫。而木刺则是准确地刺进健屋花那的心脏部位,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
  橙红色的眸光闪了几下,渐渐地笼上一层水雾。
  她看到了。
  明明完全没有躲闪,剑刃却没能刺入脖颈,健屋花那在那道锋利即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手一抖,剑芒一转,从旁边擦了过去。
  只削落了几缕发丝。
  “......”
  她还没反应过来,健屋花那松掉了手中的剑,借着这个姿势,顺势搂上她的脖颈。
  “巴......唔、咳!”
  刚想说些什么,喉间涌上来的腥味让健屋花那赶忙偏过头去避开对方,一口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察觉到那双手颤抖地揽上自己身体的时候,健屋花那扭回头,抬眼看着那人。
  唇瓣上还淌着殷红,勉强勾起一抹微笑。
  “巴......醒醒......”
  “健屋的遗言、要听清楚哦......”
  她身体猛地一颤,被刘海遮盖住的双目看不见此时此刻的眸色,但嘴角已经开始颤抖,细微到难以察觉地下抿。
  健屋花那颤抖地抬起手,拇指轻抚过那抖动的嘴唇:
  “健屋、想......接吻。”
  “......想和‘巴’接吻。”
  ......
  
  
  
  健屋花那知道白雪巴的意识没有彻底被压制。
  从先前自己被种下树种痛苦不堪地跪在地上时,对方口中发出的那句“健屋......”开始,健屋花那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的,她们两人似乎至少有一人死。但健屋花那不会让死的那个人是白雪巴。
  她要赌。
  赌自己的死能让白雪巴清醒过来。
  白雪巴是肯定不会伤害人的,健屋花那很明确这一点。所以只要能够让白雪巴恢复身体的掌控权,一切事情都得以解决。
  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她一个人罢了,算不上什么......
  吧......?
  看着那人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她手上时,心还是会痛。
  ——但也很开心。
  她知道自己这种心态恶劣极了。
  会因白雪巴为自己担心而感到喜悦什么的......
  简直......糟糕透顶。
  包括现在也一样,就这么将所有的事情都抛给白雪巴一个人。健屋花那无可奈何地感受自身力量的流逝,意识最终被黑暗吞噬。
  白雪巴眼睁睁看着健屋花那的双目缓缓阖上,拉住了那双欲要垂落的手。
  
  “好、”
  “这次我答应你。”
  她带着对方一起跪在地上,尽管这具身体已不再受其主人的控制。
  
  
  
  
  
  白雪巴从一开始就能知晓外面发生的事情。
  只是她根本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被年轮死死地压着,什么也做不了地看着健屋花那与自己的身体战斗。
  直到刚才她也依旧没有完全得到身体掌控权的感觉,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恢复了,白雪巴感觉更像是年轮自己主动退去的。
  “......年轮。”
  “给你两个选择。”
  她在心里暗自说道。
  “跟我一起死,或者......”
  “进入到她体内。”
  白雪巴握着健屋花那渐入冰冷的手,指尖在布满伤口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妖力虽然邪恶至极,但能让人起死回生——尽管复活后便不能算作人类了。
  但同样的,如果两个人必死一个,白雪巴也不会让那个人是健屋花那。
  “你确定?”年轮的声音平静极了。
  “要知道你的生命力已经和我的树种结合在一......”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吗?”
  橙色的眸间忽然就掠过一道杀意,心神一动,那根还刺在健屋花那身体中的木藤便反向伸展出来,尖锐的顶端抵在自己心口上。
  “要我再重复一遍?”
  “......”
  体内的声音安静了一阵,随即传来女人悠哉游哉的哼笑,惹得白雪巴微怒地蹙起眉。
  “你们俩还真是......”年轮的语气有些玩味,“几百年了,一点不带变的。”
  “什么意思?”白雪巴疑惑道。
  “嗯?没什么。”对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所以你倒是快吻她啊。”
  “闭嘴。”
  白雪巴恶狠狠地咬了咬牙,原本暴怒的眼神在看向怀中的人时又刹那间满覆水波。
  她低头亲吻了那人的掌心,舔舐那人的手腕,对方没有动静。顺着手臂吻上去,划过凹凸起伏的地方,嘴唇抵在脖颈上。
  白雪巴想起来自己当初将对方咬哭过,想起自己那时被健屋花那撩逗到没能控制住自己。现在的她可以不顾及那些了,情绪一下变得激动,狠狠地咬了上去,健屋花那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哭了。
  但是白雪巴哭了。看着自己这番作为却毫无反应的躯体,看着那副阖着眼的面庞,视线被泪水模糊。健屋花那那么多次请求她偏偏最后一次时答应,她轻吻脸颊,随即贴上那抹冰冷的柔软。
  血腥味。
  白雪巴到现在才好好地吻健屋花那。尽管得不到回应,腥味也刺激着她的鼻腔,她只是用心地吻着,舌尖掠过那对虎牙。
  心脏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哪种原因引起,或者两者都有。呕吐感在此刻再度翻腾上来,白雪巴竟有些感谢年轮在她认真地吻完后再动手。
  等到浑身都变得轻飘飘时,眼前迅速蔓延上白茫,恍惚间,她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六年后再见。”
  “......”
  没时间也没有心思去追问,她的意识逐渐虚幻。唇线分离,仅剩的力气用来抱紧健屋花那,白雪巴最后的感官察觉到周围旋转起一阵气流。
  木藤蜂拥而上,在众人的目光下,将两人似蚕蛹般包裹起来。
  
  
  
  
  
  局势的反复翻转让众人硬生生反应了很长时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趁现在”,勇士们一个个跟着开始凝聚起攻击,试图以现在的机会将年轮彻底扼杀。
  然而那些攻势还未曾到小岛的范围便凭空消失而去,视线一转,海岸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托举着悬空的书,翻动的书页和周身旋转的光点显然说明刚刚的那些元素是他所驱散掉的。
  而一旁的人影手中战斧猛地砸入地面,巨大的火柱从两人身后喷涌而出,将他们与那道木蛹隔开。
  “我看谁敢?!”
  刚刚无法宣泄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尽数散发出来,早濑走目光凌厉地盯着船上,与身边的谢林·伯艮第一起,展开随时准备战斗的架势。
  勇士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最终他们纷纷看向最前方的那位老者。
  大长老深深地叹了口气:“都回去吧。”
  身后的人群陷入骚动,但很快便沉静下来。长老的话终究是有着权威性,在短暂的迟疑后人们陆陆续续通过位移门消失于这片海域上方。
  大长老则是留到了最后,本以为他也会转身离开这里,但早濑走看见对方借助着一阵风,将自己托送到地面上。
  “我留下来陪你们聊聊。”
  早濑走和谢林·伯艮第相视一眼,示意一下,然后卸去战斗架势。
  “聊什么。”
  “你们......应该都看过守望塔上那个图书馆里的一本书吧。”大长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视线不由得看向克尔落大陆,“那本,记载了远古传说的书。”
  “书的末尾,少了一页。”
  “你们就没想过那页上面会记载些什么吗?”
  闻言,两人的面色不约而同地凝重起来。他们确实都读过那本书,也都知道最后一页是缺失的,但在整个故事的完整性上看来最后一页似乎并不影响,所以也没太过在意。
  可大长老现在将这件事单独拎出来说......
  早濑走不安地握紧双手。她第一次听大长老说话时,会如此忐忑。
  “最后一页上记载了两位神明因此付出的代价,作为封印恶魔的交换......”
  “她们必须以自己的身体来作为承载体。”
  他说着,又看向了两人身后的巨蛹。
  早濑走与谢林·伯艮第随即陷入震撼当中。
  .........
  
  
  
  
  
  
  
  
  
  
The last.
  
  
  
  
  她醒了。
  
  一晃就是六年。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捂住眼睛,恢复了好半天才适应光线。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猛然间想起什么,心急火燎地去找,一转眼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花那!你醒了!”
  黑发马尾的女子朝她拥了过来,而身后也跟上来的男子对着她微笑。
  “健屋,欢迎回来。”
  “......”
  健屋花那的思维还没跟上趟,眼泪却已经擅自落下。她回抱着早濑走,不住地开始抽泣。
  “谢谢......谢谢。”她哭笑着站起身来,擦去眼角的泪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随后又朝四周望去,还是没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她赶忙询问:“对了!健屋竟然还活着......在健屋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巴呢,巴去哪里了?”
  早濑走一时哑言,抬头看了谢林·伯艮第一眼。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但是你可以先从自己身上产生的异样找找答案。”
  最终还是谢林·伯艮第开了口,健屋花那疑惑地沉默下来,犹豫地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恍然间有着奇怪的力量产生,她心神一动,数道木藤倏地破土而出。
  “哇啊!!?”
  被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嚇了一跳,健屋花那愣神后不由得皱起眉头,但一旁的两人似是早有预料般,只是面色跟着严肃了几分。
  “等等......健屋为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渐渐陷入沉思。
  
 
  
  “......”
  “健屋想......去克尔落看看......”
  健屋花那沉默了很久,早濑走和谢林·伯艮第也没说话,只是在一旁陪着她。等她自己缓过劲来,开口说道,两人这才看向她。
  “......位移门,不知道还在不在。”
  “没事,用不着。”
  健屋花那望向汪洋大海,缠绕的木藤自动化为一座木桥,她踩上去的时候,恍惚间有一种初次去往克尔落大陆的感觉。
  ——白雪巴就是这么送她过去的。
  她深吸了口气,脚步沉重而缓慢。
  
  那时候的健屋花那很想听到白雪巴的一句挽留。
  哪怕是一点点犹豫,她都可以转身重新拥入对方怀里。
  但是白雪巴没有。
  她便干脆依着对方的意,头也不回地前往克尔落。
  现在呢,现在她又该何去何从。白雪巴消失了,自己也不再是人类,身体里多出的那份力量让她注定不适合待在大陆上。最终还是只能回到那里,回到那座小岛。
  不知不觉已经下了木桥,健屋花那回头遥望了眼视野已经变得很渺小的褐点,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内心百感交集。
  在克尔落的四年好像是一场梦,健屋花那感觉自己仿佛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确实大变模样了。原先看上去荒凉的外围如今也有了村落,同时不存在什么妖怪袭击村子这么一说。人们欢声笑语的,脸上充满灿烂,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黑雾消散了,他们不再似之前那般恐慌、甚至流离失所。
  健屋花那无感,她知道或许整个大陆都因动乱结束而感到喜悦——
  但她不是。
  ......
  “抱歉,可以让健屋一个人走一会吗?”
  健屋花那苦笑着转身,对两人说道。
  
  
  
  
  
  健屋花那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白雪巴,是在海边的一颗树下。
  那棵树没什么特征,也是海边随处可见的树种。她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熟悉,好像有着不知名的力量在引导着她,在海边缓慢走着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被那棵树所吸引。
  伸出手,轻放在那棵树上。
  这会是她与白雪巴相遇的地方吗?健屋花那不知道。
  但她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海风微凉,吹干了眼角的泪水,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夕阳倾洒在地面上,健屋花那抬眼望去,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瞳眸,静静地凝视着,看天空被夜色包裹。
  树后的草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勾起了健屋花那的注意。她迟疑着拨开草丛,看见一团黑影在蠕动着,健屋花那下意识发出的叫声惊动了对方,忽然扭过头来。
  一个小孩子。
  “......”
  还没来及有所反应,便被那双瞳眸锁住视线。健屋花那不由得鼻尖一酸,双目再度变得滚烫。
  
  
  
  “就说六年后再见嘛。”
  虚无中,隐隐约约响起恶魔的声音。
  她在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注视着两人,勾起的嘴角有些玩味。
  “这次轮到你来表现了?”
  盯着那一脸不自知的小孩,看对方波光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天真的光——
  
  在澄澈透亮的琥珀里,正跃动着如火焰般的夕阳。
  
  
  
  
  
  -end
  
  
  
  
  
*年轮:kdlkdl
快进到我魂穿年轮(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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