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八十八年。

蓝忘机在一个落雨天出了门，去云梦的路他很熟悉，来时轻雨，到时却成了豔阳天，这一路如拨云见日。他没有告诉江澄他会来，这是一场对他来说有些冲动的旅行，他还不知如何开始。

江澄也恰好在外头，领着两名弟子巡视莲花坞的街道和商铺，本质上就是逛街，他们从蓝忘机眼前走过，江澄好像没有注意到他，蓝忘机望着他的背影，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

淡淡阳光拢在江澄身侧，盛夏在他身上都变得柔和，天边的云也愿飘下为他上妆，每一眼都使他念念不忘。蓝忘机看着他与身旁人说话，脚边还跟了隻黑白色的小灵犬，等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江澄，那人转过了身子，回首望向他的方向，越过时光和银河。

江澄见着蓝忘机，其实也挺开心的，他抱起仙子，秉退身边门生，由他来带蓝忘机逛街。他没有问蓝忘机为何会在这，也没有问他要往何处去，自然而然就认定蓝忘机是来找他的。

今天的江澄同样未着宗主衣冠，腰上只戴了兰草玉佩，天蓝色的丝绸搭上白色外衫，佼佼佳人，温润如玉。蓝忘机没有带琴，剑也收在袖中，若是忽略含光君那身正气凛然，就是两个有钱的公子哥儿。

江澄从怀里掏出鼓鼓的钱袋放在蓝忘机手中：「蓝二，看上什麽就买，我请。」看他有些怔愣又道：「放心，没有我买不起的东西，不花完这些不许走。」那双眉眼弯弯，手掌揉着怀里小狗的皮毛，蓝忘机就捧着钱袋，追随着江澄的目光，凡是他多看两眼的东西就买下。

如此一来这钱很快就花完了，蓝忘机怀里抱的都是吃的，其他摆件首饰字画等物先送回了江家，乾坤袋也装不下，江澄在一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看着彩色的琉璃花瓶，烧成了孔雀的形状，高贵又华丽，好看的紧。

但他等了一会，也没见蓝忘机说要买，疑惑的看向他，蓝忘机掏出了自己的钱袋，然后买了孔雀花瓶，照样送到江家。

江澄伸手从他怀里拿过装着莲花酥的盒子，继续往前走，喂了怀里的小仙子一口，又捻起一块伸到蓝忘机嘴边，蓝湛看了看眼前那青葱指尖，夹着淡金色的莲形糕点，本想用手接过可又腾不出手，江澄的手又在他眼前晃了晃，蓝忘机还是没忍住，张嘴含住了那指尖，江澄把糕点推进蓝忘机嘴里，最后才夹起一块喂给自己。

蓝忘机看着江澄的动作，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赶忙用怀里堆得高高的糕点纸袋掩盖，还放慢了脚步，等心底的燥热平静下来。

还好江澄没看他，依然注意着道路两旁的商铺，而后两人入了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好菜，辣的甜的清淡的，再加两盅好酒，当然好酒全进了江澄的肚子。

飘着酒香的巷道里，江澄扶着牆缓解胃里的不适感，不知是喝太多还是吃太多了，周边几个醉鬼摇摇晃晃的靠过来，调戏这长相漂亮的贵公子，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是不是女扮男装。

江澄笑着道：「你们觉得我像女孩子吗？」紫电在手中瞬间化形，抽的那醉鬼身上火辣辣地疼，站也站不住。

「晚吟，够了，他们也没做什麽。」

蓝忘机制止了江澄准备挥下第二鞭的动作，江澄眼里满是想抽人被打断的不满，可笑容还在，他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含光君，仙子在一旁嗷嗷叫，树梢蝉鸣也叽叽喳喳的伴奏。

「含光君，你长的真好看。」素手摸上了蓝忘机的脸庞，江澄的脸在他眼中放大，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有些酡红，那带着酒香的呼吸和他的吐息掺杂在一起，蓝忘机像石化了一样全身僵硬，脑子也转不过来。

江澄的手移到他耳后，捏了下这红耳朵，忽然大笑起来：「忘机兄，怎麽这般反应。」他听到了蓝忘机的心跳声，如擂鼓又沉又快，江澄好像意识到了什麽，蓝忘机喜欢他。

蓝忘机有些气愤，原来这就是被调戏的感受，但根本原因还是那少年心思被看穿的羞恼，他没看到荷花湖，但也没心思看了，他只想逃离这个角落，这条巷子，逃离江澄炽烈灼人的视线。

江澄看着蓝忘机离去的背影，抱起仙子，吸了一口小狗身上的奶香味，又抬起头默默道：「真的很好看呀。」

盛名远播的含光君，在云深正式成了一名老师，他不再外出游历，平日就帮辅兄长处理些事务，身后跟了几个小萝蔔头，崇拜含光君这名号的小鬼们。他们还小，但喜欢跟着含光君练剑，学习画符，学那翩翩风姿，蓝湛偶尔也会带着他们去附近夜猎，教他们读书写字。

里面也有那个他从乱葬岗带回来的小孩，名为蓝苑，他为他取了字，思追，思过往年华，追前路韶华。

江澄会来找他，每次都带着云梦特产，就算是最平常的家常菜，一句莲花坞厨子做的最正宗，也显出几分与姑苏不同的风味来。礼物里总有一束用术法保存下来的荷花，依然鲜嫩如初，江澄说这是他从莲塘里折下的最美的荷花，绝对没有比它更美的。

蓝湛却觉得有比它更美的，就在他眼前说着话。

江澄会走上那能眺望山景的小楼，坐在栏杆边上，背靠樑柱，听着雨声晃着腿，两手框起远山和斜阳。

蓝忘机会为他煮茶，弹琴给他听，在他累的睡着的时候为他披上外衣。

在搭上几个小鬼，靠在桌边取暖，盖着薄毯呼呼大睡。

只蓝景仪还醒着，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讨厌云深的古板规矩，偷偷求着含光君，说想跟江宗主去云梦见世面。

江澄听闻这句话，睡眼惺忪的，看向还在找词教训人的蓝忘机，笑着道：「有何不可，也给金凌做个伴。」只是这买一送一，思追也跟着江澄走了，再回来，成了三个。两个穿白衣的小孩牵着一个金色的小娃娃。

江澄还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不用蓝家弟子给他开门，也能入蓝家禁制。

江宗主二十五岁的生辰宴席，只请了江家人和含光君，结束后江澄就跟着蓝忘机回了云深，他说他喜欢那儿的冬雪。

这一年的冬雨很冷，冷的刺骨，江澄褪下被水气润湿的外衫，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连雪都能被这洁白肤色灼伤。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同一个季节，同一道白牆，同一道屋簷，江澄稍稍往外跨出一步，让雨落在脸颊和肩头，打在肌肤上的雨滴好象能沁入筋脉，流入心脏，洗净那些阴霾。蓝湛忍不住举起伞走到江澄身边，这场雨连他都感觉冷。

那脸庞也冷如霜雪，可一见到他，便如春天的花绽放笑颜，那双眸子看着你时，好像周围景物都沦为你的陪衬，澄澈专注，始终如一，所有山川冰河万古江流，都在这眸光中消融。

这世上有太多美好，难收难藏，赠予爱着他的人一吻，有何不可。

勾在臂弯中的紫色衣衫随着主人的动作颤动，蓝忘机的心跳、呼吸和脉博都加快了节奏，心脏怦怦地撞击胸口，根本不受他控制。

他原本握着伞的手握住了江澄的手腕，积雪吸收了一切声响，另一手护着江澄的背，将他推到屋簷里，靠着牆，淋不到一丝雨水。

可这短短的屋簷不够长，他背后已经湿透，发丝也全被淋湿，雨水滴落在胸膛，泛着凉意，白玉夹在两人中间，暖的生烟。

是江澄先开始的吻，可停不下来的人却是他。直到肩胛被敲了几下，那玉手又捏了捏他的臂膀，蓝忘机环抱他的双手才松了开，人儿在他怀中喘着气，双颊通红，瞪了他一眼，有些气呼呼地说：「含光君肺活量还挺好的啊。」

蓝忘机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江澄拉着他的手回到房间，为他换下淋湿的衣，燃起炉里的火焰，拿着大毛巾擦乾他的发。等江澄也换了身衣裳，便躺在他身侧，给他讲睡前故事，那些他讲给金凌听的故事。他们像两个孩子，在这宽广世间相依相偎。

江澄抚过他背上的戒鞭痕，「蓝湛，跟我走吧。」前方的路还很长，所以陪着我吧。

「嗯。」蓝湛闭上眼睛，梦里是湛蓝澄澈的江海，还有那坐在船头的少年，盘着腿，举一把荷叶，同样温柔的眉目，翻越春山，横渡秋江。

江澄没有问他背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伤痕，但他注意到了蓝湛胸口的太阳烙印，他师兄也有一个，到底有多喜爱才会在自己身上烙下这样的疤，或着有多痛苦，才愿意承受这样的疼痛。他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蓝忘机，蓝忘机真的喜欢他吗？如果是，又是喜欢他什麽呢，自己有何处值得他人喜欢，除去漂亮面容，他的心里空无一物。

也并非空无一物，如果有人能走进，会发现那里有着蔓延滋生的荆棘，还有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牠会好奇，会恐惧，会害怕，会憎恨，有着一团伤痕累累的情感，一团缠成死结的泥泞。牠一直存在，也将永远如此。

蓝湛的手臂感觉到了身旁人不安的动作，他转身拥住了江澄，胸膛抵着他的背嵴，炙热的呼吸喷吐在那纤细的颈侧，察觉到那有些寒凉的体温，他拉起绒被，把怀中人儿盖了严实。

江澄没有离开这个怀抱，身后的心跳厚重如磐石，那些在寂静中漂流的呜咽呢喃，那些声音那些呼喊，飘淼又震耳欲聋，在这敲击的顿点下渐渐沉静，就像闷雷，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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