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佾　大脑损伤史

作为必须佯装自己正失血过多才能辗转入睡的人，关乎我的大脑损伤写成一部断代史足矣。当然，大家也都多少经历过出血、骨折、躁郁、贫寒、拾荒、洪炎地震、慢性疾病、术中知晓一类的破落事，每每都值得说道一二，但对我而言毕竟稀疏寻常；再从修辞学上想想看：倘若我写完这史就遭受了完全不可逆的大脑损伤，大脑连控诉其本身如何受辱罹难的可能都归零：将大脑损伤史先写下来为妙。在写大脑损伤史前，我们应找到大脑的起源，而一个人最早对本体之外的感知、绕过三山实验的意识姑且是这般起源的外在表现形式，而思考这形式的所逢时间、所处地点、所拟景观便是我失眠时采用的无效催眠手段之一（失血过多是有效的）。我越是追忆越是确信，我开幼年的般若在于一场噪声、一股异味、一片黯黑、一阵颠簸与一发迷路眩晕，屡次追忆为这感官补齐了缘由：我的父亲在大雨天为我寻一所可就读的幼稚园，而我当时坐在电动自行车上、躲在廉价胶制雨衣里，而这就是大脑损伤史的嚆矢。后来的大脑损伤史也还是缺失年代与地点，但当事人的印象反而清晰了，只是我这当事人兼任史官时懒得纪录基本信息，留着我成年后苦苦去琢磨、思索罢，这是将来的我应得的。藉着早年的大脑物理损伤，之后我时不时受各种信息挑动、开般若地得大脑损伤，每一次做梦也都是损伤的加重，个中也没有轻重缓急之分。此时此刻，随着クララサーカス乐队对成名曲《エンジェルオーファン》的现场演奏在微型计算机中循环播放，我会在大脑损伤史里就随机写一点思维奔逸的乐趣，营造一种氛围、拖塌一种景观即可。

有一次我背着祸端在水里走，试图以脚尖触寻得先前掉落于河流的玩具，不过这玩具我至今也没记起是甚么模样，它的外观与印刷了走失儿童启事的服装吊牌无异。我穿的塑料拖鞋是蓝色的，被狗和路面的砂子磨得破破烂烂，人老远乍一看仿佛是颗粒度对不齐的四元数茱莉亚集铐在脚上。拖鞋与贫穷对我这出生于药屋的少女而言确是一类痼疾，倘若我是以过期牛奶喂养奶牛的金正恩将军，这拖鞋起码要找四个军士专职看管。期间，我踢到一具头颅，它扁平如果盘，蛆虫围在肌肉的四缘蠕动如糖粉、葡萄干与代可可脂，中央惨败的颅骨则如果盘未装满而凸出的底。我的脚趾在拖鞋里露出，头颅的触感乘着涟漪丝滑地漾来，硬处如阜宁大片糕，碎处如西米东京丸，稠处如淮山蓝莓泥。忽然，我脚下的河水宛若被刮削的俘鼎金文褪去，无数杂色的藻将我往河底拽，我瞬间感到听力与视力的巨大提升，同时大脑里充斥着大病初愈的解体及漂游感，嘴里开始发涩发苦，而四周已是星等不足的漆黑。我的父母当时在河边有四个孔的砼楼板上涤砧家常衣物，一见我落水父亲就跨着养繇基射出的箭步拉我的长发起来，快到我甚至没来得及呛水，大脑进行了一场湿身代价的朝圣。

有一次祸端从疯狗的身上播到我的血里，我害怕出去玩的事被发觉而撒谎说自己被家里生锈的铁片剌伤，医生给我处理好断裂的腹直肌並注射破伤风疫苗，同时吩咐我忌口辛辣海鲜。那段时间我得吃粥，粥不好吃是米的毛病，米有毛病则是犯了潮，父母将猪头肉权当是馍咽了，我却受不了老看自己碗里的粥，故打起本要过年送人礼的铁盒月饼的主意。没有人发现我㨄个盖儿的事，可我后来意识到我吃了蟹黄月饼，而医嘱的忌口被我误解为吃了海鲜就会死，我就在对死的恐惧里度过了数周的夜晚。期间我希望靠着折五角星得荫福，但装星星的广口瓶碎裂又深切了我的虎口，于是破伤风疫苗注射期大大延长，我还以为是因祸得福不必再死。长大后我才明白不是所有的狗都携带病毒，父母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出去玩，注射疫苗比省钱更重要，破伤风疫苗也从来不管狂犬病，吃海鲜不会导致疫苗失效，蟹黄月饼的馅料只有鸭蛋黄与螃蟹香精，折五角星是幼稚的迷信。疯狗给我了关于谎与诞的启蒙，所以我未来会将廉价牛腱子肉低温干腌四小时后涂菠萝木瓜嫩肉粉与谷氨酸钠，旋即进行锤打並注入牛脂后苹果木冷烟熏半小时，煎制时进行迷迭香蒜黄油淋洗並热置在复合黄油块上。

有一次我面临着喝中药的祸端，当时我咽喉不好，父母就递我一碗中药，我尝了口发觉它苦，又瞄到母亲手持一把菜刀在我身边守着，便以为他们要一劳永逸地逼死我。我出其不意地打翻药碗往大门逃，免得与机制不明的猛药再有瓜葛，可我母亲的胞弟笑眯眯插上门闩，我母亲则一刀不倚地削开我的头皮。不久我在医院里头裹绷带醒来，胃的刺痛翻江倒海，其余的记忆零散殆尽，只记得罪魁祸首是我母亲的胞弟：那碗中药依他推荐的偏方而制，作为他长期攀附我父亲、挪用我家中资金、拿我父母作借贷担保人的回报；他后来还仗着自己家中最小、性别独雄来霸占住房，哄着母亲将自留地悉数转让，简直比发明摇一摇的微信、乱提点牢狱的米哈游、鼓吹白鞋黑裤红衣绿翡翠黄场地的孙颖莎还下三滥。如今我自己的咽喉病除了不接触感染源外並无优解，头上的刀疤如今黑白的豪猪刺似的在髪与髪间划出防火隔离带，这胞弟如今常喝的黑水依然是可口可乐，父母如今还是盲信医术不载的偏方。小时候我以为我不聪慧是缺乏教养，譬如我留守在家时常常拨打热线试图回答电视上的小谜题，结果就是电话费超标，此事后我便怀疑曾夺走我生命的肾病与精神病都拜这碗中药所赐。

有一次是在主日学起的祸端，主日学的牧师爱戴着一条生产时尚为军需品的铜头皮带，当时他因皮带扣子迸断而暂出去了，连我在内的孩子们逐渐静坐不能，而房间外传来嘹亮而可怖的犬吠。按照那Afturbatapika断续如Loremipsum的话，这就是一种基于Metroidbrainia的Dol-duv，大家面面相觑、Amihlapinatapai，还是我先离开Monobloc去作Iktsuarpok的工作。那段时间我还处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阶段，虽然做不到在克里斯摩尔实验里从地毯上抬脚以推动购物车，但对挂谷的沙发与角谷的取模都有所知悉，自以为自己是拉格奎斯特笔下的巴巴拉那样蒙福的人。于是我不出意外被犬撵着遁逃，途中掉入了一口井，眼前就绽开苍蓝的十字架分形，然后是大海啸立于胼胝体两岸。良久有人将我拉上来，我乃晓得将才我经历了一次云柱火柱般的类脑震荡，並从此坚信起上帝的存在来。这里其实还有更大的祸端，主日学的牧师一年有半后疑似信了“闪电从东边发出，直照到西方”的谶纬，而闪族的邪风不论是三自还是地下、团契或是长老会都一样迫害。我本该安稳地度过我的余生，却如手持护照以为底气者遭同胞打劫，撇了优渥随着父母的足迹逃亡。

有一次是在桌游《三国杀》横空出世的不久起的祸端，有零花钱的孩子们曾被许多雨后春笋的盗版桌游坑害过，一个竹马就买了名为《火影杀》的桌游，並号召含我在内的一众童男幼女来玩。但男孩子想玩桌游得同女孩子作番妥协，因为女孩子更愿意玩过家家，至少要在这盗版桌游的对局里加入过家家的元素才值得同乐乐，彼时一场别开生面的桌游惨剧就铺开了。这桌游中每名玩家都有血条、打击点，《三国杀》规定它们叫“体力”，本该使用桌游套装里所搭配的勾玉卡牌作表示，但一个女孩子拿来了许多油状小方块，规定每个人失去一点体力就吃这么一块：这大概是我最早接触到的食玩。上世纪末的香港或惠州还没有流行共用针头，故油状小方块当时名讳是“福寿膏”，在那一场过家家桌游里首位损失体力的玩家就得吃下它，整大口下去便至竟息亡：这大概是我最早接触到的警灯大作、白褂子大乱场面，我仿佛相控阵般注视这三一律局势。我爱的竹马中毒死了，而始作俑的女孩子后来去了日本再无消息，其他的玩伴也分散于万邦，不谙死之滋味的我则是随逃亡的父母往全国各地去，半途中因回想起这局桌游上的意外而走路分神，脚崴了冲在楼梯上被确诊为中度脑震荡。

好了，远远东方鱼肚燉熟，想必七点钟有余：人总不能纠结于自己的伤刻，况且世上有无数真理供我去砸，但一次性手套和游戏通行证都做成避孕套包装的模样绝对是故意的。倘有一枚舌钉定着，将来能以它与舌尖确定一条直线剪出两根流苏来；有一只大脑在胎里混沌鸡卵，将来能以它的合模线创左右两个半球来，而这两个半球终归会手足相攻讦。想起来小时候我住的最久的屋子是间车库，我睡觉时头抵着卷帘门听马路上车笛，喧闹里不眠就只好去虚构的酒吧里买长岛冰茶的醉。有个窃贼假扮的、不是酒店也不是酒保的酒吧保安立在大门前见我进去，就晓得我独居且家中恰好无人值守，别论他如何找到往我家的路，他找到了也只能对着车库大失所望。又想起来小时候村上或多或少会有那末几堵废弃的厚墙，墙中间有些少了砖头就形成空腔，有小孩把各类垃圾扔在空腔里，彼及有朝来施工队把这墙扒开，却不曾发现零食袋子底下有一具失踪儿童的遗体，实教渴望功勋的挖掘机气馁。鸡卵、车库、空腔都是我的记忆宫殿，它坏道的机械磁盘似地失存了重要文件，可有可无的调试与快照倒保存得完尽。我撂下键盘（十年前是钢笔、五年前是铅笔、一年前是圆珠笔）出门去转悠，自然转到与村子格格不入的鸭先知卤货店：《圣经》里的“先知”一译恐怕参考了“春江水暖鸭先知”，将鸭子的先知吃下去会更接近上帝，吃下去先知就在小肠里，下午会跑到大肠里，最后神迹留在体内，而剩余的罪恶排出体外。鸭先知啊鸭先知，你知道一只鸭子要传教多少年才算得上先知，可人类的先知都没几个，这里鸭子的先知都多得可以卖了！出于对宗教信仰的尊敬与同为新教徒的怜悯，我肯定不会买哪怕任何一只鸭先知吃，还是吃我的四块稀粥去，故吃饭外的一切讨论我们暂按下不表不赘白，齐辰电的打字机应输上-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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