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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子腐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臭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陆言靠在一截断掉的高架桥墩子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左边胳膊上不知道被什么碎玻璃或者铁片拉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往地上砸,但他这会儿连用手捂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街角那边,三只腐绿魔正慢悠悠地逼过来。
那玩意儿简直没法看,浑身上下的皮肤烂得流黄脓,灰绿色的肉往外翻翻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死老鼠沤了几天的味儿。它们跟那种只会扯着嗓子往前扑的无脑丧尸不一样,这东西会绕圈子,会包抄,嘴里甚至还会发出“嘿嘿”的怪笑,就好像脑子里还剩下那么点捉弄活人的智力。最恶心的就是那双混着黄白色的眼珠子,盯着你的时候,透着一股子饿急了的兴奋劲儿。
“操。”陆言咬紧牙关,背贴着水泥柱子又往后缩了缩。
他手里就剩一把从五金店捡来的砍刀,刃都卷成了波浪形,两条腿也跟灌了铅一样,体力早就见底了。自从三天前那场坑爹的“出任务”之后,他连口干净水都没喝上,更别提医疗包了。
一想起那天的事,陆言胸口就憋着一团邪火。
那天队伍里的头儿李康,说要带他和另外俩兄弟去西边那个大药房弄点抗生素,说是队里有人发烧急用。陆言当时想都没想就点头了。他末日前就是个干工地的,从搬砖一路熬到带班的小工头,手底下管着十几号糙汉子。这人有个习惯,就是靠谱,会修个电路、弄个水管,还会盘算物资,所以在末日这队伍里,大家都挺服他,遇到事也爱找他拿主意。
估计李康就是看着他越来越得人心,觉得碍眼了,才想借着怪物的手把他给除掉。
那天刚到药店,李康就说分头找快一点,让陆言带着个刚入队的新手去二楼,他自己留在下面。结果陆言刚上楼不到五分钟,楼下一阵乱响,紧接着就是腐绿魔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吼声。
陆言拎着刀就往下冲,刚跑到楼梯拐角,就眼睁睁看着李康和另外那个人已经窜出了药店的玻璃大门。
“哐当”一声,李康从外面把U型锁给扣上了。
隔着那层玻璃,陆言清清楚楚地看见李康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一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边仓库里呼啦啦涌出来十几只腐绿魔。陆言拽着那个吓软了腿的新手拼了老命从二楼窗户往下跳,可那新人落地没滚好,崴了脚,惨叫着被那些灰绿色的手给拖进了怪物堆里。陆言只能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硬生生熬到了现在。
他心里明镜似的,李康回去肯定会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他们运气不好碰见尸潮,折在外面了。末日里死个人比死条狗还随便,谁会去深究?
眼下,那三只腐绿魔已经从三个方向把他给夹在了中间。领头那只个头最大的歪着个烂了半边的脖子死盯着他,嘴里发黑的舌头舔着嘴唇,拉着丝的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陆言手心里全是汗,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是交代在这儿了,但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蹬地扑上去——
“嚓”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割破了风。
中间那只最大腐绿魔的脑袋就跟个烂西瓜似的,当着陆言的面直接炸开了。灰绿色的脑浆子混着臭肉溅了一地。旁边那两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嚓嚓”又是两声连响,胸口一边多了一截黑乎乎的铁箭头,扑通两声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没气了。
陆言整个人愣在那儿,脑子空白了一秒,顺着箭飞来的方向抬起头。
旁边一栋塌了半边的老居民楼二楼,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端着一把看着就改装得很暴力的复合弩。女人大概二十出头,脸颊很瘦,五官倒是挺清秀耐看的,就是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透着股不耐烦。
“喂——下面那个,还有气没?”
“……有气。”陆言嗓子有点哑,回了一句。
“有气就赶紧滚上来,这条街上还有几只在晃悠,你想挨咬啊?”
陆言这会儿也顾不上多问,弯着腰快步窜向那栋楼,熟门熟路地顺着被人扒开的防盗网缺口钻进去,顺着楼梯爬上了二楼。
这屋子里的布置倒是让陆言有点意外。比他想象的干净多了,窗户用几块木工板和铁皮钉得死死的,只留了几个观察孔。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塑料整理箱,地上铺了防潮垫和两个睡袋。最中间甚至还有个那种户外用的便携小气炉,上面架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已经把弩收了,正蹲在窗户边上警惕地往外看。她旁边还盘腿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圆脸蛋,头发剪得跟个狗啃的一样,估计是自己拿剪刀瞎铰的。小丫头怀里死死抱着个大号登山包,像护食的小猫一样,用那种又好奇又戒备的眼神盯着陆言。
“姐,这男的是谁啊?”小丫头小声问,声音细细的。
“谁知道,路上随便捡的。”叫姐的女人连头都没回。
陆言苦笑了一下,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来,用手按住还在往外渗血的胳膊:“刚才谢了。我叫陆言。”
“苏晚。”女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胳膊那道豁口上停了两秒,“那是我亲妹,叫小鹿。”
小鹿冲他敷衍地点了下头,又把半张脸缩回了背包后面。
苏晚站起身,走到那个塑料箱子跟前翻了两下,摸出一卷看着有些年头的纱布和一小瓶见底的碘伏,随手扔到陆言脚边。
“自己弄一下。”她语气平平地说,“弄完说说你什么情况,会干什么。我这不养吃白饭的。”
陆言点点头,用牙咬开碘伏的盖子往伤口上倒,疼得嘶了一声,一边单手缠着纱布,一边把自己被队伍头头给卖了的事简单倒了出来。他说得挺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缠纱布的手还是因为用力过猛顿了一下。
苏晚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听完,嘴角扯出一声冷笑。
“被自己人卖了?那你命还挺大,这都没死透。”
“……算命大吧。”陆言把纱布打了个死结。
苏晚盯着他那绑得特别漂亮、结实的纱布包扎看了一会儿,一看就是经常出糙活、受小伤的人才有的手艺。
“你末日前干嘛的?”
“干工地的,带点人,算个小包工头。”
“那动手能力还行?会修东西?”
“还成。木工、水电、铁器都能凑合着弄点,只要有工具。”陆言实话实说。
苏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那还不算个废物。会做饭吗?”
“会。以前在队伍里,后勤和做饭基本都是我包圆了。”
苏晚低头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弩弦,似乎在脑子里盘算什么,最后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那你先跟着。以后你管后勤,修补据点,规划路线。我带着小鹿负责动手和出去找物资。要是发现你拖后腿,或者有别的心思,我这把弩可不认人。”
“规矩我懂,放心。”陆言长舒了一口气。
角落里的小鹿探出小脑袋,扁了扁嘴小声嘟囔:“这下又多张嘴分吃的了。”苏晚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苏晚转身去收拾窗台上的备用弩箭。刚弯下腰去拿地上的箭筒,她的动作突然极其轻微地滞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地往后腰那儿撑了一把。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像是腰酸或者哪里坠得慌,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连她自己都没当回事。
陆言坐在墙角歇了会儿,眼珠子就开始打量那个便携炉子。炉子旁边散着几个空了一半的方便面袋子,还有俩干瘪的铁皮罐头,估计这就是这姐妹俩的晚饭。
“晚上就吃这个?”陆言问。
“不然呢?吃满汉全席啊?”苏晚语气有点冲,“物资就那么点,省着吃。”
陆言没吭声,爬起来走到物资箱那边翻了翻。除了几包面,还有半兜子有点返潮的大米,两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风干腊肠,一小袋盐巴,外加几个长了点芽、皮皱巴巴的土豆。
“我来弄吧。”陆言挽起袖子。
苏晚回头瞥他,满眼不信任:“你悠着点,别把我好不容易找来的东西糟蹋了。”
“你尝尝就知道了。”
陆言拿起腊肠闻了闻,虽然有点哈喇味,但没坏。又把土豆仔细挑了两个没绿的,把芽眼剜得干干净净。他找了把小刀,蹲在角落里把土豆切成均匀的小块,腊肠切成薄薄的透明片。那刀工干脆利落,没有个几年的灶台功夫下不来。
小鹿的眼睛本来还盯着背包,这会儿早控制不住地往陆言手里的腊肠上飘了。
陆言把气炉的火调大,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开,先把土豆扔进去煮软,跟着下腊肠。连油都不用放,腊肠里的肥油一过热水,那股子勾人的肉香味“轰”地一下就窜满了整个屋子。
小鹿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
苏晚闻着味儿也走了过来,探头往缸子里看:“就这?”
“末日里能吃上口热乎的咸鲜饭就烧高香了。”陆言用勺子搅了搅,最后又把两块方便面饼掰碎了丢进去,等面条吸饱了汤汁变得软趴趴的,他盛出一小碗递过去,“尝尝。”
苏晚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土豆面乎乎的化在汤里,腊肠的油脂全挂在了面条上,咸香浓郁。平时干嚼或者清水平泡的面跟这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旁边的小鹿早就端着碗狼吞虎咽了,腮帮子塞得像个小松鼠。
苏晚没吭声,但吃面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吃到见底了,才抬眼看了看陆言。
“手艺还凑合。”
陆言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碗也吃了起来。
到了半夜,三人排班守夜。陆言抱着刀靠在门边,听着外面黑灯瞎火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瘆人的低吼声,脑子里又闪过李康那张让人反胃的笑脸。
“怎么,睡不着?”苏晚的声音冷不丁从黑暗里飘过来,透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想点白天的事儿。”
“想怎么报仇?”苏晚翻了个身,“末日里这种烂人烂事见得多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别往回看,先活命要紧。”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往南边走,我听外面跑单帮的人说,那边有个挺大的幸存者据点,有墙有火力的,在收活人。”
“行,听你的。”
陆言闭上眼准备眯一会儿。他没注意到,在阴影里,苏晚悄悄把手贴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按了按。最近那里总是隐隐作痛,像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坠胀感,就跟来大姨妈前那种发酸发涨的感觉一模一样。而且这两天她腰也特别容易酸,稍微动动就觉得身上没劲。
不过在末日这破环境里,连饭都吃不饱,女人的身体出点毛病太正常了,她只当是累的,也没往别处想。
第二天一早,三人收拾停当,上路。
往南去的路难走得出奇,大马路上全是撞在一起烧成铁架子的汽车废墟,没法走,只能顺着以前的老巷子和城中村绕。这世道的怪物可不止腐绿魔一种,还有那种四肢着地、跑起来像发疯野狗一样快的“爬行者”,以及身上挂满毒血泡,一碰就炸你一身酸液的“毒囊”。只要一到有太阳的白天,这些东西的活动频率就会低一点,所以他们只能趁着白天赶路。
头两天,陆言因为刚入伙,怕招苏晚烦,处处收敛着。到了第三天,路过一条破旧的商业步行街时,他终于没忍住。
苏晚端着弩正准备从主街直接穿过去。陆言站在街口眯眼瞟了一下四周,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条街不能走。”
“为什么?”苏晚皱着眉回头看他。
“你看前面那家拉下半截卷帘门的超市。”陆言指了指,“门口的地上有拖拽的黑印子,那血都干成血痂了。你再仔细闻闻这风里带过来的味儿,骚臭骚臭的。那里面估计有个巢,走过去就是送外卖。”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确实有点不对劲。其实她自己也觉得那边有点阴森,但她习惯了硬闯。
“绕路的话,得从后面的筒子楼穿,得多费半个多小时。”苏晚估算了一下。
“半个多小时换三条命,怎么算都划算。”陆言语气笃定。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反驳,带着小鹿默默跟在他屁股后面绕了路。
事实证明陆言是对的,当他们从筒子楼背面绕过去的时候,清楚地听见那家超市卷帘门后面传来一阵阵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嘿嘿”怪笑,听那密集的动静,起码藏着七八只腐绿魔。
小鹿吓得缩了缩脖子,再看陆言的眼神,已经有点看高人的意思了。
有了这回打底,接下来的日子,路线规划、找落脚点这种事,苏晚干脆全扔给了陆言。陆言也确实靠谱,搭个帐篷、修个破门板,防范意识极强。而且到了碰到怪物必须动手的时候,陆言极有分寸,从不充大头,就在旁边护着小鹿,或者在苏晚换箭的空档上去补一刀,两人配合得越来越滑溜。
直到第五天,差点出了大岔子。
穿过一片烂尾楼的时候,两只变异得浑身长白毛的疯丧尸从一辆破面包车底下猛地窜了出来。苏晚反应极快,抬手一扣扳机,一箭贯穿了第一只的脖子,那东西当场倒地抽搐。
但第二只离得实在太近,动作又快,苏晚刚要换箭已经来不及了。那丧尸张着满嘴黑黄的烂牙,冲着苏晚的脖子就扑了上来。
苏晚本能地把手里的弩往前一横,“咔哒”一声,丧尸一口咬在了弩的金属架子上。那张烂脸离苏晚的脸不到十厘米,嘴里的黄绿色的脓液顺着弩架就滴到了苏晚的手背上,恶心得人直反胃。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陆言像头抢食的狼一样从斜刺里撞了过来,手里那把破砍刀抡圆了“砰”地一声砸在丧尸的后背上。刀刃太钝,没砍进去,但巨大的力道把丧尸砸得一个趔趄。那东西嘶吼着回手就是一爪子,直接在陆言的小臂上豁开三道血口子。
陆言连哼都没哼一声,咬着后槽牙,反手握刀,狠狠地把全身的体重压上去,一刀柄直接凿进了丧尸的后脑勺,硬生生把那怪物的脑袋给开瓢了。丧尸抽搐了两下,软成了一滩烂泥。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陆言大口喘着粗气,手心因为用力过度被刀柄硌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苏晚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低头看着弩上沾满的烂肉,脸色煞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没伤着吧?”陆言一边甩掉刀上的血,一边问。
苏晚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确认没破皮,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她没看陆言,隔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极小声地挤出两个字,“谢了。”
从那晚起,他们俩之间的氛围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晚上的营地里,不再是冷冰冰的各干各的。赶路的时候,陆言很自然地就会走在苏晚稍微靠前一点的外侧帮她挡着视线;要是看她累得喘气,陆言就会二话不说伸手把她的背包和弩接过去。到了夜里睡觉,两人的睡袋之间也不再隔着条银河了,距离在一天天缩短。
陆言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在这操蛋的末日里,能有个人互相背靠背地活着,挺好。他甚至在心里发过狠,要是哪天再遇到危险,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保住这姐妹俩。
但是,陆言很快就发现,苏晚的身体出问题了。
他好歹是个三十来岁的成年男人,以前在工地上什么家长里短没见过。最近这段时间,苏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角落里干呕,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而且她的口味变得极度古怪,以前饿急了哪怕是过期的肉罐头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现在一闻到带荤腥的味儿,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只能吃点寡淡的白面条。
最重要的是,她越来越容易累,走路走着走着,手就会不自觉地去撑后腰。
有一天陆言实在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对。”
苏晚摆摆手,敷衍得敷衍:“没事,估计是前阵子晚上受了凉,胃有点不舒服,加上最近没睡好。”
陆言没再追问,但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前两天半路休息的时候,一阵邪风吹过来,把苏晚那件宽大的外套下摆给掀了起来。虽然就那么一晃眼的功夫,但陆言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的肚子——原本平坦的小腹,现在微微往外鼓起了一个小巧而紧实的弧度。如果是吃胖了,肉是软的、耷拉的,但苏晚那个肚子,是紧绷绷地挺在那里的。
算算日子,这都快两个月了。陆言每天负责收洗东西,他清楚地知道,苏晚这两个月来,一次大姨妈都没来过。
这天傍晚,三人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便利店里扎营。小鹿因为白天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变异野狗吓得够呛,早早地就裹在睡袋里睡沉了。
陆言把热好的土豆面糊糊盛在缸子里,递给对面的苏晚。
苏晚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她紧紧抿着嘴唇,强压下那股恶心劲儿,眉头皱着,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硬往下咽。
陆言没动自己那份,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苏晚。”
“嗯?”苏晚头也不抬。
“我问你个事儿,你别跟我急。”陆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苏晚停下勺子,抬眼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话直说。”
“你是不是……怀了?”
这几个字一出来,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
苏晚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后勉强扯出一个极度不自然的冷笑:“你脑子有病吧?在这个鬼地方,我跟谁怀?”
陆言没被她吓退,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地说:“我观察你快一个月了。早上吐酸水,闻不了腥味,一天跑七八次厕所,而且……你这两个月根本没来过例假。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咱们天天吃住都在一块儿,你要是来了,总得找我拿点软纸或者布条吧?你一次都没开过口。”
苏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想反驳,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倒不出来。她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慌了,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觉得在这个生不如死的世界里,不可能有这种事。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足足两分钟。
苏晚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慢慢放到地上,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双手里。
“操。”
这一个字,带着一丝颤抖,从她的指缝里硬挤了出来。
陆言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急着去安慰,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虚的。
过了好半天,苏晚才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掉眼泪。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熟睡的小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
“你在这外面跑了这么久,应该听说过那些稍微带点智力的腐绿魔,要是抓住了活着的女人……会干什么吧?”
陆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了,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幸存者营地里那些血淋淋的传闻,那些专门挑落单女性下手的怪物……
苏晚盯着地面,眼神空洞得吓人:“大概两个半月前吧。我带着小鹿被三只那玩意儿堵在一个地下车库里。当时小鹿就在我旁边睡着……我来不及跑了,只能一把把她塞进旁边一辆废车的后备箱结界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也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加油站外头挂起了一阵风,吹得破铁皮屋顶嘎吱作响。
“小鹿知道吗?”陆言哑着嗓子问。
“她在后备箱里躲了一夜,什么都看不见。”苏晚冷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天亮后我把她放出来,告诉她那几张玩意儿被我引开弄死了。我当时满身都是伤,我以为……那种怪物,连人都算不上,怎么可能真的会留下东西……”
陆言沉默了很久。他脑子里过了无数种狗血的安慰话,“不是你的错”、“挺过去的”之类的,但他知道这些话对苏晚来说就是放屁。
他选了最实在的一句。
“离那个大据点还有多远?”
苏晚愣了一下:“大概半个月的路程。”
“走快点,十二三天能到。那种大据点肯定有像样的医疗室,只要有大夫有药,趁着月份还算不上太大,到了马上想办法打掉。”陆言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解决问题的坚决。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服下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脆弱的期盼:“你觉得……那地方真能行?”
“不行也得行,总比在这荒郊野岭等死强。明天开始,我背所有重东西,你尽量保留体力。”
苏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垮了下来。
“陆言,谢谢。”
“睡吧,我守着。”
从那天捅破了窗户纸,苏晚在陆言面前也不再刻意藏着掖着了。不舒服了她就扶着腰歇会儿,陆言也会很自然地给她递个水壶,或者在晚上找个稍微背风暖和点的地方让她能睡得舒坦些。两人谁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但那种相依为命的默契越来越深。
为了赶路,苏晚几乎是在拼命。她每天一大早就催着出发,哪怕腰酸得直不起身,脚底板磨出血泡,她也要硬咬着牙往前走。小鹿虽然觉得姐姐这两天脾气莫名焦躁,但很懂事地没有多嘴。
半个月的玩命跋涉,当他们终于站在一个高坡上,远远望见那个被高耸的水泥墙和集装箱围绕的大型幸存者据点时,苏晚长出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地用手托了一下小腹,那里隔着衣服已经能摸到明显硬邦邦的隆起了。
“前面就到了。”苏晚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轻松。
可陆言却猛地停住了脚步,一把拽住了她。
“别急,有点不对劲。”
陆言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据点。太安静了。按理说这么大的地方,外墙的哨塔上怎么也得有两个活人放哨,可现在那上面空荡荡的,连顶上挂着的那几面破烂旗帜都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我先摸过去探探路,你带着小鹿在这儿找个掩体藏好,千万别出声。”陆言交代完,抽出那把砍刀,猫着腰顺着草丛摸了过去。
越靠近墙根,那股子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烂味就越浓。陆言绕到一处集装箱墙壁旁,发现了一个被打穿的大窟窿,边缘全是用力撞击爆开的水泥碎块。
他放轻脚步钻进窟窿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这就是个修罗场。空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散落的弹壳,还有一具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几栋彩钢板房的门大敞着,里面被翻得底朝天。中央最大的集装箱上,用黑漆歪歪扭扭地喷着几个大字:“已无活人,物资耗尽”。
陆言的心一直往下沉。他走进那个挂着个红十字牌子的医务室,里面比遭了抢劫还干净。所有的药柜都被砸得稀烂,地上除了一层厚厚的碎玻璃渣和几个空掉的生理盐水瓶,连片阿司匹林都没剩下。
就在他准备退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扫到了门背后角落里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只剩下半截身子,但身上穿着的那件被撕裂的迷彩战术马甲,陆言太眼熟了。尸体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防风打火机,上面刻着个“康”字。
是李康。
原来这孙子带着人跑到了这个大据点,结果据点没守住,他到底还是没逃过被怪物分食的报应。
陆言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几秒,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痛快,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一脚把那个打火机踢进灰堆里,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死地。
回到坡上,看到陆言空着手,脸色铁青地走回来,苏晚眼里的那点光“啪”地一下就灭了。
“怎么样?”苏晚的声音已经在打颤了。
“据点早就被尸潮攻破了,能带走的药全被带走了,剩下的全毁了。”陆言不忍心看她的眼睛。
“那……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没有药,没有大夫,要是硬来,你会大出血死在这儿的。”陆言咬着牙说。
苏晚站在原地晃了一下,如果不是陆言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点直接栽倒。她死死抓着陆言的胳膊,嘴唇咬出了血丝。
“那我怎么办?难道你要我把这个怪物生下来吗?!”她的声音压抑得嘶哑,带着极度的恐惧。
“先找个地方落脚,也许前面还有别的小据点……”这话说出来连陆言自己都不信。
当天晚上,他们在据点外围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小平房住下。小鹿累坏了早早睡去。
苏晚靠在床头,像个丢了魂的木偶。突然,她浑身一僵,手猛地抓住了肚子。
陆言立刻紧张地凑过去:“怎么了?肚子疼?”
苏晚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腹。
“它……动了。”
陆言看着她那个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说不出一句话来。那是个催命符,而且它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对苏晚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凌迟。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往东边流浪,偶尔碰到几个小散户,别说找药了,连口吃的都换不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苏晚也知道,自己彻底错过打胎的时间了。
她认命了,但那种认命里透着股死气。
也就是在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日子里,陆言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晚上看着她因为孕期反应睡不着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时候,陆言就会默默地坐到她旁边,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没有甜言蜜语,只有那件散发着汗味的外套带来的安全感。
等瞒不住小鹿的时候,苏晚挺着已经大得遮不住的肚子,把陆言推出来当了挡箭牌。
“是我跟陆言的。”苏晚硬着头皮对小鹿说,“双胞胎,所以肚子大。”
小鹿当时气得眼泪直掉,指着陆言骂他禽兽,但在末日的生存压力下,小丫头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甚至开始学着照顾孕妇。
但随着月份越来越大,那肚子的情况已经快瞒不住了。
那根本不像是双胞胎,那简直是个疯长的气球。苏晚本身人瘦,现在那肚子又大又圆,极其夸张地挺在身前,把她常穿的那件黑色工字背心撑得紧绷绷的,下摆早就盖不住了,露出一大团白白嫩嫩的肚皮。因为撑得太厉害,肚皮白里透红,连一根杂纹都没有,就是看着像随时会撑爆一样。
最恐怖的是胎动。
正常的孩子在肚子里也就是踢两脚、翻个身。可苏晚肚子里那个异种,动起来简直像是在里面打架。
有时候三个人正坐着烤火,苏晚本来平滑的肚皮上会突然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硬包,顺着肚皮从左边直接滑到右边,把肚子撑得完全变了形。有时候甚至整个被撑薄的肚皮中心会猛地往外一顶,凸出一大块,过两秒才缩回去。
每次这种时候,苏晚就会疼得闷哼出声,浑身冒冷汗,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垫子,一边要强忍着那种内脏被搅动的反胃感,一边还要在小鹿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姐,它们动得好厉害啊,不会把你肚子踢破吧?”小鹿看着那翻江倒海的肚皮,吓得不敢伸手。
“双胞胎嘛……调皮。”苏晚咬着牙,手在肚子底下托着,勉强挤出一丝笑。
陆言在旁边看着,心疼得像被刀绞。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双胞胎,那是一个嗜血怪物留下的孽种,正在疯狂吸食着苏晚的母体营养。
除了折磨人的胎动,还有频繁的假性宫缩。
走着走着路,苏晚就得突然停下来。她一手扶着墙,一手紧紧托住沉甸甸往下坠的肚子底部,整个人痛苦地弯下腰。那原本就绷得极紧的肚子,在宫缩发作时会变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一点弹性都没有,带着一股强烈的、迫不及待想要往下钻的坠痛感。
“又发紧了?”陆言每次都会立刻停下,站在她身边,想帮忙揉一揉又不敢乱碰。
“嗯……坠得生疼……”苏晚咬着发白的嘴唇,喘着粗气闭着眼。等那一两分钟的劲儿过去,她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是汗。
一直熬到了苏晚快足月的时候。
那天傍晚,刚在一家荒废的镇子小超市里安顿下来,小鹿吃完东西去里屋睡了。
苏晚靠在员工休息室的破弹簧床上,两腿分开,那件黑背心彻底兜不住了,白花花的一大团肚子沉甸甸地压在腿根上。她今天一天状态都不对,腰酸得像要断开,肚子一直在往下坠,里面那个东西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发疯似地在她肚子里翻腾。
又是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苏晚整个人猛地绷成了一张弓,双手死死抓住了床单。肚子瞬间硬得像块铁板,一股极其强烈、无法抗拒的下坠感直冲产道。
“陆言……”苏晚的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了?”陆言赶忙过来。
“好像……真要生了。”
陆言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虽然一直在准备,但真到了这节骨眼上,手心还是瞬间冒出了汗。
“你别慌,我烧水,我找布。”陆言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飞快地拿出之前收集的比命还金贵的几块干净纱布,把便携炉子点着。
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半小时一次,变成了十几分钟,最后几分钟一次。
苏晚已经被折磨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每次阵痛上来,她就只能把脸埋在胳膊里,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闷哼声。肚子硬得吓人,每一次收缩,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带着利爪的东西在拼命往下挤,仿佛要把她的骨盆生生撕裂。
“你要受不了就叫出来。”陆言用温水帮她擦着脸上的汗。
“不行……外面……有动静会招东西来……”苏晚喘息着,咬破了嘴唇。
就在这最要命的关头,超市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嘿嘿”怪笑声。
不是一只,听声音至少四五只腐绿魔,是被引流的羊水和血腥味招来的!
陆言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把砍刀。
“你在这儿生,我去外面守着门。”眼睛里全都是血丝,“只要我还没死,它们就进不来。”
“陆言!你一个人……”苏晚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想要去抓他的手。
“等我回来。”
陆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休息室,从外面死死拉上了铁门。
屋子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和她肚子里那个急着破壳的怪物。
外面的打斗声瞬间爆发,男人的怒吼、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怪物刺耳的惨叫声混成一团。
苏晚已经顾不上外面了。一波极其暴烈的宫缩像海啸一样砸了下来。她的身体本能驱使着她,她深吸一口气,憋住劲儿,双手死死抠住床架,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顺着那股坠迫感狠狠往下推。
“呃啊——!”
汗水糊住了她的眼睛。她能感觉到那个坚硬的东西已经卡在了产道口,正在往外钻。随着她的一次次用力,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出来……给老娘滚出来!”苏晚在心里狂吼着。
伴随着“哗啦”一阵浓稠的血水。
那个东西终于滑了出来,掉在了陆言之前铺好的干净布上。
苏晚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软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几秒钟后,布团里传来了一声粗粝、嘶哑的怪叫,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吐信子的声音。
苏晚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坐起身,看向自己两腿之间。
那是一只浑身沾满灰绿色黏液的幼体怪物。它的手脚长着尖锐的指甲,皮肤像起皱的干树皮,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全是浑浊发黄的兽性。它张着嘴,冲着苏晚露出细碎的尖牙。
这就是折磨了她几个月的东西。
苏晚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做母亲的温度,冷得像一块冰。她摸起旁边陆言留下的防身小刀,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一刀,精准无误地扎穿了那怪物的后脑。
怪物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灰绿色的血渗脏了白色的纱布。
“对不起,你不该来。”苏晚脱力地闭上眼。
外面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就在苏晚以为陆言出事了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陆言浑身上下几乎被带有恶臭的绿血染透了,左半边身子全是从丧尸身上溅过来的碎肉。他大腿上被豁开了一道恐怖的口子,整个人摇摇欲坠,但手里的刀依然握得很紧。
他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苏晚,又看了一眼死在血泊里的幼体怪物。
“它死了。”苏晚轻声说。
陆言把刀一扔,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过旁边准备好的温水和干净布,沉默而仔细地帮苏晚清理起身子。
等一切收拾妥当,陆言把那具小尸体包裹严实,扔进了外面已经燃起大火的超市货架里。
那晚之后,苏晚整整修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他们把真相告诉了小鹿。小姑娘抱着苏晚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死去的双胞胎”。
两年后。
南方一个废弃的小镇边上,有一处被高耸的木栅栏围起来的农家院子。院子里种着一小片青菜,还有几只不知道哪逮来的变异程度极低的野鸡在刨土。
末日还在继续,但这里却有一种诡异的宁静。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屋里。
苏晚斜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干净的纯棉衬衫,肚子高高隆起。比起两年前那次仿佛要爆炸的可怕模样,这次她的肚子大小很正常,透着一种温和的、真正的母性光辉。
这是陆言的孩子。
“嘶……”苏晚突然眉头一皱,手扶住了肚子底侧。
一直守在旁边的陆言紧张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发紧了?是不是要生了?这、这水我刚烧开,我要不要去叫小鹿进来帮忙……”
看着平时杀怪物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这副怂样,苏晚扑哧一声乐了。
“你慌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抓下陆言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紧绷发硬的肚皮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温柔的踢打。
“老娘可是二胎产妇,有经验着呢。”
她闭上眼睛,在一波正常的疼痛袭来时,嘴角却挂着笑。
“陆言,准备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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