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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帼演义 #12,第十二回 匿玉玺孙坚弃誓,过西荥操蓓遇险

[db:作者] 2026-11-07 16:19 p站小说 89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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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柔站在废墟中收拾出来的一块地基上,这里曾经是大汉的太庙。
她命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将太庙正殿遗址上的残砖断瓦清理掉。坍塌的横梁被拖走,碎裂的瓦砾被铲平,烧焦的地面被重新夯实——然后她亲自带着人,就地取材伐来木材,在那片空地上修建了三间简陋的草屋。草屋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肃穆,足以暂时代替那座已经被焚毁的巍峨殿堂。
随后,她以太牢之礼设祭——猪、牛、羊三牲齐备,香烛纸马一应俱全。她跪在那三间草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当她抬起头来时,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中,竟隐隐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自己那些同僚们属实伪善,追冬卓的胆子没有,重埋皇陵给自己脸上贴金时倒是勤快起来了。
孙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走出这处临时太庙。联军大帐她已经多日未去了,那里如今有人在争论粮草如何分配,有人在争论接下来该由谁留守洛阳,有人在争论此番功劳该如何评定。唯独没有人在争论该如何追上冬卓,迎回天子。
木料烧焦的气息甚是难闻,孙柔翻身上马,朝着不远处一片高坡上策马而去,祖卯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
两人策马登高,在坡顶下马。夜色已经降临,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没有了洛阳城往日那万家灯火的干扰,那些星星仿佛比平时更亮了几分,却也显得更加寒冷了。两人并肩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月亮,祖卯将头轻轻靠在孙柔的肩膀上,那对兔耳在夜风中微微抖动着。
孙柔伸出手来揽住祖卯的肩头,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北方的天际。过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揽着祖卯肩膀的手指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祖卯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紫薇星暗,帝星不明……这正是国贼当道、天下将乱的征兆。
孙柔低声叹道:“帝星不明,奸臣误国……这天下,怕是真要乱了。”祖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握住了孙柔的手,孙柔则顺势把手摸到祖卯的小腹上,祖卯又怀孕了,就像当初怀上柏芙和仲谋时一样,女子和女子交和如果怀孕,只需次日就能感觉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打断了两人难得的宁静。祖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快步朝坡上跑来——那身影身量不高,但动作矫健,步法轻快,一头浅紫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正是孙柏芙。而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影——程德缪和黄宫芙等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仿佛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一般。
祖卯看着孙柏芙怀里抱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好奇地开口问道:“柏芙怀里带的什么?”
“不得了的东西。”
孙柏芙没有直接回答,快步跑到孙柔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兴奋笑容,将那布包双手捧着递到孙柔面前:“娘,快看这个。”
孙柔看了看女儿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老部下脸上同样压抑不住的笑意,心中隐隐有些疑惑,伸手接过布包,在手中掂了掂——入手颇沉。她将布包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揭开包裹着的布料。当最后一层布被掀开时,孙柔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方玉玺。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用一整块无瑕的白玉雕成,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孙柔将玉玺翻过来。
玉玺底部刻着八个篆字,笔划遒劲而庄重——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传国玉玺?!
孙柔的手指在那八个字上缓缓抚过,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凹凸纹路,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了。站在一旁的孙柏芙见她看清楚了玉玺,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道:“恭喜娘可以称帝了!”
在场的气氛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孙柔猛地合上手中的布料,将那玉玺重新裹好,然后抬手便是一个暴栗,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孙柏芙的额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响。
“胡闹!”
孙柏芙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娘!你打我干什么!”
孙柔没有理她,迅速将玉玺用布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中,然后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高坡上除了她们几人之外再无旁人,远处的联军大营中灯火点点,巡逻士卒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稀可见,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片偏僻的角落。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喊这么大声做甚?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程德缪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却依然掩饰不住话语中的喜色:“主公——今日我军清理宫室废墟时,在一口枯井中的女尸手里发现了此物。这分明是上天赐予主公的祥瑞之兆啊!自古以来,得传国玉玺者,便是天命所归!如今冬卓西逃,天子被劫,天下无主——主公何不趁此机会,速回长沙,图谋大业?”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中满是热切和期待。
孙柔低头看着怀中那个裹着布的玉玺,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她抬起头来,望向西方那片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道:“回长沙的事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次日清晨,孙柔来到联军大帐,准备向袁韶辞行。
她昨夜已经下令全军收拾好了行装,今日一早便可拔营东归。进军洛阳的任务已经完成,冬卓也已经西逃,联军下一步的行动迟迟没有定论——她不想再在这里耗下去了。天下将乱,她需要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去,早做准备。可她刚走进大帐,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帐中两侧的诸侯们各自落座,却没有人说话。袁韶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卷竹简,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节奏声。而在袁韶的身后,站着两人,正是颜靓和文美,可这两人都是一副随时准备拔剑的姿态,目光紧紧锁定着走入帐中的孙柔。
孙柔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已有了计较。她面色不改,走到帐中站定,朝袁韶抱拳道:“盟主,江东军中粮草已尽,将士疲惫,末将今日特来向盟主辞行,准备率部返回长沙休整。”

袁韶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在用手指敲击着案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如刀一般落在孙柔的脸上:“孙太守要走,本盟主自然不会强留。不过在孙太守离开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孙太守说清楚。”
孙柔的目光微微一凝:“盟主请讲。”
袁韶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孙柔面前,在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昨日——孙太守帐下有人在洛阳宫室的废墟中,得到了天子的玉玺,随后却是私藏起来。不知文台对此事有什么要说的吗?”
帐中一片死寂。
孙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面不改色地迎上袁韶的目光:“盟主从何处听来这等传言?况且传国玉玺乃天子之物,若真的还在洛阳城中,冬卓撤离时又怎会不将其带走?末将不知盟主此言从何而来,但末将确实从未知道有什么玉玺。”
袁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摆了摆手,身后的颜靓和文美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与此同时,孙柔身后四将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程德缪的手握住了刀柄,黄宫芙向前跨了半步,韩当的双臂微微张开,而祖卯的兔耳猛地竖起,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扑出。
帐中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大帐两侧的诸侯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孙柔和袁韶之间来回扫视。有好几人已经悄悄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兵器,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帮哪一边,但至少得做好自保的准备。
孙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的目光越过袁韶的肩膀,看了颜靓和文美一眼,然后重新落回袁韶的脸上,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嘲讽:“袁盟主——你帐下的颜靓和文美两位大将,在汜水关前斩华雌、擒吕布的时候,不见踪影;如今我孙柔带着部下出生入死替你打完了仗,你倒要让她们对盟友拔刀相向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袁韶的眼睛:“若袁公还不信,我孙柔今日可在此对天发誓:若我今日私藏玉玺,异日必有报应,受尽屈辱,沦为最下贱的性奴,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我说得够清楚了吗?袁盟主若是想戕害、削弱盟友的势力,大可以光明正大讲出来。何必用这种蹩脚的借口羞辱有功之人。”
孙柔身后的四将此刻已经全部拔出了兵器,刀光剑影在大帐中闪烁不定。而对面的颜靓和文美也拔剑出鞘,双方隔着三步的距离对峙着,中间的空气仿佛随时都会被点燃。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姐姐,够了。”
袁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孙柔和袁韶之间,面朝着袁韶,微微摇了摇头:“姐姐——冬卓撤离洛阳时,连宗庙都烧了,连皇陵都掘了,若真的有传国玉玺在洛阳宫中,她怎么可能不带走?孙太守在联军中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若因为这等空穴来风的传言便对她刀剑相向,传出去——姐姐就不怕寒了天下英雄的心吗?”
袁韶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袁姝的话句句在理,她并非不知。她也知道,自己手中确实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只有一个不知名小卒的密报和一块连影子都没见到的玉玺。
袁韶看着孙柔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身后那四员虎视眈眈的将领,又看着帐中那些诸侯们复杂而微妙的神情——她知道,今日若真的动了手,不管结果如何,她这个盟主的名声都算是彻底完了。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倦还是不甘的意味:“撤了。”
颜靓和文美对视一眼,收剑入鞘,后退一步,重新站到了袁韶的身后。
孙柔身后的四将也缓缓收起了兵器,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孙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袁韶拱了拱手——动作生硬而冷漠:“多谢盟主明察。末将告退。”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
孙柔离开后,袁韶的心情一直难以平复。她坐在帐中翻阅着各营送来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个玉玺的消息、孙柔发下的毒誓、妹妹替孙柔说话时的态度——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头。她索性放下竹简,起身走出大帐,信步朝着大营后方关押俘虏的牢房走去。
她需要走走。需要让冷风吹一吹自己混乱的思绪。然而当她走近那座关押着华雌的独立囚牢时,一阵怪异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那声音如同受了潮的喘息与压抑的呻吟,夹杂着一声声肉体碰撞的脆响,其中还有女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狼狈和痛苦。
袁韶的眉头猛地皱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入——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华雌被铁链锁在牢笼中央的木柱上,衣衫凌乱不堪,身上布满了各种暧昧的痕迹。一个狱卒正压在她身上,双手抓着她的腰肢,正在做着那不堪入目之事。华雌的口中塞着一个铁质的口球,口水顺着嘴角流淌下来,那头原本威风凛凛的黑色长发此刻散乱地披落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凄惨。
“住手!”袁韶一声怒喝。
那狱卒被这一声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华雌身上翻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盟、盟主饶命!末将、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袁韶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奉命?奉谁的命?”
那狱卒伏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回答道:“是……是袁姝将军……她说、说这华雌是俘虏,可以随便玩……让小的每日来来‘关照’她,小的,小的可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啊……”
袁韶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狱卒,又看了看被锁在柱子上、目光空洞的华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滚下去。”
那狱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牢房。袁韶走到华雌面前,伸出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摘下了她口中的口球。
华雌的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喘息,她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面前的袁韶。
“谢,谢谢大人相救。”
“不必谢我,我只是看不惯你被玩的如此过火,纵使败军之将,这也太过了。”
“袁盟主倒是…咳咳,心善,比你那妹妹强多了。”沉默了良久,华雌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袁韶的耳中:“袁盟主……你知道你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吗?”
袁韶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华雌的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我被关在这里的这些天……听你妹妹在自慰高潮后自言自语才知道。她对我的折磨和玩弄——与其说是仇恨,不如说是一种满足她内心某种欲望的方式。她对您啊……”华雌停顿了一下,“有着一种病态的执念。她前几日还自言自语,说什么——‘朕将来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姐姐锁在我的寝宫里,让她再也跑不掉’。袁盟主,你的好妹妹——她有称帝的野心,而且性格病态,您如此善良恐怕……”
“放肆!”
袁韶的瞳孔猛然收缩,,看着连话都说不清的化雌,对方只是谦卑的低下头,不再多言,明显已被调教得学会了服从,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出了牢房。
但她的心中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她快步朝着袁姝的营帐走去——她需要亲眼确认一些事情。然而当她掀开袁姝的帐帘时,帐中空无一人。袁姝此刻大概正在其他营中议事。袁韶站在帐中环视了一圈,目光无意间扫过袁姝的桌案——她的眼睛猛地停住了。在一堆散乱的竹简下面,露出了一角布料。那布料的花纹和颜色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走上前去,伸手将那布料抽了出来。
那是一件贴身的亵衣。用料考究,针脚细密,在衣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幽兰——这是她的衣服。她记得这件亵衣,这是她最喜欢的几件之一,翻遍了整个营帐也找不到,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侍女洗衣服时弄丢了。可此刻——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袁姝的案下,仿佛一件被珍藏的宝物。袁韶拿着那件亵衣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又想起了那天袁姝替孙柔说话时的态度——当时她觉得那是妹妹在帮她打圆场、给她台阶下,如今想来,细思恐极。她还记起了前几日她向袁姝提出想将两人兵力合并一处、统一指挥时的心情——袁姝当时的态度变得十分冷淡,说了一句“姐姐的军队是姐姐打下来的,我的军队也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怎么能说合并就合并”,让她心里好一阵不是滋味。
袁韶站在妹妹的空帐中,手中攥着自己的亵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起来。
当天傍晚,一匹快马从袁韶的营地中疾驰而出,朝着荆州的方向飞奔而去。马上是一名袁韶最信任的亲信,怀中揣着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好的密信。那封信的抬头写着——荆州刺史刘婊亲启。信中的内容大意如下:孙柔已从洛阳东归,其手中握有传国玉玺,此獠心怀不轨,若让其安然回到江东,必成大患。望刘使君念在汉室宗亲的份上,在半路截杀孙柔,夺回玉玺,届时朝廷必有重谢。
哪怕是为了削弱袁姝的实力,扫除障碍,袁韶也要做此行动。
……
西荥,这个地名带着一段荒唐的往事。
据说战国时,韩国的韩诌王“贯中”行至此处,随行小公子罗见地形险要,随口问了一句:“此是何地?”贯中乃地理盲人,随口答曰:“此乃荥阳。”。谁知身边一个不识趣的史官当场纠正道:“大王,此处并非荥阳,荥阳还在东边老远呢。”韩诌王的面子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指着脚下的土地道:“本王说这里是荥阳,这里就是荥阳!从今日起,此地便改名为荥阳!”于是天下便有了两个荥阳。时人为了区分,将东边的称为“东荥阳”,西边的称为“西荥阳”。直到秦灭六国统一天下后,才正式将西荥阳更名为“西荥”,而东荥阳则恢复了“荥阳”的旧称。
曹梦德此刻站在这片西荥的土地上,心中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陈年旧事。
她方才逃出的西荥,五千人马中,活着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足五百人,而且大半带伤。那些跟随她从中原一路西来的将士们,那些在她帐下喝了践行酒、拍了胸脯说“愿随将军赴汤蹈火”的热血袍泽,此刻绝大多数已经永远地躺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也回不了家了。
“十不存一”四个字说来轻巧,却沉得像一座山,压在曹梦德的胸口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一战的过程,如今回想起来依然如同一场噩梦。
当联军的先锋部队进入西荥附近的那片山谷时,一切都显得十分平静。张菲率部走在最前面,榴蓓紧随其后,曹梦德的中军则在更后方一些。然而当张菲的前锋刚刚穿过山谷中段时,两侧的山坡上忽然杀声震天——数以千计的西凉军从预先埋伏好的掩体后面一跃而出,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滚石檑木沿着山坡轰隆隆地滚落下来,将山谷中的联军队伍砸得人仰马翻。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吕布。她不知为何骑着一匹雄健的黄骠马,手持方天画戟,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插联军阵中,身旁还有一道红色闪电般的身影,竟比马儿跑的还快。
吕凤仙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些在联军中被俘时遭受的屈辱和折磨,此刻全部化作了她手中那杆大戟上的力道,每一戟挥出都带着要将人生生劈成两半的气势。
张菲与她二人交手不到十个回合便被一戟扫落了头盔,狼狈后撤。榴蓓上前接战,不到两招就被吕布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两名主将尚且如此,那些普通士卒更是一触即溃,整个前锋队伍在短时间内便被彻底击溃。
曹梦德在后队听到前方传来的败报时,第一时间便试图收拢队伍组织防御。但西凉军的伏兵实在太多了——曹梦德的队伍在混乱中被打散,她和自己的亲兵被冲到了一个小山包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谷底被西凉军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屠杀。
在那场混乱中,榴蓓也不好受。
她的战马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脖颈,那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榴蓓掀翻在地。几名西凉军士卒立刻围了上来,举刀便砍。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了过来,一枪刺穿了一名西凉军士卒的胸口,然后翻身下马,将榴蓓扶了起来——那人正是赵岑。赵岑将自己的战马缰绳塞到榴蓓手中,急促地说了句“将军快走”,便转身迎向那些围上来的西凉军士卒。榴蓓还想说什么,可赵岑已经头也不回地杀入了敌阵之中。她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拍马朝着谷口的方向冲去。
收拢残兵已经是三日之前的事了,她们一直在逃,怕被冬军追上。
曹梦德坐在一座农户的屋中,室内陈设铺着薄薄的灰尘,屋主人大概率也变成前往长安的百万百姓之一了,曹操面前的案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她却一口也没有动。她的甲胄上满是灰尘和干涸的泥浆,袖口还沾着几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目光落在帐角的某处空茫之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帐帘被人掀开,榴蓓走了进来。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髻散乱,脸上带着几道深深的划伤,那件原本素色的战袍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她的身后跟着关芸裳和张菲,两人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榴蓓在曹梦德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打破了帐中的寂静:“曹将军……这次的事,是我的过错。我作为先锋,没有察觉敌军的埋伏,让我军陷入如此险境——我愿承担全部责任。”
曹梦德抬起头来,看了榴蓓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疲惫:“榴县令说哪里话。西荥设伏乃贼军鱼死网破之计,谁能事先料到?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她的语气平静而客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安抚和体谅,仿佛她真的不在意这次惨败一般。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说出这些客气话的同时,她的心中有一道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崩塌。
五千人马。五千条活生生的性命。她的全部家底。就因为她在联军会盟时一时冲动,拍着胸脯说要当先锋;就因为她为了在袁韶面前争一口气,为了在天下人面前逞一回英雄——那些人便永远地躺在了西荥的山谷中,变成了乌鸦和野狗的食粮。
匡扶汉室?迎回天子?这些口号在她心中一遍遍地回响,每响一次都像是一记无声的嘲讽。她曾经自以为相信这些——相信忠义,相信大义,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能匡扶社稷、安定天下。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诸侯各怀鬼胎,盟友见死不救,冬卓奸诈狡猾,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为了虚名而将五千条性命推向死路、贪恋名誉的蠢货罢了,她只是被从未触碰过的虚名蒙蔽了双眼,伤害了爱人,葬送了一切。
榴蓓又说了几句什么,曹梦德点头应和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心中已经在想着另一件事了——她需要更多的兵马,需要更坚固的地盘,需要更大的实力。只有手中握着足够的力量,她才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面前死去而无能为力。
至于匡扶汉室——哈,那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裹在权力外面的漂亮外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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