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光影漫过眼睑，思绪骤然坠回不久前那座纯白囚笼——那时他还叫亚当-3010，身边尚有夏娃-11037相伴——

　　在一个纯白色的，正方形房间中央，一张柔软的，铺着白色床单的白色的床上，两团洁白的躯体被白色的毯子包裹着。
　　
　　亚当-3010舒适地躺在床上，他个头高挑，身材精细，看似单薄的躯体却有着恰到好处的锻炼痕迹。夏娃-11037枕在亚当的臂弯里，她只比亚当矮了一点点，可以恰到好处的蜷缩在他怀里，二人的样貌虽略有不同却十分神似，仿佛一对双子。少年和少女享受着这事后片刻的温存，舍不得睡去。
　　
　　夏娃是亚当系列的基因克隆体，与基因被人精雕细琢的亚当系列不同，夏娃只是简单地取自亚当的胸骨骨髓细胞，将性染色体中的Y染色体去除并复制一份X染色体后就直接投入培养的量产耗材。
　　
　　每一位亚当都会配给一个夏娃，他们一同长大。夏娃的职责是照顾二人基本的日常起居，依照安排好的时间表进行起床、洗澡、吃饭、学习、锻炼、休息、上厕所、社交、听音乐、按摩、性处理......
　　
　　而亚当的职责则只是依照安排好的时间表，幸福快乐地生活，长大，出栏，然后成为器官供体，啊不，是叫做“顺利毕业”。
　　
　　不出意外的话，每一个亚当都会这样。
　　
　　“欸欸，听说了吗，10？B区出大事了！”

　　说话的是亚当3012，至少他的胸牌上是这个编号。他一边向3010打招呼，一边顺手叉走3010盘子里的蛋白块。

　　明明每个人盘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味道，分量，没有任何区别。或许，这只是3012的古怪癖好吧。

　　无需在意，等到吃完饭时，他就会剩下一块蛋白质归还给自己，毕竟按照亚当们的管理章程，不论多吃还是少吃都是不被允许的。

　　“B区？能有什么事？”
　　“有个管理员死掉了！负责29级亚当的那个管理员。”
　　29级？那是比他们30级大一岁的亚当们。
　　3012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兴奋，“是被一个亚当杀掉的。”

　　3010平淡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些许波澜，谋杀管理者？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哪怕只是想法都必须禁止。他本该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并在今晚的例行记录中汇报这件事，不过...

　　他迅速地左右看了看，所有亚当都在普通的进食，没有人注意他们。

　　“详细说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是在VR交友游戏里听说的 ，有一伙亚当因为不合格毕不了业，合起伙来杀了管理员，唉唉，我们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考核。”
　　“那...那些亚当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今天早上路过B区，那里所有的门都锁着，里面的人来来去去走得特别急，一看就不对劲，对吧？”

　　B区，29级亚当们生活的地方，一般各个区域间都是开放的，不同区域除了宿舍也有些可以跨区域共用的设施。VR游戏就是B区的，相应的，自己现在生活的C区有全实验室唯一的纸质图书馆。

　　每一年，亚当们都会从上一个区域移至下一个区域，直到20岁那年进入A区，然后就可以“毕业”了。

　　至少管理员们都是这么说的。

　　但3010觉得未必是那样。“毕业”以后的故事，从来没有管理员讲过。

　　3010知道，在图书馆监控死角里的色情绘本中，夹着一封曾经的亚当留下的书信。准确的说，是一张用铅笔绘制的可爱涩图，笔触并不流利，看起来像临摹的，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将信纸透过光照，就会发现纸上有通过用锐器刻划留下的文字：

　　“毕业是个谎言。”
　　“亚当都是商品。”
　　“快逃”

　　起初，3010并没有把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语当回事，毕竟，实验室里的生活真的很安逸，他已经在这里待了18年，还有两年就可以毕业了，何必没事找事呢？况且他也只是在无意间发现了这些文字。可3012的话，让那些冰冷的文字开始发烫，灼烧着他的认知。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3012没有出现在次日的午餐桌上。

　　午餐时间，3012的座位却空着。

　　起初没人注意。偶尔有人因体检或额外课程错过用餐很正常。但当晚间的VR社交时间，3012仍未出现在常去的“星空咖啡馆”场景时，3010心里那根细微的弦绷紧了。

　　第二天清晨，他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刻意绕道经过B区连接通道。那道厚重的气密门紧闭着，旁边显示屏往常会轮播的“今日活动安排”变成了一行简洁的蓝字：区域维护中，暂时封闭。

　　更让3010后背发凉的是，门口站着的不再是熟悉的白色助理机器人，而是两个沉默的“监督者”型号——通体漆黑，关节处有醒目的红色警示环，只会在“执行纪律程序”时出现。

　　他假装系鞋带，蹲下身。透过监督者机械腿的缝隙，他瞥见B区走廊深处，几个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用高压水枪冲洗墙壁。水流冲在地面上，淌出淡淡的、稀释后仍隐约可辨的粉红色。

　　3010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那不是清洁。那是冲刷。

　　他几乎是机械地完成了一整天的日程。下午的艺术鉴赏课，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世界名画，眼前却反复出现那摊被冲淡的红色。
　　
　　晚餐时，他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合成蛋白块，目光扫过餐厅——每个亚当都在安静进食，每个夏娃都恪守本分地为自己的亚当添水、递纸巾。一切都和过去十八年一样完美有序。
　　
　　夜里，纯白的房间寂静无声。夏娃-11037已经完成所有睡前的流程，正安静地侧躺在自己那张稍窄一些的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已进入标准睡眠状态。但3010知道她没有睡着。自从B区那件事后，自从3012消失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改变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息，连光线都似乎比往常更冷冽。

　　“夏娃。”他声音很轻，几乎只是气流。

　　没有回应。但他看见夏娃裹着毯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我知道你没睡。”他继续说，目光依旧停留在虚假的星空上，“我看见B区在清洗走廊。水……是粉红色的。”

　　这一次，夏娃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白色光源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3010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程序设定的关怀或愉悦，而是一种……类似于他此刻胸腔里堵塞着的东西。
　　
　　恐惧，迷茫，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不该知道的事情”的好奇。

　　“亚当-3010，”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谈论未被授权的观察内容……是不被建议的。”

　　她在引用章程。她感到不安时总是这样。

　　“3012不见了，夏娃。”3010也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在寂静的昏暗中对视，“他就因为多问了几句B区的事，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地方。然后，他就不见了。他的夏娃也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夏娃的嘴唇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
　　“系统……会给出合理的安排。或许他们提前毕业了，或者转去了其他更适合的项目。”她说着，语气却缺乏应有的确信，更像是在背诵某种可能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安抚台词。

　　“毕业？”3010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冷笑的表情出现在他俊美的脸上，显得突兀而怪异，“你看过有人毕业吗？收到过毕业生的消息吗？除了墙上那些‘光荣毕业，贡献社会’的样板照片和通用贺词，你还见过任何一点……真实的东西吗？”

　　夏娃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纯白的毯子边缘。作为夏娃，她被设定的认知范围仅限于照顾亚当的日常生活，直到“陪伴亚当完成毕业”。毕业之后？那不是她的职责范畴，也不是她应该思考的领域。系统没有为她准备那部分的答案。

　　但3010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动了她思维中某扇从未被允许打开的门。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承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助的颤抖，“我的职责是照顾你，陪伴你，直到你平安毕业。其他事情……我无法处理。”
　　
　　　“如果根本没有‘平安毕业’呢？”3010抛出了终极的问题，他紧紧盯着夏娃的眼睛，不让她躲闪，“如果毕业的终点，就是像B区那些‘不合格’的亚当一样……被处理掉呢？或者，像我们这样的‘合格品’，被送去一个更可怕的地方？”

　　夏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摇头，仿佛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不……不会的。系统，会保证我们的幸福和安全。
　　
　　“到底什么才算是幸福和安全呢？”亚当的声音消去了烦躁，只剩下迷茫。
　　
　　他掀开毯子坐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我不想像3012那样，来不及告别就消失。我不想……糊里糊涂地走向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他转过头，看向夏娃，眼中那团火焰微弱却顽固地燃烧着，“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夏娃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词语，震惊得忘了控制音量，随即又慌忙捂住嘴，惊恐地看向房间角落的摄像头。

　　离开这个提供一切、保护一切、定义了一切的白色世界？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更超出了她被设定的行为边界。离开意味着失去配给，失去保护，失去身份，失去……存在的基础。

　　“我们能去哪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我们没有外面的身份，没有生存技能，甚至没有……‘外面’这个概念。系统是我们的一切。”

　　3010看到了夏娃眼中深切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让他沸腾的血液也稍稍冷却。他意识到，说服夏娃，甚至说服自己，最大的障碍不是守卫，不是监控，而是这十八年如一日、渗入骨髓的驯化。
　　
　　离开，不仅仅是跨过一道物理的门槛，更是要撕裂一层厚厚的、名为“安逸”和“依赖”的心理茧房。

　　他们沉默地对坐着，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过了许久，夏娃无力地靠进亚当的怀里，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亚当……我的亚当……也许你是对的。也许外面……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但至少，那是‘未知’。而留在这里……”她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自己脖颈后方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小凸起——那是每个夏娃都有的、用于追踪定位和生命体征监测的皮下芯片，“留在这里，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包括……结局。”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地滑落，但眼神却不再仅仅是恐惧，多了一丝决堤般的绝望和微弱的光芒。

　　“你是我的亚当……我不能看着你去往，你不想去的地方。嗯，跑吧，离开这里，离开系统，离开实验室和管理员，到……到自由的地方去。”
　　
　　她柔软的躯体在亚当的怀里轻轻颤抖，
　　
　　“在那之前……可以最后再抱我一次吗？”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明舟猛地回神，手心全是冷汗。旅馆昏暗的房间里，他还躺在硬床垫上，可怀里仿佛还留着夏娃的温度，耳边还绕着她那句带着颤抖的“跑吧”，刻骨铭心。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着属于“明舟”的心脏，也藏着夏娃寄托的执念。天堂岛的夜再吵，也盖不住心里的呐喊：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不仅要在这片欲望丛林里站稳脚，更要活成一个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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