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流水线上的少女果冻

秀色工坊的车间在城西。

欧阳秀买下这栋旧厂房时，原来的纺织厂已经倒闭了六年。他保留了原有的水泥地面和钢架结构，拆掉所有隔断墙，让空间回归最原始的敞阔。三百平方米的车间里，两条流水线并行排列，一条走斩首，一条走腰斩。流水线的起点是更衣消毒间，终点是分割包装车间，中间隔着六道工序，每一道都由顶部的导轨和传送带承接。

传送带是定制的。不锈钢框架，食品级高分子材料做履带，每个工位上都有感应式固定装置。躺在上面的人会被轻轻卡住腰部和脚踝，不是束缚，是定位。足够让刀刃精确到毫米，足够让身体在正确的时刻被送进正确的刀口下。

车间的采光很好。原来的纺织厂有整排的天窗，欧阳秀没有封掉它们，只在外侧加装了磨砂玻璃。日光滤过那层磨砂，落下来时变得很柔，像旧电影里的打光。光柱里浮着极细的灰尘，缓慢地上下翻飞。

声音是车间里最特别的。传送带运转时的低鸣、感应器对准工位时发出的短促蜂鸣、液压刀座升降时的气动声，这些机械的声音被控制在很低的频率。覆盖在上面的，是音乐。

音响系统是欧阳秀专门请人调过的。十二个扬声器均匀分布在天花板上，播放的是单声道的钢琴独奏。不是整首曲子，是从不同的古典曲目里截出来的片段，每个片段大约八分钟，刚好够一个完整工位循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肖邦的夜曲、德彪西的月光，选的都是最慢最静的那一段。音乐像水一样漫过整个车间，把机械的声响包裹在里面，让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在水底进行的。

顾晚晴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工坊。

她的工位不在流水线上。她的办公桌在车间左侧的高台上，一张旧橡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一个对讲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水。桌角立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的照片。不是她的单人照，是她和欧阳秀的合影。那天工坊刚开业，她站在欧阳秀身边，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

她在秀色工坊担任领班。工坊里所有的肉畜都归她管。从预约登记到更衣准备、从工位分配到最后的屠宰确认，每一个环节她都在。她不是单纯的管理者，那些肉畜叫她“晚晴姐”。叫的时候有的低着头，有的拉着她的手，有的在更衣间的长凳上靠着她肩膀哭一小会儿。她一个一个安抚过去。

今天早上有八个新人。

她们在更衣间里换好了统一的白色棉质内衣。工坊提供的内衣很简单，没有蕾丝，没有花边，只有最基本的剪裁和细肩带。八个少女站在更衣间的长凳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头发颜色深浅不一，眼瞳里有紧张也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顾晚晴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八个胸牌。胸牌是白色的塑料片，上面印着编号和姓名，边缘是圆角的，背面有金属别针。她走到第一个少女面前低头看了看登记表上的照片。

“沈若，对吗？”

沈若点头。她个子最小，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发尾用彩色皮筋绑着。脸颊上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忽闪忽闪地看着顾晚晴。

顾晚晴把胸牌别在她左胸前。手指很稳，别针穿过棉质布料时没有扎到皮肤。别好后她用手掌抚平胸牌旁边的布料褶皱。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八个胸牌别完，她的手指在每一张少女的左胸前停留过，隔着棉布能摸到心脏的跳动频率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稳，有的跳得轻，有的跳得很重。

“好。”顾晚晴直起腰，拍了拍手，“先做舒展操。把身体活动开，血液循环好，肉质会更均匀。”

八个少女在她面前排成两行。顾晚晴站在前面开始领操。她的动作不标准，不是体育老师那种笔挺的示范。肩膀绕圈时她会顺便揉揉自己的后颈，弯腰够脚尖时她弯得不深，只到膝盖下面就停了下来。

但她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讲话的速度很慢，像在哄刚睡醒的孩子。

“等会儿上了流水线，每个人会有一张运输床。躺上去之后感应器会自动定位你们的身体，不用紧张，躺着就好。”

她一边做侧腰拉伸一边继续说。手臂举过头顶手掌交叠翻过来，掌心朝天。八个少女跟着她的动作，八双白皙的手臂同时举向天花板。

“运输床会经过三个区域。第一个是自慰区。那里的灯光会很暗，音乐也会调得很柔。你们有大概四分钟的时间。够不够？”

有人小声说“够了”。有人只是点头。沈若的脸红了，咬着下唇。

顾晚晴把手从头顶放下来，平举到胸前，开始做深蹲。她的大腿肌肉绷紧时，工作服的裤子在膝盖上方勒出几条褶皱。

“第二个是高潮检测区。运输床上的传感器会监测你们的心率、体温、盆底肌收缩频率。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它只是贴在床面上的感应片，隔着内衣也能测。当传感器判定你们即将到达高潮时，运输床会自动进入第三个区域。”

她站起来，转身面向她们。舒展操做完了。她微微有些喘。

“第三个区域就是屠宰站了。断头台或铡刀，看你们预约时选的是哪一种。刀刃会在你们高潮的瞬间落下。”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少女举了举手。“晚晴姐，疼不疼？”

顾晚晴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疼的时间很短，比心跳还短。高潮会盖过去。”

沈若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张又合上。顾晚晴注意到了，朝她弯了弯嘴角。“还有什么想问的？”

沈若摇头。顾晚晴把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和车间控制室确认了流水线状态后，对着更衣间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姑娘们。”

从更衣间到流水线起点要经过一段走廊。磨砂天窗落下来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八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沈若走在最后面，脚上穿着工坊提供的白棉袜，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门，钢制，刷着淡灰色的漆。顾晚晴把手按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八张脸在她的目光下同时抬起来。

门拉开。车间的光涌出来。

乐声缓慢地落下来。德彪西的月光。钢琴键敲下去时音符像水滴从高处坠入静水，一圈一圈荡开。

流水线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两条传送带像两条安静的河流并排向前延伸，每一条上面都间隔排列着运输床。床是不锈钢框架的，垫着一层缓冲海绵，覆着白色的床单。每位运输床前部都有一个小小的感应灯，绿灯表示空，红灯表示占。现在两条线上一片绿，八张床等着今天的第一批使用者。

顾晚晴没有催促她们。她站在第一个工位旁边，看着少女们一个一个走上来。有人走得快，三步就到床边，自己爬上去躺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有人走得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床单的布料，又看了看头顶的导轨和更远处的刀座，才手脚并用地翻上去。

沈若走过顾晚晴身边时停了一下。她把一只手伸进内衣肩带下面无意识地拉扯了一下松紧带，胸牌别针歪了一点。顾晚晴替她别正，手法和之前一样轻柔。沈若咬住的下唇依然没松开，裸露的肩膀线条微微收紧又放松。

自慰区的灯光开始变暗。不是突然熄灭，是慢慢调下来的，模拟黄昏的天色。头顶的聚光灯只留下几盏，光斑落在运输床上，照亮了少女们摊开的手掌和弯曲的膝盖。

音乐也变了，从钢琴独奏换成极简的低频电子音，贝斯线走得很慢，像深水里的涌流一下一下推着心跳。沈若躺在第三张床上听见隔壁床的女孩子开始发出很轻的鼻息。她偏过头去，隔着床沿的扶手看见对方的手顺着小腹滑下去了。她的手指隔着内衣按在自己的阴蒂上。

四分钟。

传感器安装在床垫的海绵下面，一薄片一薄片地感应着身体的数据。心率从每分钟八十跳到一百一，呼吸频率开始加快，盆底肌开始有节律地收缩。这些数据汇成一条曲线显示在控制室的屏幕上，曲线爬升得越陡高潮越近。每一张床的曲线都不同。有人爬得快，两分钟内就逼近了阈值；有人爬得慢，指尖在自己身体上摸索着找那个节奏。沈若是爬得慢的。她闭着眼睛手指在阴蒂上画圈，嘴唇微张舌尖抵着上牙膛。

四分钟结束时所有曲线都爬到了阈值附近。

传送带动了。

运输床沿着导轨向前滑行，穿过一道隔离帘，进入高潮检测区。这里的灯光更暗，只有感应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蓝光。床面两侧的固定装置自动收紧，轻轻卡住每个人的腰部和脚踝。

传感器做最后一次数据确认。沈若的心率突然猛跳了几下，不是自慰带来的快感，是紧张。控制室的曲线图上那排数字同时冲上阈值点。

检测通过。

传送带再次启动。运输床依次滑出检测区，天花板上的导轨灯光全部亮起，冷白色的聚光打在她们被汗水微微浸润的身体上。第一条流水线的末端是一座断头台，刀片悬在离床面约四十厘米的高处，刃口对准运输床的颈部凹槽。第二条流水线的末端是铡刀，刀片对准的是髋骨上方约两厘米的位置。

音乐达到了高潮前的最后一次变奏，低频电子音突然升高，尖锐得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邀请。运输床一张接一张滑入屠宰站，速度均匀，控制系统根据每张床的传感器数据精确调节了进给速率。

沈若是第三个。

她听见前面两张床上同时响起了刀刃落下的声音。断头台的刀砸进颈部凹槽时声音很闷，铡刀切开腰椎间隙时声音更轻，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是鲜血喷溅的声音，然后是她自己猛烈无端加速的心跳。

她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刀片。刃口磨得发亮，刀身上映出她自己倒置的脸。双腿并拢，膝盖弯折，小腿搁在床沿的支撑托上。高潮的余波还没散尽，阴蒂还在一跳一跳地抽搐着。她隔着内衣按住那里，把指尖陷进去，想在高潮彻底褪去之前再追上那最后一点点余震。

刀落下时她正好追上了。

沈若的头颅从颈部切断，滚入运输床头部的收集托盘。维生项圈激活，绿灯闪三下，常亮。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翻到眼睑后缓了一瞬才重新对焦。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自己无头的身体。那具身体还在运输床上，脖子断口被项圈的密封环完美闭合，没有血涌出，切口光滑得像镜面。两条腿还维持着自慰时的姿势，膝盖朝外打开，一只手还夹在大腿内侧。

她生前买那套小花内衣时想的不是穿着它被斩首。她想的只是布料摸起来舒服，小花图案很可爱，肩带的宽度刚好能藏在上衣领口里不露出来。现在这套内衣跟着她的身体一起被工坊回收，胸牌取下来消毒清洗，内衣送进回收袋准备给下一批新人使用。

其他七张床上的少女相继完成了屠宰。运输床继续向前，带着身体和头颅分别进入下一道工序。分拣站用机械臂把无头躯干从床上抬下来，挂在头顶的导轨上，一排一排往前输送，送进隔壁的分割车间。头颅则由单独的传送平台送走，平台上有编号标签，每一颗头对应一组身体部件，全程可追溯。

鲜血收集槽在刀刃落下的瞬间就启动了。槽口设计在床面下方，负压抽吸，血一流出来就被吸进去，沿着管道进入集中处理罐。床面上几乎没有残留。床单是防水的，感应片的线缆藏在床沿内部，连血迹都只在收集槽入口处留下薄薄一圈淡红色。

效率很高。从第一把刀到最后一具身体离开流水线，总共不到三分钟。

顾晚晴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对讲机没有响过，枸杞水的保温杯已经凉了。流水线继续在转，今天还有三批肉畜要处理。

上午十一点，第三批处理完毕。

流水线开始进入中午的清洁模式。传送带停下来，紫外线消毒灯打开，淡紫色的光照在空了的运输床上。清洁工会穿着胶鞋走上流水线，用高压水枪冲洗血槽和刀座。水雾在紫外线灯下泛着莹莹的蓝光。

顾晚晴从高台上走下来。她把对讲机放在办公桌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相框里的合影被窗外的光斜斜照着，合影里她挨着欧阳秀，笑容很浅。工作服的扣子她一个一个解开，领口的、胸前的、腰侧的，手指和早上给沈若别胸牌时一样稳。

工作服里面是一套纯白的内衣，不是工坊统一发的那种，是她自己带来的。绸缎料子，光泽很柔，肩带是细链式的，锁骨下方有极细的蕾丝镶边。她在更衣间的镜子前脱下工作裤，叠好，放进自己的储物柜。柜门上贴着她的工牌，上面印着“顾晚晴 领班 SN-0001”。

欧阳秀在车间尽头等她。

他从控制室出来时就看见顾晚晴脱了工作服。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刚清洁过的水泥地面上，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紫外线的余光里泛着微弱的光泽。她的身体比那些十八九岁的少女年长一些，皮肤更薄，锁骨下方的青筋隐约可见。乳房弧度很柔和，腰线还在，髋骨的轮廓比少女们更分明。走路时大腿内侧的皮肤轻轻摩擦，发出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今天的收工肉，”她走到欧阳秀面前，仰起脸。“我来当。”

欧阳秀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她没躲。她把嘴唇贴上他的手背，吻了一下，温度很暖。

她躺在流水线上最后一张空着的运输床上。不是断头台那条线，是腰斩那条线的最后一站。铡刀的刀片被清洁工擦得锃亮，正在正午从天窗笔直落下的光柱里反射着针尖般的一点白。她调整了一下腰的位置，让髋骨上方刚好对准刀槽，然后把脚踝卡进床尾的固定托里，膝盖微弯，双腿自然分开。

自慰区的灯光还没开，但她不需要了。她闭上眼睛右手沿着小腹滑下去，手指分开自己时，嘴唇轻启呼出一口很长的气。这根手指每天早上替少女们别胸牌，替她们抚平褶皱，替她们掖好碎发。现在它揉着自己的阴蒂，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音乐还在放。中午的清洁时间本来不播音乐，欧阳秀专门为她选的。不是肖邦，是一首她哼过很多次的歌，旋律很简单，像小时候的童谣。

她的曲线在控制室的屏幕上缓缓爬升。爬得很慢，很稳，没有任何波动。欧阳秀站在铡刀的控制台旁看着那条曲线，手指放在刀片释放钮上。顾晚晴睁开眼睛，侧过头，目光越过床沿找到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说的是他的名字。铡刀落下。刀片切入她的后腰，从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滑过，速度极快。她没有尖叫，不是忍住了，是真的没有痛。所有该来的快感都来了，刀刃切入脊柱的瞬间她达到了高潮，双腿在固定托里蹬直又蜷回来，盆底肌剧烈收缩，体液沿着大腿根淌下来滴在传送带上。上半身完好地躺在运输床上，维生项圈激活，指示灯从红灯跳为绿灯。

下半身沿着传送带往前滑。腰斩站的传送带直接连着分割车间的入口。她的下半身被自动分拣臂从床上抬起来，挂上导轨，髋骨的断面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不多了。导轨沿着天花板往前延伸，穿过一道塑料垂帘。

顾晚晴的上半身被运输床继续往前送了一段。床在分拣站停下来，固定托松开，分拣臂降下来。她侧过头去，透过垂帘半透明的缝隙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进了分割车间。

分割车间里没有音乐。只有刀具碰撞不锈钢台面的声音、水枪冲洗台面的声音、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她的双腿被从髋骨连接处彻底分开，放在大型砧板上。左腿内侧贴着的编号标签还没掉，和早上贴在沈若胸牌上的编号属于同一批次。

两个分割工站在砧板两侧准备处理这双腿。顾晚晴这双腿他们见过无数回。她每天穿着工作裤站在高台上腿形被布料遮得模糊，只在小腿处收细，脚踝露在裤脚外面。现在这双腿搁在砧板上，从脚踝到大腿根完整展现在冷白光下。皮肤白得透出血管，踝骨的弧度精巧，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淡蓝色静脉。

一个分割工握住她的左脚把脚掌翻过来检查脚底。脚底皮肤很干净，足弓弧线流畅，脚趾并拢，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他放下脚拿起分割刀，从大腿根部外侧下刀。刀锋切开皮肤和皮下脂肪，露出下面浅粉色的肌肉。沿着股骨外侧往下划，刀走到膝盖上方时停了一下，沿着髌骨边缘绕了一圈，然后继续往下，直到脚踝。整片大腿外侧肉被完整剥离，放在旁边的塑料托盘里。

另一个分割工从内侧下刀，沿着大腿内侧最嫩的部位切下去。这片肉颜色最浅，纹理最细，脂肪含量最少。刀尖沿着肌腱滑过，肌肉被干净地分离出来。她过去无数次靠在高台栏杆上指导少女们如何自慰、如何让大腿内侧肌肉在快感中舒展，现在这块自己日复一日绷紧与放松的肌肉被仔细地取下。

顾晚晴的眼睛一直盯着垂帘那边。她看见分割工抬起她的一条腿，膝盖弯着，小腿垂下来。那只脚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被放在砧板的另一边。五个脚趾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车间的冷光灯下显得特别小。

她的左手也进了分割车间。上臂和躯干从肩关节处分离，前臂单独放在一个小砧板上。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不是真婚戒，是她自己买给自己的。她在秀色工坊做了两年领班，攒下的第一笔工资就买了这枚戒指。白金戒圈镶一颗很小的钻石，平时戴着干活从不摘下来。分割工把戒指从她手指上褪下来，放在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袋子上贴了手写标签：#SN-0001 私人物品，婚戒。那根手指被单独分出来，指节切面整齐，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婚戒在密封袋里被送到办公室。手指被单独包装，贴上标签和二维码，放进冷鲜柜的独立格，等待后续处理。

欧阳秀把顾晚晴的上半身从运输床上抱起来。她没有下半身了，断口处被项圈的密封环闭合，断得很干净。他的手臂穿过去，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脊椎在皮肤下面一节一节硌着他的掌心。她抬起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空了，只剩一圈被戒指压出的浅浅的白印。

欧阳秀抱着她走过流水线。清洁工已经把上午的屠宰痕迹全部洗掉了，紫外线的味道很重，传送带重新启动，下午的第一批肉畜已经在更衣间里换好了内衣。工坊下午班的领班是从另一组调来的年轻姑娘，穿着和顾晚晴同款的工作服，正在高台上翻看交接记录。小姑娘看见欧阳秀怀里抱着只剩上半身的顾晚晴时，手里的交接记录掉在桌上，张了张嘴没叫出来。顾晚晴朝她笑了一下。

秀色工坊的办公室在车间二楼，推窗能俯瞰整条流水线。办公桌是胡桃木的，桌面铺着吸墨垫，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是一张秀色工坊开业时的剪彩照片，三年前的夏天，所有人都穿着新工作服站在车间天窗洒下来的光里。桌上右边摞着整整齐齐的报表，待批的屠宰预约单、每日肉品出库清单、下周原材料预估用量。一支黑色的钢笔搁在吸墨垫的凹槽里，笔帽没有盖，笔尖的墨还没干。旁边是她的不锈钢保温杯，早上泡的枸杞水已经彻底凉透，水面飘着一粒红枸杞，泡得发白。

欧阳秀把顾晚晴放在办公椅上。椅面是网布的，有扶手，靠背可以后仰。她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手臂搁在扶手上，手指摸到了扶手上她抓了无数次的那块磨亮的塑料。然后欧阳秀把她的下半身制造的最后一批产品端进来。

一只白色的骨瓷托盘，里面放着一盘薄切腿肉刺身。不是拿去给食客的那批。是专门留给她的，从她大腿内侧最嫩的部位片下来的。肉片极薄，透过肉片能看见下面瓷盘的花纹，石灰白的底，淡青的枝蔓。脂肪纹理像霜降，均匀地渗在粉色的肌理之间，边缘微微卷起来。蘸料是柚子醋和现磨的山葵，装在小瓷碟里。筷子是一双新的，竹制的，尾端裹着淡绿色的和纸。

欧阳秀夹起一片，放到她嘴边。顾晚晴张开嘴，肉片滑进她嘴里，她闭着嘴嚼了两下，然后停下。咀嚼肌慢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释然。她咽下那口肉，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仰起头。眼眶湿了，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欧阳秀放下筷子，把那叠报表推到她面前。最上面一页是今天的最终出库确认单，条目列得很细：分割肉块编号、重量、去向、等级评定。最后一栏是审核人签名，空白着。他把那支黑色钢笔从吸墨垫的凹槽里拿起来，笔尖在她指间掉了个方向，笔帽套进尾端。她抬起手指握住笔时，那圈白印还留在她的无名指上，压痕很深，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顾晚晴低下头，把笔尖落在签字栏上。她的字迹不像平时那么稳，每一笔都在轻微的颤抖。她签的是：“顾晚晴，批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她把笔搁在报表旁边，笔尖对准了吸墨垫的边线，和她每天早上摆笔的位置一模一样。

维生项圈的绿灯还在闪，频率比早上慢了。能源条显示还有六小时。

欧阳秀把报表从她手边移开换上相框。那是她从高台办公桌上拿来的，早上还在保温杯旁边摆着。相框里的照片有一点褪色，但笑脸还是看得清。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那叠签了字的报表眨了两下眼。

窗外车间里，下午班的第一批运输床已滑进了自慰区。新的少女们躺在新换的床单上，手指隔着内衣揉自己时发出很轻的喘息。贝斯线在脚下震动，音乐覆盖了一切。顾晚晴的头歪在椅背侧翼上，眼睛半闭，睫毛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她签过的报表被欧阳秀放进文件柜最上层。柜门关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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