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个星期后，乌栗收到了杜若的短信息，上面写着：“前冠军还记得我说的惊喜吗，这周六记得来我的公寓，我们老地方见。”短信的末尾还加了一个充满干劲的过动猿的表情包。
乌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惊喜这个词从杜若嘴里说出来，总是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这个人平时连自己的事情都懒得做好，突然说要给别人准备惊喜，怎么想怎么可疑。但他确实有些好奇，抱着一定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的想法，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乌栗按照杜若发来的定位找到了上次的那栋公寓楼。杜若给的地址在黑色摩天楼以北大约两个街区的地方，这栋漆黑的高层住宅的设计和周围的建筑保持着相似的风格，从外面看上去说不上豪华，但地段和物业管理费一看就知道不会便宜。上次他走的匆忙，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乌栗站在楼下，正低头对着手机上的位置信息确认楼层，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堂门口传来。
“哟！前冠军！这边！"
他抬起头。杜若站在玻璃门内侧，穿着一件看起来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发型看上去像是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就出门了。他正无聊的看着洛托姆手机，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朝乌栗招了招手。
他走过来，拍了拍乌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没想到前冠军真的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会放鸽子。”
乌栗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白了他一眼。而杜若显然对这种眼神已经免疫了。他毫不在意地转身刷了门禁卡，带着乌栗走进电梯。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到十六层的时候停下来。杜若走在前面，在1607号房间门口掏出门卡贴了一下感应器，门锁弹开的咔嗒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的瞬间，几只黑色的影子从玄关、客厅、甚至天花板上的吊灯背后同时冒了出来，紫色的气态身体在空中翻涌，发出此起彼伏的诡异笑声。即使是大白天，这一幕也足以吓到毫无防备的人。
乌栗显然是被吓到了，他的后背不小心撞上了门框，差点下意识的从腰间取出精灵球。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注意到原来是几只鬼斯通漂浮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半空中。
这几只鬼斯通显然是被训练过的，它们看清来人是熟人，便陆续散开来。
乌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一个念头浮了上来。杜若的宝可梦都是龙属性的。他什么时候养了鬼斯通？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只飘浮的幽灵系宝可梦，余光扫到了客厅里的另一个人。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金发男青年。他的五官十分端正，年纪看起来比杜若和乌栗都大一些，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紫色的围巾，即使在室内也没有摘下来。奇怪的是，他的身上没有宝可梦训练家常有的攻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金发青年站起身，朝乌栗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清晰：“初次见面，我是城都地区缘朱市的道馆馆主，名字叫松叶。请多关照。”
乌栗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所知的城都地区信息。城都市的缘朱市的宝可梦道馆专精幽灵属性，在世界上享有很高的盛誉，那里的道馆训练师在作为出色的幽灵系专家的同时，也是神秘道术的修行者。他重新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客厅里飘来飘去的鬼斯通，突然意识他们的主人应该就是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幽灵系训练家。

松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经常因为PWT大赛前往合众地区，今年也是如此。我在PWT上结交了不少友人，其中就包括这位杜若先生的朋友。”他说着，目光往杜若那边偏了偏，“前几天受那位朋友之托，听说杜若先生需要帮忙，就在大赛结束之后来了这里。之前我已经和杜若先生进行了一些沟通，了解了具体的情况。”
说到这里，松叶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乌栗，语气里多了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因为一直在修行，所以懂一些心理学和医学方面的知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乌栗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看向松叶，对方正安静地等他回应，那种温和的包容反而让他不自觉想开口。
“虽然杜若先生已经把你的症状都大致讲清楚了，”松叶开口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我想还是听一下当事人自己的讲述，可以吗？”
乌栗深吸一口气，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这一次，他说得比上次对杜若说的更完整。想要变强的执念，到接连输掉比赛的崩溃，再到后来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和陌生强者之间的纠葛。一开始他试图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说到后来，某些细节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让他的语速时快时慢，偶尔会突然停下来，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

杜若在旁边听着，中间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乌栗脸上毫无防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在乌栗说到某一段特别荒唐的经历时，他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对我开口就这么难啊……”语气里带着无奈。

“乌栗君，”松叶在听完了将近两年的经历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我想听听你和小青之间的故事。”
乌栗低下了头，关于小青的一切，他从来都不想和任何无关的人说。那些记忆被他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他以为只要不去碰，心就永远不会再痛了。但松叶没有催他。他安静地等着，坚定的目光像是早就看穿了乌栗所有的抵抗，也愿意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拆掉那些防御。
乌栗最终还是说了。从那个主人公般的少女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下午，到最后那个连回想都会让他胸口发闷的结局。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干脆跳过去说不出口，但松叶始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过一次。
讲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杜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所有的表情，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乌栗，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松叶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乌栗君，你在和那些性爱对象相处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共同点吗？”
“共同点？”
乌栗愣住了，他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人的脸。那些和他有过身体关系的强者们，有男有女，不同的性格和职业，甚至连宝可梦的属性都不一样。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然后他想到了。
这些人，都赢过自己。每一个都是。而且只要对方输掉了，自己就会马上丧失全部的兴趣……
难道说……

松叶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没错。一般来说，对某件事情上瘾，原因很有可能来自过去的创伤。你和小青之间的关系，在你的潜意识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痕迹：你曾经毫无保留地仰慕一个强大的人，追随他，想要成为对他有用的人。但最终你被'抛弃'了。"说到"抛弃"这个词的时候，松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
"在你的认知里，被抛弃意味着不够强，不够强就不值得被需要。所以你的潜意识在试图'修复'这段创伤。你不断寻找那些在实力上能够压制你的人，被他们掌控，甚至喜欢上与他们的身体接触所带来的快感。每一次和强者的亲密关系，都是你在试图重演和小青之间的那个剧本，只不过这次你希望结局会不一样——你希望通过身体的交付来确保自己不会被抛弃。"
松叶说完，安静地看着乌栗。"这件事，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吧？"

看着乌栗不知所措的样子，松叶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他站起身，走到乌栗面前，微微弯下腰：“乌栗君，你不要怕。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只是生病了。只要好好配合，这样的病是可以治好的。”
乌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润，但他拼命忍住了。松叶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和笃定。他重新坐回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小药瓶，放在茶几上推到乌栗面前。然后他又拿出纸笔，一边写一边说：“我给你开一些药物，用法和用量都写在上面了，按时吃就好。另外……”他写字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了乌栗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你可以想办法找点别的能让身体快乐起来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乌栗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杜若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笑，在被乌栗瞪了一下之后，立刻又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松叶把写好的纸条递给乌栗，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交代什么的大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治疗期间，千万不要和以前的那些对象再有任何来往。禁欲是恢复的基础，关系到整个疗程能否顺利进行。请务必做到。”

乌栗握着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遍上面工整的字迹，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能。”
松叶仔细看了他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乌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现实的问题，犹豫着开口问道：“松叶先生……整个过程，要收多少钱？”
他没有等松叶回答，自己就先往下说了：“我虽然一直在工作，但这些年……因为……那些原因并没有攒下什么对战奖金，还有一部分花在了宝可梦培育上。身上没有多少存款。”
松叶看着他，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收钱。”
乌栗愣了一下。“但是——”
“乌栗君，”松叶轻轻打断了他。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里似乎藏着更加悲伤的感情，“没能被向往的东西选中，那种失落感，我是非常理解的。所以这一次，是我自己想要帮助你。不是受人之托，也不是还人情。只是我想这么做。”
松叶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偏移了一瞬，像是看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你只要配合治疗就好。如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他想了想，问道：“乌栗君身上有什么经常带在身边的私人物品吗？”
乌栗有些困惑。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抬起手，将绑在脑后的发带解了下来。他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膀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乌栗把发带放在手心，看了它几秒钟，然后递给松叶。“这个发带是以前和姐姐一起买的。学生时期就一直戴着，已经有些旧了。”发带的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褪了一层，但洗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它。
松叶双手接过发带，仔细地收好。“我要这个就足够了。接下来，就看乌栗君的配合了。”

因为缘朱道馆还有事情要忙，松叶当天下午就要赶回城都。
“在疗程期间，需要有一位临时监护人。负责监督乌栗君按时服药，确保他遵守禁欲的要求，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提供日常的陪伴。”离开黑都市之前，松叶特意嘱咐杜若，“杜若先生，这个角色，我希望由你来担任。”
“等一下等一下”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杜若猛地站直了身体，“松叶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人。我是个出了名的懒狗，自己都管不好自己。看人这种事，我真的不擅长。您还是另请高明——”
“我没有别的人选。”松叶说。语气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乌栗君在黑色都市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从各方面来说，您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杜若本来还想再解释几句，但迎上对方严肃的目光之后，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彻底没了声音。“……行吧行吧。”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做还不行吗。”

松叶离开之后，公寓里只剩下乌栗和杜若两个人。鬼斯通也跟着主人一起消失了，客厅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许多。杜若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转过身来看向乌栗，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所以，”杜若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沉默，“从现在开始，我得盯着你？”
乌栗把那条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拿起茶几上的药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杜若身边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别拖我后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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