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楚怀川问。

　　「没说什么，让我给他点钱。」秦曦的回答惹人怀疑。

　　落在手机上的东西，楚怀川不是只有问这一个办法，他早就监控了秦曦的手机。吃饭时他找了个间隙，用手机调出秦曦的短信内容和通话记录。

　　居然真的就这一句：曦曦，给我点钱。

　　「你确定是他？」他按灭手机。

　　秦曦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又抬眼看着他，目光审视。

　　她简直敏锐得像个特工。

　　楚怀川不动声色，只从她的语言中找逻辑：「你说『有可能』是他，没有落款的话，你怎么确定？」

　　「我不能确定，也可能是诈骗而已，回复一下就知道了。」

　　确实有可能是诈骗，那号码一看就是境外的。

　　秦曦这么说着，却没有立即回复，而是换了话题：「关于『火丸』的研究方向，有什么指示吗？」

　　推进听雪阁改造的同时，「火丸」产线也已经基本建好了，产线设在青江本地，落成之日，就少了一道走私出境的风险。

　　楚怀川明白秦曦迟早会知道，也就不避忌：「我想要它能更加胜任『灰粉』的脱毒和替代维持治疗。」

　　秦曦停了筷子，目光牢牢锁着他：「……你要研究戒毒？」

　　楚怀川点头。

　　她难以置信：「你向『科瑞』买货，不是为了贩毒？而是……为了帮很多人戒毒？现在又要花钱研究，为什么？你不是黑道首领吗？」

　　「安澜三角洲的人，苦于赤梭草提取物太久了。」

　　楚怀川细细与秦曦说起了那片被遗弃之地是如何走向毒品泛滥。

　　安澜三角洲历来种族混居，战乱频仍，伤残众多，医疗条件极差，当地人的土医方是一种叫做赤梭草的野草，捣碎其块茎外敷内服，可用于镇痛安神。

　　几十年前，跨国医药公司「Vitalis」从赤梭草块茎中，提取到了强效镇痛成分赤梭因。

　　数个世纪以来，不加审查的阿片类药物滥用，导致了严重的全球毒品问题，如今各个国家都规定新药上市前，必须经过严格又漫长的临床试验。

　　在和平国家，愿意参与试验的人不多，多数为重症癌患，少数是健康志愿者。

　　「Vitalis」公司将目光放在了前殖民地安澜三角洲。这里有数不清的战场伤患，多的是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给点食物就能来试药，还可以缩紧动物试验流程，直接用于人身上，也不用面临负面后果的兜底，毕竟这里的人命根本无人在意，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很遗憾，几年的临床试验，证明了赤梭因和阿片类药物一样，具有高度药物依赖性，戒断反应强烈，且有很多不可逆的副作用，无法投入正规市场。没有挖掘到多少经济利益，「Vitalis」公司退出了安澜三角洲。

　　作为前殖民地，这里早就有很多白人移民，随「Vitalis」公司而来的白人淘金者数量也不少，他们盘踞在黄金港地区，继续生产药物，向整个安澜三角洲倾销，「灰粉」是第一代赤梭因类合成药物，最广为流传。

　　青江地区离国境线最近，居民以华人为主，历任军阀都试图禁绝「灰粉」，全都没能做到。直到黎定邦掌权，他见无法遏制「灰粉」蔓延，索性自己组织生产，以抢夺经济利益。在他治下，「灰粉」成瘾者指数级暴涨，还输入到了境内。

　　境内机构在研究「灰粉」时，意外合成出了「火丸」，发现「火丸」虽然也属于会成瘾的毒品，却可以用于赤梭因类药物依赖的脱毒治疗和替代维持治疗。

　　「渡鸦把弟弟吴海送到了境内的戒毒所，吴海是第一个靠『火丸』成功戒毒的人。」楚怀川补充。

　　有部分医药公司获批了「火丸」的生产资质，「科瑞」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作用时间更长、药物依赖性更低，「火丸」不是那么受各方毒贩的青睐，配方一直在官方渠道。

　　起初他想用正规方式购入，但「火丸」的生产计划是定死的，境外医疗援助的理由也不足采信，所以他才会找「科瑞」合作。严家父子拿到「火丸」生产资质后就有贩毒之心，一拍即合。

　　他说完，秦曦若有所思。

　　「『科瑞』是医药公司，却想贩毒；『夜翎』是地下组织，却想帮人戒毒？……先生，我还是不明白，安澜三角洲的人吸毒，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当然有关系。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青江有毒品源源不断流向境内，就是「枭」在运作。流向黎家的钱，和最后洗入楚氏集团的钱，都由他经手。

　　而他自己的钱，大部分来源于黑山坳，来源于青江。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助青江人。

　　楚怀川问自己，如果不是「枭」，不是楚鸿煜，他的钱也不源于青江呢？

　　恐怕他还是会想办法的，就像在小燕庄外遇到被追杀至绝境的渡鸦。

　　这份近于理想主义的救世情怀，深深藏在他被复仇之火烧灼的心中，是为数不多属于他自身的底色，而非面具。

　　「雪鸮……世上的因果链，复杂得让人难以想象。」他答得含糊，没有透露楚家的事，也没有剖白自我。

　　秦曦也不去深究，双唇一抿，淡淡笑了起来：「……原来先生诈我。」

　　「诈你？」

　　「我带着配方去舒怀酒吧的那个晚上，先生其实迫切需要『火丸』产线，却装出一副我的价码不够的样子。」

　　楚怀川一笑，坦然承认：「兵不厌诈。」

　　「先生这么狡诈，看来我真的要小心了。」

　　这氛围轻松，如同调笑，但楚怀川没有忘记那条信息。

　　「不回信息？」他把话题又带了回去。

　　「不回了，十有八九是诈骗。刚才我会以为是他，因为……只有他会这样叫我。他十几年没有联系过我，诈骗的概率更高。」

　　说话时，秦曦的眼神尽是落寞。

　　滴答滴答，突然有雨点敲窗。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晚饭结束后，雨势渐大，雨声淅淅沥沥，在静谧的山间傍晚尤为清晰空灵。

　　山雨像隔绝了远方城市的所有尘嚣，只将他们两人所在的这小小兰庭围裹。

　　「雨下大了。」楚怀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雨夜山路不好开，到了余音酒吧之后还要骑车，你今晚……可以住下，兰庭的房间很多。」

　　秦曦看着他，仿佛在衡量他话语背后的用意，没看多久，转头凝视窗外的雨幕，又查了查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眉间隐约锁着不安：「……我要回家。夜里雨会有点大，今晚我早点走。」

　　激进了吗？

　　秦曦去听雪阁后，楚怀川静立在窗边思考。

　　他感觉得到，相比初识的高度紧绷，秦曦的态度已经缓和了不少，会有默契的共餐，也有偶尔的揶揄。但留宿的提议……可能终究是过了。

　　这个冰冷、危险、难以得到的女人，他好像有了点进展，稍有不慎，又好像被打回原地。

　　楚怀川复盘着相识以来的种种。触碰银杏叶耳坠，会引来她的杀意；被她看到勃起的轮廓，她时刻捏着氰化物；「我有足够耐心等你愿意」的宣言，却让她震动；兰庭的共餐，则让她渐渐放松……

　　如果对象是秦曦，「进攻」的有效性，似乎远远不如「渗透」。

　　对付她需要耐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除了共餐，他还能做什么？

　　那个发信息给秦曦的号码……他让渡鸦去查。

　　境外号码的实名制没那么严格，渡鸦很快查到，该号码来自一张预付费SIM卡，运营商位于某个监管很松的南亚小国，登记信息是一个当地人的名字，多半是假的。号主信息是查不到了，可以试试查定位，需要时间攻破运营商的数据库。

　　雨果然越下越大，十点刚过，秦曦就匆匆开车下了山。估算她到家的时间，楚怀川打开了对着她家门前的监控。

　　旧摩托停在院子里，一楼卧室的窗帘开着，房间里黑洞洞的，没有开灯，她应该是睡了。

　　几天后，渡鸦发来了号码的历史基站定位。除了半年前在小国用过几天，一个月前，定位直接闪现到了……黄金港。

　　是诈骗？还是真的韩谦？都有可能。

　　黄金港有不少诈骗团伙，起初是用VoIP网络电话，后来警方联合运营商标记号段，一旦疑似诈骗就会弹提示。

　　一部分团伙就此产业升级了，不再广撒网，而是通过大数据精准筛选目标用户，也不惜提高成本。秦曦的父亲常年在海上，如果她被选为目标，为能让骗术顺利实施，购买外国运营商的合法SIM卡也不无不可。

　　而如果真是韩谦的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黄金港？

　　楚怀川又让渡鸦去查韩谦的公司「远帆航运」的记录。公司的工作记录显示，韩谦此时在公海航行中。种种迹象，都让那条信息更像是诈骗。

　　秦曦一直没有回复，她大概也觉得是诈骗。

　　一转眼到了五月。近一个月来，楚怀川只要有空，就会去兰庭和秦曦一起吃晚饭。他的时间不多，晚饭时间还算挤得出来。

　　他惊觉自己竟形成了一种可怕的惯性，无法前去的时候，会发信息和秦曦说。在觥筹交错的饭局上，他会想起兰庭的家常菜。

　　渗透……到底是谁被渗透了？

　　五一这样的公休假期，秦曦会整天泡在听雪阁里。楚怀川有点喜欢她这样，虽然他不会一直在这，但喜欢看到她在他的地盘上。

　　「中午不会来，晚上看情况。」楚怀川和秦曦吃着早饭。

　　白书瑶约他今天去银月滩。

　　这些天里，白承璋和夜莺已经准备好了许多以备将来炒作的「爱情故事」素材，计划假期结束后，就去办股份转让和领证。

　　五一的沙滩绝对到处是人，楚怀川本想拒绝，白书瑶一再坚持，他想着假期过去后不会有下次，也就同意了。

　　秦曦有点心不在焉，走了一会神，才「嗯」了一声。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今天的研究。」秦曦回答。

　　楚怀川当然不信，可秦曦不愿说的事，再怎么都问不出来。

　　吃完早饭去接了白书瑶到银月滩，果然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男男女女穿着比基尼白花花的肉体，也有人穿着严严实实的防晒服。

　　白书瑶穿了一套挂脖露背连体泳衣，下水玩了一会，说要去卫生间。

　　银月滩修了个网红厕所，造型像一轮圆月，一群网红在厕所门口打卡拍照，本就排着长队的女厕所更显拥堵，白书瑶排了好长时间队才进去。

　　楚怀川听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感觉无比烦躁，远离人群等着。

　　他有些在意秦曦今早的反常。想着想着，突然想起，秦曦来2101公寓的那个晚上，她出现在前台的监控忘记消除了。

　　他立即联系渡鸦去办。过了几分钟，渡鸦却回复说，监控已经有人动过了，用别的时段内容覆盖上去，剪接点融合得非常完美，不细细逐帧看，完全看不出来。

　　那晚秦曦去2101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不是他，那就是秦曦自己。

　　秦曦会黑入物业安防系统。

　　她看向他手机的那一眼，那条她没有回复的信息……会不会只是他以为没有回复？实际上是秦曦不想被人看到，用更隐秘的技术回复了？

　　楚怀川被自己的猜测和厕所前吵嚷的网红弄得一阵心烦意乱，看了看时间，白书瑶进去已经二十分钟了。

　　又等十分钟，还是不见白书瑶出来。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却又不好进女厕所，找了个保洁进去看看。

　　「小伙子，里面没有你说的女娃儿啊，你看看是不是早就出去了，打个电话看看呢？」

　　他打白书瑶的电话，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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