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教会

　　从学校毕业后，以洛耶优异的成绩，他很轻松地便留在了中枢教会中。虽然军衔算不上高，工作也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护卫工作，但比起去地上打打杀杀，这里要更加轻松安全。更重要的是，这里离乙泰内尔更近一些。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家族的压力，不需要建功立业，现在的职务给的福利和工资也足够他一个人过上较为不错的生活。说白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有上进心的家伙，从一开始拼命的目的也不过是体面地活下去罢了，而他现在已经达到了目的。

　　现在这样的话，偶尔还能去学校探望乙泰内尔，等乙泰内尔从那所学校毕业的时候，多半也会被家族安排进中枢教会工作吧。而且，他还来得及用这一年积攒的收入，给乙泰内尔准备一份还算上得了台面的毕业礼物……他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的打算却因为一场意外落空了，因为乙泰内尔并没有从那所学校顺利毕业。

　　那时刚刚过完新年。

　　新年假期是乙泰内尔少有的能离开学校的时间，但大多时候也是与家人在一起，或是被各种仆人、侍从跟随着，完全没有机会脱身与洛耶见面。还是在新年第一次礼拜的时候，乙泰内尔注意到了在大圣堂之外值守的他，几乎是完全依靠着眼神和唇语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交流，才有了他们难能可贵的一次匆匆会面。

　　洛耶找借口托词，让同僚暂时替掉了自己的班，当他偷偷地溜到圣堂之后的小花园时，乙泰内尔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仿佛会自然吸引的磁石两极，他们奔向对方，洛耶牵起乙泰内尔的手，轻轻地亲吻着指尖与黑色的纹路，最后又落到那柔软的唇上。在难舍难分之际，乙泰内尔轻轻地推了推洛耶的肩膀，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剧烈地喘息着，又看着彼此急切的模样笑出声来。

　　圣堂中颂念祷词的声音渐渐达到尾声，乙泰内尔向后退了两步，和洛耶拉开距离：“抱歉，我得赶紧离开了。之后还要去见教主爷爷，说起来，爷爷最近状况不太好，我有些担心……”

　　“没关系的。”洛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乙泰内尔的脸颊，“下次再见吧。”

　　“嗯，我的毕业典礼，你一定要记得来啊。”乙泰内尔笑着，打了声招呼，小跑着消失在了洛耶视线中。

　　那时他们的眼里满是对方，洛耶并未将乙泰内尔偶然提到的事情记挂在心上。可偏偏就在一个月后，突然传来了现任教主去世的噩耗。

　　这件事本与洛耶没什么关系，毕竟无论上司是谁，也少不了他半分的工资，他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顶多在表面上展露一些礼节性的悲伤。但这样的想法很快便消失了，因为在新任教主的继任仪式上，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身影。

　　虽然发尾染上了银白，虽然面目被硕大的羚羊角面具遮掩，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故作成熟，但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分明就是乙泰内尔。

　　他只知道乙泰内尔的家族地位不低，但是……教主？为什么，对方未曾对自己提起过这件事？因为自己的身份地位低微、接触不到这样的层级，所以不知道也无所谓吗。不……仔细想想，除了新年之外，乙泰内尔也没有机会告诉自己，或者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普通，所以忽视了这件事情。

　　一定是这样的，洛耶想，只要他去见乙泰内尔，对方一定会将事情的始末都与他交待清楚。

　　但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单独与乙泰内尔会面。

　　他根本不知道谒见教主的流程，能接触的与神明最为接近的存在甚至是告解，而乙泰内尔也从未召见过他……只要他想，明明就可以做到。哪怕是作为侍卫，偶然间与乙泰内尔擦肩，对方也不曾摘下那沉重的面具，与他对视一眼。他甚至开始怀疑，那面具之下的人是否真的是乙泰内尔，或许是容貌、声音相似的兄弟也未尝不可。

　　不、那几乎等同于否认了他与乙泰内尔这两年来所有的联系，对方是什么样的，全部蚀刻进了脑海里，不可能有半点差池。

　　于是，为了验证他渴求的真相，洛耶决定铤而走险。

　　中枢教会的安保系统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作为其中的一个节点，洛耶自然是对其了如指掌。他踩着巡逻的侍卫经过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乙泰内尔办公室的窗边，在窗口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之后，撬开窗户钻了进去。

　　乙泰内尔自然注意到了他，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洛耶捂着嘴，连带着椅子一同摔倒在地板上。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门外的侍卫很快便敲响了门：“乙泰内尔大人，发生什么了？”

　　如果没有回应的话，大概侍卫会直接破门而入吧。洛耶向乙泰内尔投去疑问的眼神，而乙泰内尔则顺从地摇了摇头，表示他并没有叫侍卫进来的意思，洛耶才迟疑地松开手。乙泰内尔撑着地板坐起身来，朝门外说道：“不小心把椅子弄倒了而已，我没有事。”

　　待门外的侍卫没有了动静，两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乙泰内尔看向洛耶，刻意压低声音，轻轻地问：“你怎么来了？”

　　“如果我不来的话，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您呢？乙泰内尔，还是说……尊敬的教主大人？”洛耶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但他还是强忍着冲动，将声音压到了尽可能不惊扰侍卫的程度。

　　“还请不要那样称呼我……”

　　“明明您自己说话都用了敬语。”洛耶欺身上前，几乎是逼问的态度，乙泰内尔被逼得迫不得已身体后仰，用手肘才能勉强支起上身。那双与洛耶记忆中没有差别的玫红色眼睛与他对视，可如果是在以前，他早就会因为羞涩而撇开视线了。但被乙泰内尔这样看着，洛耶反而没有了发脾气的力气，他叹了一口气，像是被抛弃的宠物一般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向乙泰内尔问道：“您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前几天擦肩而过的时候，您明明能认出我——”

　　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乙泰内尔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一只手，捧起了他的脸。他的身上满是从未见过的繁复金饰，连那会因为吹起而泛红的柔软耳垂也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金色的细坠。他看向洛耶的眼瞳被不明的情绪填满，原本澄澈的眼睛此刻却满是阴霾。强烈的陌生感自心底升起，替代了满腹的疑惑，洛耶下意识地向后躲避，却被乙泰内尔脱口而出的无情话语钉得动弹不得：“抱歉……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话，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利，我都可以给你。”

　　“您觉得我同您在一起，就是为了那种事情吗？！”愤怒在瞬间冲破了理智，让洛耶几乎忘记他们是在乙泰内尔的办公室中密会。

　　乙泰内尔慌忙地用手捂住他的嘴，失去支撑的身体重重地摔回冰冷又坚硬的地面上：“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但如果你需要补偿的话……我什么都会给你的。只有、只有与我相识这件事，拜托你还是不要让人知道……不、还是干脆忘了比较好。”

　　“为什么？”洛耶睁大了眼睛，因为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教主，所以自己这样的小角色已经配不上他了吗？但纵使现在的同事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从那所学校中毕业的学生对他们的过往可是心知肚明，乙泰内尔这样做根本没有半分的好处。除非……他只是为了和自己撇清关系。

　　乙泰内尔陷入了沉默，不知是不想解释，还是无法说清个中缘由。但对方既然都这样表态，再纠缠下去反而对他无利，洛耶叹了口气，从地面上爬起来，单膝跪在乙泰内尔面前，以过于繁重的礼节向他道别：“……我明白了。今天的事情，您可以当我没有来过。”

　　而且请务必当他没有来过。这可不是中学时期敲响爱人窗户的暧昧游戏，如果让人知道他擅闯教主房间，那简直是掉头的死罪。乙泰内尔迟迟没有回应，他感觉汗几乎要浸湿自己后背的制服，直到冰凉的手再次纠缠上他的身体，而后又是熟悉的柔软的嘴唇。

　　他很久没见过乙泰内尔那样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了，里面感觉不到半分的情欲，却也分辨不出其中充斥着的究竟是内疚还是怜悯。最后乙泰内尔帮他整理好制服，走到窗前重新打开那扇窗户，在黄昏的金色光晕中，轻轻地对他说：

　　“走吧，今天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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