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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王五不懂。
他不明白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让他握着她的手,让他睡在她旁边,甚至让他看见她最不堪的样子——怎么就忽然间连碰都不让碰了。他躺在床上,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面朝墙侧躺着,呼吸不均匀,有时轻有时重,像在压着什么。他知道她还醒着,但他不敢再伸手了。
“我不碰你,”他对着她的后背说,声音压得很低,“能呆在你旁边就行。”
她没应声。窗外的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留出大半张床的位置。他的后背悬在床沿外头,再翻半寸就要掉下去。他蜷着腿,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了,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些头发,手指动了动,又缩回去。她说不行,他就不碰。可她说的是“这几天不行”,不是“以后都不行”。他反复嚼着这几个字,嚼了一夜。
隔天早上,王五是被鸡叫吵醒的。他睁开眼,她已经不在床上了。院子里有动静——剑刃破风的声响,一下一下,稳而沉。她光着脚站在井边的青石板上,正练着那套他看过无数遍的剑法。她的脸还是白,嘴唇也还是干,但剑很稳。他从门口经过时她没看他。
早饭时三个人围着桌子。翠儿盛了粥,每人一碗。楚寒衣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微微发颤,她拿另一只手按住。王五坐在对面,看见她手指的抖,想开口问,又怕她嫌烦,低头喝粥,喝得很慢。翠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什么也没说。
下午陶红英跟着楚寒衣在村后竹林子边练功,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又碎又细,码进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翠儿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入夜,月亮升起来。楚寒衣盘坐在床上,闭着眼,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圈又一圈,试图安抚那股躁动的力量。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在微微颤动,她小心翼翼地压制着,不敢强行冲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她顾不上擦。
王五躺在她旁边,睡不着。她就在旁边,可碰不得。她的呼吸很沉,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连空气都被她带得沉甸甸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只是碰,不是握,手指搭在她小臂外侧,隔着薄薄一层袖管,能感觉到底下硬实的肌肉。他只想确认她还在。
她没躲。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手指顺着她小臂往下滑了一点,几乎只是皮肤蹭过布料的距离。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那道壁障猛地一颤。一股气劲从她体内毫无征兆地爆开——不是她催动的,是它自己冲出来的,像一道被压到极限的弓弦忽然崩断。床板轰的一声震裂,木屑纷飞中一道无形的气墙从她周身荡开。王五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滚落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楚寒衣猛地睁开眼。丹田里那股力量完全失控——开了闸的洪水在经脉中乱窜,四肢百骸都在颤,双手抖得她自己都压不住。她只来得及看见王五趴在墙根下捂着胸口咳嗽,每咳一下就有一小口血溅在泥地上,而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陶红英冲进来,身上只披着件外衫,头发散着,赤着脚,显然是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她扫了一眼屋里的景象——裂开的床板歪斜在两侧,王五半跪在墙根下捂着胸口,嘴角的血还没擦。楚寒衣盘坐在裂开的床板上,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双手还在剧烈地抖。
两个人的方位、距离,还有王五身上那件睡觉才穿的旧布衫——陶红英的目光在这一切之间走了两遭,一个事实便沉甸甸地压在了眼前。这大半夜的,王五不是从正屋听见动静才闯进来的。他本来就在这间屋子里。
“师父!”陶红英快步走到床边,扶住楚寒衣的肩膀,触手的衣料全被冷汗浸透了。
楚寒衣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真气,搭在膝盖上的手还在抖,喉咙里挤出来的句子断成几截:“没事……扶我到椅子上。”
陶红英把她从裂开的床板上搀下来,一点点挪到窗边的椅子里坐下。楚寒衣靠上椅背,闭着眼,额上的青筋还浮着。
王五自己从墙根下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往床边迈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上那股气劲是怎么炸开的,她有没有受伤,自己能不能帮上忙,他一样也弄不明白。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嘴角还挂着血,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楚寒衣睁开眼,扫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能站着,没什么大碍,便收回了目光。
“没你的事。”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出去。”
王五愣了一下,站在那儿没动。陶红英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扶住了师父的肩膀,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先出去。”语气比楚寒衣软些,但意思一样。
王五看了看楚寒衣,又看了看陶红英架在她肩上的手,喉结滚了一下,转身推开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停了。
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停了。
陶红英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师父。楚寒衣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白得像纸,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眉头已经松开了些。
“怎么回事。”陶红英的语调压得很平。
“归元功。”楚寒衣只说了三个字。
陶红英沉默了片刻。归元功突破时的凶险她听师父提过,但亲眼见到却是头一回。方才那股气劲炸开时她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感觉到,连偏房的窗棂都在嗡嗡抖。可眼下压在她舌尖上的,不是这一桩。
“他,”陶红英顿了顿,“怎么大半夜在您屋里。”
楚寒衣没有马上回答。她闭着眼,呼吸沉重。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黑罗刹,是被旧伤加上真气反噬折腾到连说谎都懒得说的楚寒衣。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过会儿再说。”
陶红英看着她。这四个字跟承认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滑下椅背的外衫捡起来,抖了抖灰,轻轻披在楚寒衣肩上。她的手指在碰到师父肩膀时顿了一下——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还在微微痉挛。
“我去烧壶水。”她转身拉开门,跨出门槛时回头补了一句,“您歇着,别动。”
陶红英从东厢房出来,带上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井边的水桶里还剩半桶水,映着破碎的月影。她没有去灶房烧水,只是站在那儿,让夜风吹了一会儿。
屋里的情景还在她脑子里转。裂开的床板,墙根下的血迹,王五身上那件睡觉才穿的旧布衫。他在她师父的屋子里,大半夜,穿着睡觉的衣裳。一个庄稼汉,半夜三更呆在师父亲房间里,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多想。陶红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许多事。想起山洞里王五趴在地上给师父吸毒,嘴肿得不成人形还在傻笑。想起在客栈里师父说“他不求什么,就想跟着我”时那种语气,想起之前在院子里撞见的那一幕——他握着师父的小臂,拇指蹭过她手臂内侧,而师父只是拍了他一下,轻得像拍一只蚊子。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她的师父,黑罗刹,跟一个庄稼汉。陶红英睁开眼。她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去灶房烧了壶水,沏了茶,端回屋去。
楚寒衣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门响也没睁。陶红英把茶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几声虫叫。陶红英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还是冷的,还是硬的,可刚才她替她披外衫时,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还在微微痉挛。那不是冷的,也不是硬的。
“师父,”她开口了,“那个王五,怎么大半夜在您屋里。”
楚寒衣睁开眼,但没有看她,看着桌上那碗茶。茶水的热气在月光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像是要飘到别处去。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陶红英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退的意思。她不是质问,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想知道那个庄稼汉凭什么。
楚寒衣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茶碗放下,开始说。从寒山寺那夜说起——林彻下毒,神龙岛围攻,她杀出重围后倒在了王五家门口。王五把她藏进地窖,自己挡在外头,被林彻踢断了肋骨,房子也烧了。后来她背着王五翻过两座山,找了间破屋落脚。伤好以后回了村,重建房子,就这么住了下来。王五说想娶她,她说荒唐,可那个人死缠烂打。再后来事情就这样了,搭伙过日子,他跟翠儿,三个人一个院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陶红英静静地听完,没有打岔。等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放下,她才开口。
“师父,那个王五……您打算怎么办。”
楚寒衣闭着眼,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师父,我劝您一句,该结束了。”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她。
“您就是一心报仇,这么多年不理俗事。冷不丁遇到个对您好的人,一时蒙蔽了心智。”陶红英顿了顿,话在舌尖上停了一息,“这段日子对您来说,不过是个意外。”
楚寒衣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虫叫,叫了一阵歇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掏。
“你说得也许没错。但是这阵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陶红英看着她。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她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把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放在这穷乡僻壤里,放在种地劈柴养鸡中间,放在一个庄稼汉身上。这不是黑罗刹该有的样子。
“那是因为您大仇得报,卸下了包袱。您本来就还有大好人生,不该耗在一个庄稼汉身上。太不合适了,师父。”
楚寒衣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她只是坐着,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道壁障在一下一下地颤动,像是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敲着一堵墙。归元功破功在即,脑子有些晕,很多事理不清。陶红英说的那些话,她分不清是因还是果——她是因为武功要突破才推开了他,还是因为他被推开,陶红英才说出这些话。她随口说了句“你说的也对”,眼睛闭起来了,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个背影僵住了。
王五端了碗热水,是陶红英烧的那壶,他趁空倒了一碗,端到东厢房门口。门关着,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在说话。他便站住了。楚寒衣的声音很平,在讲他听不懂的事,后来她说,这阵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王五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没敢出声。接着是陶红英的声音,说师父不该耗在一个庄稼汉身上。再然后他听见了那句——“你说的也对”就几个字,很轻,重重凿在他心里。
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在那扇窗根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手指开始发疼,才发现自己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他转身走开,脚步很轻,没有声音。水碗放回了灶台上,他蹲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光。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他蹲在她旁边,她说“你说这种平静日子能过多久”,他说“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现在他知道了,这段日子可能要结束了。他没哭,也没什么表情,就是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被忘了喂食的狗。
陶红英往窗外瞥了一眼。她看见那个背影僵在窗下,又看着它慢慢走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靠在椅背上的师父。楚寒衣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
陶红英轻轻站起来,把滑下椅背的外衫重新披好。她低头看着师父的脸,看着眼角的皱纹,看着鬓边那几根白发,看着这张冷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疲惫。
她转身出了门。灶房门口蹲着个人,老远就能看见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缩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像长在那里似的。
第六十七章
王五在灶房门口蹲到月亮爬到头顶,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手抬起来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不是楚寒衣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在说话。他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师父,您这经脉里的气劲比下午又乱了几分。”是陶红英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又低又沉,“这几天我都睡这儿,半夜您要有个什么,我好歹能搭把手。”
“不用。”
“您就别跟我争了。”一阵窸窣声,像是在铺褥子,“我打地铺,不挤您。”
王五站在门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半张着的嘴。陶红英搬进来了。她把被褥铺在了她师父的床边,占了那一小块他每晚蜷着的位置。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往回走。
正屋里翠儿还没睡,靠在床头纳鞋底。看见他推门进来,手里的针停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今儿个怎么又回来了?”
王五没说话,脱了外衫往床上一倒,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咋了?”翠儿把鞋底搁在膝头上,歪着头看他的后脑勺,“被人赶出来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徒弟搬进去了,照顾她。”
翠儿哦了一声,重新拿起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那也是应该的。人家师徒俩,总比你一个糙老爷们会伺候人。”她顿了顿,又说,“你还睡这儿?”
“不睡这儿睡哪儿?”
“我怕你睡惯了那边,回来嫌我这床板硬。”
王五没接话。被子蒙着头,呼吸一下一下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睡吧。”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王五在菜地边上蹲着拔草。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菜地里的苗又长高了一截,有几棵已经开始抽薹了。他拔着拔着,手指停在土里,看着那几棵抽薹的菜苗发愣。这地是他翻的,种是她撒的,水是他挑的,草是她拔的。两个人一起蹲在这片地上,谁也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可他觉得这样就是过日子——两个人的日子。
现在她的门他进不去了。
王五蹲在柴火堆边,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进墙角。斧头搁在脚边,木屑沾了一裤子。脚步声从身后过来,踩着碎木屑,咔嚓咔嚓的,在他背后停住了。他没抬头。
“昨天你是不是听到了。”
王五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听到又怎样。”
陶红英没有马上接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把另一根柴放进墙角。他码得很慢,每一根都要搁稳了才松手,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全神贯注的事。
“你跟我师父的事,我看出一些。”陶红英说,语气不急不缓,“我也不想多问你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合适么。”
王五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裤子上全是土,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晒黑的胳膊。他说:“合适不合适,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陶红英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仍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声调,“你知道她练了多少年功才走到这一步么。你知道归元功突破时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么。你知道这几天她经脉里的气劲乱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她昨晚为了压那股真气,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陶红英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是有些急了——师父如今半昏半醒地坐在床上,身边躺着的人居然是个连内力都没练过的庄稼汉。这股火她压了几天。可她忍着没有发出来,语调还是平的:“她这二十年的苦,你见过多少?
“你跟在她身边,救过她,我不否认。”她的语调不再像之前那么沉,多了一层斟酌,“可她破了功是什么样的人,你想过么。她还有大事要做,江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你在这村里种地劈柴,当然对她好——可你能护住她么。”
王五没说话。
“要是哪天什么人找上门来,你能干什么?”陶红英看着他,把所有话都摊在了他面前,“我不是瞧不起你。可你不合适。你自己好好想想。”
王五蹲在那儿没动。柴火棍在手里转了两圈,搁在地上。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他站起来,“可她没亲口说。谁说都不算。”
陶红英看着他。那张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却硬得很,不像个庄稼汉。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
“她自己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意外,不该再往下走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同你断了。既然她做了决定,就不该再被打扰。她需要养伤,需要破关,不宜四处走动。为了她好,你跟你老婆离开吧。这农庄我买下了,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银子。”
王五把手里那根柴放进墙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陶红英。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木屑,裤子上也是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银子不要。”他说,“我要亲口听她说。不信你这些鬼话。”
他转身往东厢房走。陶红英没有拦他,也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推开那扇门。
东厢房的窗户关着,光线很暗。楚寒衣盘腿坐在床上,脸上全是细汗,嘴唇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浅。丹田里那股力量横冲直撞,压了一整夜也没压下去。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石头,烫得她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她听见门响,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
“你……真的想赶我走么。”
王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发干发涩。她正在压制体内那股翻涌的真气,脑子一片混沌。他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像一根稻草落在已经扛不住的背上。她皱着眉,没有睁眼。
“离我远点。”
王五站在门口没动。他想说什么,可她脸上那股憋闷——不是冲他的,是冲身体里那团乱窜的真气——分明是连听他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她不是不想跟他说清楚,她是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他站了片刻,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陶红英还站在柴火堆旁边。看见王五出来,她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你刚才也看见了。”她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更沉,“我师父被你搞得心烦意乱。眼下破功在即,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你总不希望她因为你,出什么意外吧。”
话卡在他嗓子眼。他想说他不会让她出意外的,可昨晚她疼成那样他也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连扶都没资格扶过。
“我没想让她心烦。”
“她跟你之间的事,我不多说。”陶红英顿了顿,“但你也清楚,她是什么人。这段缘是孽缘——扰人心智。”
王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这些天她推开他的样子——不是生气,是压着体内那股翻涌的真气时连多应付一个人都没力气。他什么也帮不上。她疼的时候他只能站在门口,她需要安静的时候他就是多余的那一个。昨晚他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喘得那么重,他连在隔壁都听得清楚。他蹲下来,抱着头,然后站起来。
“这阵子我不打扰她,可以。等她那什么功练好了,我还会回来。除非她亲口跟我说让我走——别人嘴里的,谁说都没用。”
陶红英看着他。他抬起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缝里还夹着木屑。那张脸还是傻乎乎的,可那眼神她见过——在山洞里,他端着碗爬到师父跟前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她站在原地,看着王五转身走回灶房。他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很矮,矮到墙根下的日影一遮就差点没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屋,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楚寒衣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额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陶红英在她床前蹲下来,拿干布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然后把布叠好放在枕边。
第六十八章
当天下午,陶红英说要去村外一趟,与天地会的人通个消息,免得他们在镇上等得焦躁。楚寒衣靠在床头,正运功压制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陶红英带上门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村道,渐渐消失在远处。
王五在菜地边上蹲着拔草。太阳已经偏西,菜苗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拔下来的杂草拢成一堆,打算一会儿抱去喂鸡。身后有脚步声,他以为是翠儿来喊他吃饭,没回头。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挣了一下,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力道大得像铁钳。他想喊,嘴被塞进一团粗布,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挣扎只在几息之间——他一个庄稼汉,哪经得住两个练家子。那两人动作利索,塞嘴、捆手,把他从菜地边上拖起来,塞进一辆停在村道边的骡车里。整个过程不过片刻,连狗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他倒在骡车底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板,闻见一股干草和骡粪的味道。车轮碾过土路,颠簸着往村外走。他想喊,嘴里的布团吸干了口水,舌头抵都抵不动。想踹车板,腿也被捆着,只有膝盖能蜷起来顶一下侧壁,发出一声闷响。外头没人应。
骡车停了片刻。他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然后是翠儿压低了却还是压不住的一句“你们干什么”,紧接着一阵窸窣的挣扎声,很快也安静了。车帘一掀,翠儿被推进来,双手同样被反捆着,嘴里也塞了布。她倒在王五旁边,眼睛瞪得又圆又红,满眼都是惊恐。王五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骡车重新上路,两个人就这么被并肩塞在骡车底板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谁也说不出话。
王五侧着头,后脑勺磕着木板,视线颠簸着晃过车篷顶上的一道裂缝。他想起昨晚端着碗水站在她门口时听见的那句“你说的也对”,想起今早蹲在菜地边上想的那些事——菜是他种,水是他挑,可她的门他进不去了。现在连这片菜地也看不到了。翠儿在他旁边发抖,他挪了挪肩膀,靠住她的胳膊,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她不再抖了。
骡车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的山坳里。
陶红英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西山脊上。她推开院门,灶房里冷锅冷灶,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菜地边上剩了半篮没拔完的草,一根根散在篮口外头。院墙边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斧头靠在桩子上,刃口还泛着刚磨过的亮光。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从那半篮草移到灶房紧闭的门,又从东厢房紧闭的窗户移到廊檐下空空如也的石墩——那个石墩上,往常这时候蹲着个人。
她推门进了屋。楚寒衣盘腿坐在床上,正运功压制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听见门响,她睁开眼,额上还挂着细汗。
“王五走了。”
楚寒衣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走哪儿去?”
“自知理亏,拿了钱走了。”陶红英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您以后不必为这个庄稼汉烦心了。”
楚寒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像是真的,王五走什么?去什么地方?他的家就在这儿,他往哪儿走?
她忽然想到之前王五推开她门问“你真想赶我走么”。当时她正被体内那股翻涌的真气折磨得连话都不想说,只随口丢了句“离我远点”。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像是赶他走。可他为何会没头没脑地跑来问她那样一句?
她从床上下来,看着陶红英。
“怎么可能。”她的声音不高,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太了解王五了,离开我对他来说,跟杀了他没两样。”
陶红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压回去了。
“是不是你把他强行带走的。”这一句不是问。楚寒衣站在那里,左手撑着床沿,指节发白。
“师父,我不可能对您的人动手。”陶红英摇头,语气诚恳,“王五答应这阵子不打扰您,是他自己同意的。”
楚寒衣没有退。盯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冷,但眼白里泛着血丝,瞳孔深处有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在往外翻。“他不可能自己走,”她一字一顿,“除非被打晕了拖走。”
陶红英沉默了一息,然后双膝一屈,跪在地上。右手举起,三指向天。
“师父,我陶红英可以对天发誓——王五答应这阵子不打扰您,他说‘这阵子我不打扰她,可以’,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我没有逼他。至于带走,是天地会的兄弟帮忙送他一程,路上并未伤他分毫。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叫我一身功夫尽废,横死街头。”
她字字清晰,眼神坦荡。王五确实说了那句话,也确实是自己点的头。送走他,她只字未提“绑架”二字。
楚寒衣看着她跪在地上。那股浊气从丹田往上顶,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眼下不是审这丫头的时候。她撑着床沿往外走,腿是软的,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推开门,跨过门槛时肩头撞了门框一下,震得门板咣当响,她也没停。
她在院子里找。灶房里空的——锅里剩了半碗凉粥,灶台上搁着王五昨儿磨的那把镰刀,刃口上还沾着草汁。后院里也没有人。鸡在墙根下刨食,狗趴在门口摇尾巴,石墩上空空荡荡。她站在菜地边上,脚底踩着一簇刚被他拔起又来不及抱走的杂草,愣了片刻。
村道上也空无一人。她追到村口,远远望见车辙印往北边去了,沿着土路一直延伸到山坳口。她站住,不是不想再追——是追不上了。丹田里那道壁障又在颤,体内的真气像一锅煮沸的水,一涌一涌地往喉咙口顶。她一手撑着老槐树的树干,五根手指硬生生陷进树皮里,脊背弓起来,呼吸又急又浅。她不该来追的。她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眼下我没办法分身去找他。”她声音沉下来,松开树皮转身,老槐树的树干上还留着五道深深的指印,“但无论怎样,你不可以害王五。你若是害了他,别怪为师不念师徒之情。知道么。”
陶红英磕了个头。“弟子明白。”
门关上之后,楚寒衣独自坐在屋中。月光漏进来,铺在被震裂的床板上。裂开的木板歪斜在两侧,中间塌了一块,是王五拿两块砖垫起来的。她坐在砖块边缘,手搭在膝盖上,低头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不对。他还是不该自己走。她信不着他会自己走。他那人死缠烂打了一路,命都豁出去好几回,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没头没脑地走了。一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憋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又想那些天到底给过他几句好话——他想说话时她应过没有,大概是都没有。她只顾着自己丹田里那团乱窜的气劲,只顾着压住那道越来越薄的壁障,把他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当成理所当然。
眼下她必须闭关。丹田里那道壁障已经颤到不能再拖。再多几分外力干扰,力散功消都算轻的,经脉逆行才真要命。什么都别想,先破关要紧。她盘膝闭目,将意识沉入经络,催动真气一圈圈往丹田凝聚。
然后脑中忽然浮起他站在门口问那句话时的脸。眉毛皱得像被人踩了一脚,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时肩膀擦过门框,背弓着,脖子里那道被太阳晒出的红印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耳根。
那道气劲在经脉中撞了一面墙。她皱着眉重新将它导回丹田。紫红色的暴烈气旋从丹田深处翻涌而出,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黑暗中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他蹲在石墩上等她的背影,他端着凉茶推开灶房门的侧脸,他蹲在菜地边拍土时那双沾满泥巴的手掌,他拿着镰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样子——碎片一片一片涌上来,又被气旋碾成齑粉。她强行把这些碎片从意识中剔除,把所有力量都灌进丹田那一线最狭窄的缝隙里。挤进去,再挤进去。那些扭曲的影子破碎消散,隔在那道天关之间再无它物。
破而后立。
她一口浊血呕出,人往后倒去,跌进了寂静之中。
第六十九章
王五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挂着几缕陈年蛛网。他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那辆骡车,嘴里的布团,翠儿被推进来时瞪得溜圆的眼睛。他翻了个身,翠儿就躺在他旁边,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件不知谁丢过来的旧袄子,还没醒。
屋子不大,土墙木窗,窗户上钉着几条横木,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像一道梯子。门关着,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不是庄稼人走路的样子——庄稼人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噗噗响;外头那人脚尖先着地,轻得像猫踩瓦。王五听楚寒衣走过路,知道练过功夫的人脚下是什么动静。
他坐起来,后背靠墙,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桌上放着一壶水,两只碗,还有个碟子,里头搁着几个杂面馒头,已经凉透了。
翠儿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又看见这间陌生的屋子,猛地坐起来。
“这是哪儿?”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条缝里往外看。外头是个院子,比他们家的院子大得多,青砖铺地,正中立着一棵老槐树。院子那头是一排屋子,黑瓦白墙,廊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有人在院子里走动,穿着短打,腰间挂着刀,刀鞘上镶着铜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庄子。”王五说。
翠儿也下了床,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更白了。她转过身,靠在墙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到底咋回事?那些人是干啥的?为啥把咱俩绑来?”
王五没说话。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是冲翠儿来的。这世上会有人费这么大周折绑他们两个,只能是为了一个人。他只是想不明白是谁绑的。陶红英?天地会?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神龙教余孽?他分不清,只知道跟楚寒衣沾边的事,再简单也能变得比麻线团还乱。
“我就说,我就说别缠着她,你不听,”翠儿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被人绑了,连哪儿都不知道,连谁绑的都不知道!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王五还是没说话。翠儿骂了几句,觉得不解恨,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他“嘶”了一声,缩了缩胳膊,没躲开,也没还嘴。
翠儿拧完了,手收回去,声音从尖变成了闷:“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天天追在她屁股后头,那么多话说都说不完。现在咋不说了?”
王五转过身,看着她。
“应该不是来杀咱们的,”他开口,声音不大,“要是想杀,昨天就杀了。”
翠儿愣了一下,仔细一想,这话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这么个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一些:“那是要干啥?绑了又不杀,关着又不审——图啥?”
王五摇摇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肯定是跟她有关。”翠儿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你想想,咱们两个种地的,哪个能惹上这些人?除了她,还能有谁?她就是跟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分不开。你非要缠着她,这下好了,把她的事惹到咱们身上了。”
“你后悔不?”翠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后悔缠着她不?”
王五靠在墙上,看着窗棂上那几道横木,看了好一会儿。“不后悔。”
翠儿盯着他,他脸上没有逞强的样子,没有装好汉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说的。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了。
外头的脚步声忽然近了,停在门口。门锁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塞进来一个食盒。门又关上了,锁重新落下。
王五走过去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居然还有一小碗红烧肉。他把食盒端到桌上,回头看了翠儿一眼。
“吃饭。”他说。
翠儿坐着没动。
“先吃饭,”王五又说,“要真是杀头的罪,也得吃饱了再死。”
翠儿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瞪着那碗红烧肉发呆。
院子里,两个看守的人蹲在槐树下,也在吃饭。年轻些的那个啃着馒头,眼睛不时往关王五夫妇的屋子瞟一眼。
“宋兄弟,”他压低了嗓子,“你说冯三爷到底什么意思?绑这么两个泥腿子回来,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不审不问,就是关着。这是唱的哪出?”
年长的那个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没接话。
“我问了钱兄弟,钱兄弟说不知道。问赵兄弟,赵兄弟也说不知道。就知道是陶姑娘吩咐的,不准打不准骂,不准短了吃喝。这哪是绑票?这是请祖宗。”
年长的咽下馒头,斜了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年轻的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我就是稀奇。那两个人,男的庄稼汉,女的也就一村妇,怎么看都不像跟那谁有关系的人。可陶姑娘特意交代了不能放,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就这么耗着。你说这里头能有什么讲究?”
年长的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少打听。”他说,往院子那头走了。
午后,换了一拨看守。新来的两个人比上午那两个话更少,一个靠在槐树下打盹,另一个坐在廊檐下擦刀,刀刃在太阳下反着光,一下一下地晃。
屋里,翠儿吃完午饭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王五坐在椅子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那两个看守偶尔搭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扇窗户,断断续续能听见几句。
“……黑罗刹……听说是真的厉害,一个人端了几十个土匪……”
“……冯三爷说了,徐堂主亲自请她出山,她都没松口……”
“……你说这样一个女人,怎么肯窝在乡下?我听说她住在一个村子里,住在一个农民家里……”
“……农民?哪个农民?”
“……好像姓王,叫什么不知道……”
王五坐直了身子。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吹到不该去的地方:“我听说,黑罗刹跟那个姓王的农民,关系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
“还能怎么个不一般?一个女人住在一个男人家里,你说怎么个不一般?”
一阵沉默。
“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反正这事有人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惊骇的:“我了个老天爷。黑罗刹?跟一个庄稼汉?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小声点!”
“不是,你等我想想……黑罗刹,那可是黑罗刹。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号谁不哆嗦?她跟一个庄稼汉?这话传出去谁信?”
没人说话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王五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又有了动静。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泔水,走得很慢,步子很稳。经过关王五夫妇的屋子时,他没有停,没有转头,只是脚步慢了那么一点。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侧脸。那人也恰好偏过头来,两人隔着窗棂对了一眼。
王五心里猛地一紧。那张脸黑黝黝的,被日头晒得很粗糙,看着跟普通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那眼神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深水里不见底的暗涡。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拐过墙角,不见了。
王五退了一步,从窗边移开,后背贴在墙上,心跳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把泔水倒进一个大缸里。他站在缸边,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衣襟。低头的时候,后颈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刺青——一条盘着的蛇,尾巴缠着脖子,蛇头隐入衣领。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转身进了灶房。
楚寒衣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趴在床沿上,头垂着,头发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湿。丹田里那股翻涌的气劲已经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动了。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了。比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经脉逆行,没有走火入魔。只是元气耗损得太厉害,丹田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额上全是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陶红英端着一碗热茶进来,看见她坐起来了,脚下一步没停,把茶放在床头小桌上,蹲下来看她脸色。
“师父,怎么样?”
楚寒衣动了动脖子,关节咯吱响了一声。“无大碍。”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陶红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楚寒衣没有拒绝,只是闭着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了。
“师父,”陶红英把布叠好放在枕边,“您这回元气伤得不轻,怎么比上回破关还凶险?”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根基不稳。”她说,声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为了从林彻和神龙岛的人手里脱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来。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事后躺了那么些天,元气本就亏空了一大截。归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实,破关便如空中起楼台。这回卡在关口上,旧伤新损一齐发作,才会弄得这么狼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舌尖仿佛又泛起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锈味——那是林彻亲手递来的那杯茶。
陶红英听着,眉头皱起来。寒山寺的事她听师父提过几句,但从未听她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六个字来形容。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那您还得多久?”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少则数日,多则半月。这段时日我需专心闭关,不能分神。”
陶红英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天地会的人就在附近,冯三爷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们可以帮忙护法。薛先生也留下来了,若有异常,随时可以施针。”
楚寒衣没有说话。陶红英等了一会儿,见她闭着眼像是要睡了,正准备起身出去。楚寒衣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会的人带走的。”这一句,语调平得像刀背压着纸张。
陶红英目光没有躲闪。“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陶红英等了片刻,低声说:“师父,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王五那边很安全,绝不会有人动他一根指头。您先专心破关,别的事往后放一放。”
楚寒衣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冷,但冷底下压着什么,陶红英看得出来。
“我再说一遍,”楚寒衣开口,一字一顿,“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别怪为师不念师徒之情。”
陶红英单膝跪下。“弟子明白。”
楚寒衣闭上眼睛,靠回墙上。
陶红英跪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她看着师父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角那道比平时更深的皱纹。她从未见过师父虚弱成这个样子。犹豫了很久,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终于还是出了口。
“师父,他王五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让您这么上心?”
屋里安静了一瞬。
楚寒衣没有睁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苍白的嘴唇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匀。
“你不必知道。”她说。
陶红英跪了片刻,磕了个头,起身出去了。门轻轻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月光。楚寒衣靠在墙上,闭着眼,丹田深处那片空荡像一口枯井,干燥、沉寂,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最底下跳动,像待燃的余烬。
夜深了。
后院墙根下,灰衣人蹲在暗处,正把一捆柴火码进墙角。码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放。
一个人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四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看着像个赶集的商贩,但他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微微悬空,重心落在前脚掌上。他走到灰衣人旁边蹲下来,低声道:“打听清楚了。”
灰衣人没有抬头,继续码柴。
“村里人都叫她楚女侠,说她住在王五家有大半年了。王五有个正妻,姓李,就是跟他一起被绑来那女的。至于她跟王五的关系,村里人说不清楚。不过有个叫虎子的小子说,他娘有回嘀咕过一句,说楚女侠看王五的眼神不像外人。”
那人顿了顿,又说:“那小子还说,他爹有回喝多了,说王五纳了房妾,但没说是谁。”
码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继续了。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
那人蹲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们去把那姓王的弄出来?审一审就什么都清楚了。”
“不要动粗,”灰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黑黝黝的,看着跟田里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更不要惊动她。”
他站起来,把最后一根柴放进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乡下人贪财,”他说,“多带些银子,再问细一些。那姓王的每天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回家。她住的那间屋子是哪一间,窗户朝哪边开。吃饭的时候,碗筷是怎么摆的——三个人一起吃的,谁挨着谁坐。我要的是这种细节。”
那人应了一声。
灰衣人转过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道蛇形刺青从衣领里探出来半寸,盘旋着,像要醒了一般。
他把领子拉好,遮住刺青。然后他直起腰,不再弓着背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黑黝黝的,但那双眼睛不再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眼睛了。
这人正是林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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