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未在现场

晚膳是府邸送来的，绯谷和山田匆匆扒过。当他们收起勘视簿记时，已是戌时末了。

夜风自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微凉。湖岛沉在暗影中，连火光都显得谨慎，如同整座府邸——沉默、紧绷，似在等待什么从水底爬起。

夜更深后，两人回到上次入住的客房。内庭比两个月前显得更空，风吹过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绯谷循着记忆走向曾经“金雾暖所”的所在——却只见一个骤然立起的凉亭。

朱漆的柱子，本应端肃，如今却几乎淹没在疯狂生长的紫藤之中。

藤干盘结、蜿蜒，如同一条条淡紫色的筋脉攀附着柱身，深深咬住亭梁。繁花不是垂下，而是自梁檐处向四面奔涌，像一场无声的瀑布，齐齐压下来。月色被厚重的紫影折开，只剩朦胧一片。唯那盏石灯笼，立在亭角，像是这花海深处一座温暖的孤岛。

山田说：“听说……紫藤能压邪障。”

绯谷“嗯”了一声，胸口像被什么钝物推了一下，疼得发闷。

那一夜他勉强睡去，却在丑时被一阵凌乱的动静惊醒。像是有人匆匆走过廊下，又像是有人从墙的另一头接应而来，但很快一切复又归于死寂。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心里有一种无法名状的寒意——
这座岛上的空气，自从少年死后，就再没有真正安静过。

※

清晨，他们用过早膳，便按计划去勘录大名的申状。
踏入前厅时，却只见到大夫人抱着六岁的次子，轻轻摇哄。

她说她说大人昨夜接到谍报，连夜带家臣去了京都，不知何时回，望两位在府邸安心住下，勿急。

绯谷心头闪过一丝极不协调的狐疑——
——夜半离岛？
——连他一声都未打招呼？
——偏在将接受勘录之前？

这当然可能是政治急报。
但也可能是……刻意不在现场。

绯谷淡淡地应下，忽然想起一事，说想去大名书房看看那本《攻城图说》，乃是明国新著。上次见得此书，未来得及借阅。

夫人迟疑片刻，还是答应。

绯谷径自往书房走去，其实心不在书。
走到一半，他突然折向另外一条廊道。

——他想再看一次少年的房间。

推开门。

空的。榻榻米换过，屋内器物收拾得干净，甚至一丝灰尘都没有，像是从未住过人。

空气里已经没有少年的气息。

榻榻米新换，香盂空空，衣柜也被搬走。

更刺目的是——
那幅少年武士的画像不见了。
山形刀架上的“影照”也消失无踪。

他静静站了一会，只觉得胸腔里紧出一口闷气。

※

绯谷压下心绪，打算去见另一个人。

晨课已毕，竹林萧萧。弟子们正在演武场操练，尘土飞扬，散作薄粉。空气里混着墨香、汗气，还有青草被踩碎的味道。

高岛隆真正独自坐在学馆廊下，神情憔悴，目光却亮。

他先看见绯谷，轻轻叹了一声：“那位大名，心肠……是狠呢。”

绯谷一震，试探道：“先生指的是医者之死？”

高岛抬眼看他，眼中似有阴影在流动，像是某种隐忍了许久的愤怒。

“我不是说医者。”他轻声道，“检非役应该看过府邸了吧？萤丸尸骨未寒，他便改立继承人。又拆掉暖所，种上那般……遮天蔽日的花。”

绯谷沉默。他不愿对这话做评价。

他询问：“先生，前日上午，可在学馆内？”

高岛苦笑，那笑意像裂开的旧瓷：“原来你已将我列入嫌疑。那我便告诉你——那时我在讲授《源氏》，弟子们皆可作证。”

绯谷点头：“例行问询，还望先生不介意。”

高岛指尖轻轻叩在地板上，像敲击着某个暗藏的节奏。他抬头望了望一棵樱树，又将目光移向绯谷：

“检非役似乎——弄混方向了。”

绯谷心头一紧：“先生何出此言？”

“我已言尽于此。望检非役——让一切拨云见日。”
高岛语气平平，没有不安，也无回避。光线从竹林投来，照在他清瘦的身上。

※

绯谷拱手离开。他感觉脊背像被某种湿凉的东西拂了一下。

几个事实在他心头迅速重新排列。动作迅疾，压力之大，像手中有快刀在推着他往前。

——医者死时，以细工庖丁去势。
——体内药物，与少年完全相同。
——大名夜半离岛，仓促异常。
——寮长的证言中，那个惊人的推演。

这些线条在绯谷脑海里交织，最终汇成一条冷而硬的可能性：
大名佐仓景光，有重大嫌疑。
不仅涉少年。
也涉医者。

且此时，“恰好”不在现场。

绯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一瞬的暴烈寒意。

他转身，对山田说：

“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回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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