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林杰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洗漱、喝水、换上运动服。动作有些慢吞吞的，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镜子里是一张十六岁少年的脸，肤色白净，眉形偏淡但利落，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线条偏柔和。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发质偏软，睡醒后有些乱，几缕翘在额前和耳侧。他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纯棉的，洗过很多次之后领口边缘有些松垮，布料轻薄到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每天都要晨跑。穿过清晨的街巷，沿着河道边的步道往前跑。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气，把他的运动服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躯干纤细而结实的线条。林杰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抽绳系在腰侧，裤管在跑动中露出膝盖到大腿下沿的线条。脚上踩着一双白色中筒运动袜，边缘有些起毛。跑到棘笼附近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几座塔状仪器矗立在拳馆周边，灰白色的金属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淡的光泽。顶部的幽蓝色指示灯现在是灭着的，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

他没有再看，继续往前跑。

到拳馆的时候，小轩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缠绷带。听到脚步声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哟，来了。”

“嗯。”小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抽出自己的绷带卷。

两个人坐在一条长椅上缠绷带的时候。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开始，一圈圈绕过手掌，经过虎口，绕过大拇指根，再回到手腕收尾。小杰缠得很仔细，手指修长灵活，缠完后握了握拳又张开感受了一下松紧。小轩那边已经缠好了，站起来甩了甩手，发出几声骨骼活动的脆响。

上午两人基本上一直在轮流打沙袋，汗水很快就从额头渗出来，顺着眉骨滑落，滴在训练垫上。汗湿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光，肩胛骨随着出拳的动作在背部皮肤下一张一合，腹部随着呼吸收缩，肌肉轮廓在汗水的浸润下愈发清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

小轩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汗湿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背：“你这肩膀好像又厚了？”

“没有。”小杰甩了甩手上的汗，“我看你倒是又胖了。”

“去你的。”小轩笑骂了一句，把水杯递过去。小杰接过来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沿着腹肌的纹路往下滑。他随手抹了一把，重新走到沙袋前。

“再来一轮。”

中午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小杰在地垫上做拉伸。把一条腿架在把杆上，身体往前压，感受大腿内侧肌肉被缓缓拉开。他正低着头，双手够着脚尖，代理人推门进来了。中年男人，衔着半根没点的烟，靠在门框边翻着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小杰，今晚有排赛。八点到准备区等。”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保持着拉伸的姿势没有动，只是换了一条腿继续压。代理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其实想问。是普通赛还是借体赛？但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代理人也不知道。排赛就是排赛，现在没有人预约他，不代表晚上不会有人临时起意。他没再想，继续把身体往下压了压，感受着韧带拉伸的酸胀感。

七点半，他到更衣室冲了个澡。热水冲掉一身汗，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让水流顺着身体的线条淌下去。肩膀、胸口、腰线、大腿，水流在年轻的皮肤上自然分流。洗完后用毛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换了条干净的短裤，套上一件薄外套就往准备区走去。

载体准备区在整栋建筑的最底层。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几排简易床沿着墙壁排开，床单是白色的，有些洗得发硬，边角磨出了毛边。

小杰脱掉外套和短裤，挂在墙角的钩子上。身上只剩下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然后走到靠墙的那张床边坐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细小的注射器。里面是半透明的液体。用酒精棉在他左上臂外侧擦了擦，针尖刺进去，微微一凉，很快又拔了出来。工作人员用棉球在针眼上按了两秒，转身走了。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小杰活动了一下手臂。被注射的那一块皮肤微微发热，像有一团温水正在从那里向四周扩散。纳米芯片的熟悉感觉。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小机器会在血液里扩散，与他的神经系统建立临时链接。每次注射差不多有一星期的有效期，后面就会逐步被身体排出体外。接下来就看有没有人下单了。

他躺了下去，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发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人租下他的身体。也说不清自己更希望哪种。借体赛报酬高，但醒来后身体总是会像被打散了一样难受。很多人只是想体验下第一视角的拳击比赛，但其实根本不会打拳，被这种人租借身体的话，拳手的身体通常都会被打得很惨；而普通赛钱要少很多，但至少是自己打的，不会被揍得太惨。

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按摩油。赛前润滑。为了保护皮肤，减少擦伤。小杰闭上眼睛，感觉到沾了油的手掌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第一下落在左肩。温热的手掌带着油从肩膀往下推到肩胛骨，力道不轻不重，肌肉在按摩下慢慢松弛下来。少年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随着推按微微起伏，皮肤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油光。

手掌继续往下。沿着脊柱两侧，一路推到后腰。他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肌肉里，原本因为训练而微微紧绷的背部肌肉一条条地松开。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翻了个面。工作人员把油倒在他的胸口，微凉的触感让他胸口一缩，随即被掌温化开。手掌从锁骨下方开始，顺着胸骨往下推。少年的胸口平坦光滑，没有大块的胸肌，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覆盖在骨骼上，摸上去柔软中带着紧致。手掌顺着肋骨滑向腹部，经过腰线的时候，那里的皮肤特别敏感，他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薄肌的轮廓在油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按摩油的草本气息钻进鼻子里，温热、微苦。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得有些刺眼，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意识变得模糊。被放松到极致之后，身体像融进了温水里。工作人员的手掌还在他身上滑动，擦过胸口、肋侧、腹部。他在模糊中想着。到现在了还没有被接管的意思，今晚大概是普通赛了吧。也好。自己打就自己打，对面是谁还不知道呢。

他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更平缓。按摩油在腹部抹开最后一道，手掌收了回去。拖鞋在地板上走了两步，然后是拧瓶盖的声音。

然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隔了几条街的塔状仪器顶部，幽蓝色的指示灯无声地亮起。一缕极微弱的场域波动从塔尖扩散开来，穿过墙壁、楼层、少年胸膛上那层薄薄的肌肉，精准地触碰到正在他血管中静静漂流的那一片纳米机器。所有纳米粒子在同一瞬间被激活，沿着神经网络同步建立通路，从脊柱底部一路蔓延到颅腔。

小杰刚模糊地察觉到不对。身体里面突然变热了，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然后一股疲倦感就涌了上来。

从骨子里泛上来的倦意，身体的所有力气在同一瞬间被抽走。意识往下沉，旋转着。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最后闪过脑子的念头是：啊，原来今晚是借体赛。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短暂的空白。

那双闭着的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变了。冷静，带着审视。瞳孔在日光灯下微微收缩，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然后低下视线。看向这具刚刚属于别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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