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
I
她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和那个中年人要一根烟来解忧。她曾经抽过一口，在她很小的时候，当时她还是一个被称为「老鼠达芙妮」的家伙。这个昵称来自于那些讨厌的邻居们，尤其是那几个肥头大耳、一身老人斑的老太太们。达芙妮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疲于平衡工作和照顾两个孩子的母亲根本没什么时间管她，致使她总是和隔壁的那群小男孩在街头胡闹，满身都是来自水沟和草地的泥土与污垢。

直到现在，每次陷入回忆的时候，她还是很庆幸自己的母亲是一个洗衣女工，即使自己和发了疯似的玩闹，但所穿的衣服永远在外人面前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童年的经历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法让达芙妮生存在社会上，但最后的结果震慑到让村里最能絮叨的老太太都闭上了嘴足足几年。达芙妮考入了本州最好的警官学院并且顺利毕业，还拿到了全额的奖学金，甚至在培训期间，顺带帮助隔壁州破获了一起重大的绑架案。按照达芙妮自己的话来说，她并不觉得这些值得一提，但每当谈起州长亲自帮她付清学费后，她嘴角的笑容总是挥之不去。儿时玩伴教会了她如何判断物品的价值，她记得他说过，一个物品的价值并不是在于物品的本身，而是这个物品被多少人惦记着。她牢记这一点，也靠着这个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陈年旧案，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在培训期间她所就职治安局的局长爽朗的笑声，这个体型巨大但是憨态可掬的中年人用布满老茧的手猛拍着她的肩膀，一边嚷着说档案室总算腾出空间了。

所以当这起让蓝湖治安局头疼数月的案件撞进死胡同时，她理所应当地被紧急派遣此地，担任总搜查官，头一次作为一个案件的负责人。不过很快，即使是达芙妮，也立刻变得束手无策。

「凯……卡……卡尔，嘿！卡尔，过来一下。」她对着面前的中年人招招手，后者急忙小跑到她身边。

「女士。」中年人的声音浑厚，她没记错的话，中年人曾经应该是一个歌手，还是唱摇滚的那一种。

「抱歉，可以给我一根烟吗？」她抿着嘴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巧，女士。已经抽完了。」中年人摊摊手，但达芙妮记得，他这包烟明明才买来不久。

她叹了一口气，尴尬地调整了一下腰带，这个皮质的腰带硌得她生疼。她挥挥手，打发走了中年人，继续盯着面前车来车往的公路。

「长官！长官！」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从她身后的公寓楼里冲出来，环顾四周，最后找到了靠在栏杆边的达芙妮。他急忙跑到她身边，一边用力喘气，一边用干哑的声音说，「他、他醒了！他醒了！」

达芙妮点点头，对着靠在警车上的中年人挥挥手。年轻人率先跑到前面帮助达芙妮撑开警戒线，达芙妮和中年人低身钻进公寓。一股霉味钻入达芙妮的鼻腔，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四周瞬间变得昏暗，所见之处都是由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胡桃木搭建而成。她走上面前的楼梯，木板和被碾到的老鼠一样吱呀作响。她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淡蓝色乳胶手套戴在手上，顺带，她摸了一下楼梯扶手。灰尘沾满了她的指尖，让她的指尖变成了灰蓝色。

她一路走到六楼，看到了两个法医和一个在门口盯着手机的医护人员。当她故意用力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发出声响时，几人纷纷放下手上的活，对着她打招呼。她回头瞥了一眼，听到中年人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似乎从四楼传上来。

「怎么回事。」

「长官，受害人刚刚突然之间就醒了，原本我们认为他至少还要昏几个小时。他说他的室友失踪了，但他想不起来那人的名字。」那个法医说。

「我知道了。那人在哪。」

「请跟我来。」

法医拉上防尘服的拉链，挤进了狭窄的公寓内。这里的霉味更重了，就像是垃圾填埋场一样。达芙妮急忙接过法医递过来的口罩扣在脸上，深深吸了口浑浊的空气。当达芙妮看到客厅的情况时，就连从小在街头长大的她也猛然收了一下瞳孔。没错，这里的确是垃圾填埋场。整个客厅里面塞满了和裹尸袋一样颜色的深蓝色和黑色的垃圾袋，其中一些已经破损了，里面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鬼东西的垃圾甚至还在淌污水，满地的木板都被这些污水浸泡着，没有多少可以通过的空间。在另一边，法医和鉴识人员已经开辟了一条小路，达芙妮强忍着想要捏住鼻子的欲望，小心地在里面穿行。

「长官！」

突然冒出来的喊声吓得谨慎前行的达芙妮差点摔进一个装满速食食品塑料碗的袋子里。她恼怒地抬起头，和门口缩着脖子、知道自己犯错了的年轻警员对上了眼。

「抱歉长官！」他站得笔直，「楼下有一个叫黛西的记者希望采访你，要放她进来吗？」

「让她在门口等着。」达芙妮厌恶地轻轻呸了一声，不过她内心深处，依旧渴望有这种时候。

法医像是一个白色气球一样灵活地越过两个垃圾袋，站到卧室门边的角落，努力踮着脚，防止后背撞到墙壁上的霉斑。他握住门把，帮达芙妮推开了门。达芙妮两步就挪了进去。她看见房间内的情况和外面简直就是两个世界，这里如同乐园一般，四周贴满了无数关于二次元美女的海报和粉色的墙纸。墙纸一尘不染，甚至就连平时几乎不打扫的天花板墙角都如同镜子一样干干净净。房间的地毯很柔软，此时它被法医铺设的塑料布盖住。达芙妮走了进去，看到受害人身穿一件有些破损的白色连体睡衣，正盘腿坐在窗边，接受另一个医护人员检查自己的眼球。

这个医护人员叫梅琳达，是达芙妮来到这座城市时见到的第一个蓝湖治安局的职员。梅琳达是墨西哥和英国混血，有着晒出来一样完美的小麦色肌肤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她的眼窝很深，甚至需要专门定制护目镜佩戴。

梅琳达关掉手电筒，站起身走到达芙妮身边「他的情况还不错，似乎只是惊吓过度和过度劳累，补充一些营养物质，再休息几天就好了。别担心，不至于缺胳膊少腿。」梅琳达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达芙妮的手臂。

面对这样一个热情似火的姑娘，达芙妮也不再强行树立自己的威严。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一张沙发上。

「谢天谢地，梅琳达。」达芙妮揉捏着自己的鼻梁，「总部那里有消息了吗？」

「抱歉小可爱。」梅琳达坐到她身边，轻抚着她的后背，「他们调取了几乎所有相关监控，但一无所获。抱歉，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找到了嫌疑人。」

「什么？！」

达芙妮惊讶的叫声吸引了那个年轻的受害者。他相貌出众，皮肤洁白如新，有着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那张和模特一样的脸此时正躲在有着猫耳朵的睡衣帽子里面，看着十分滑稽。

「凌晨的时候，一个身穿某种奇怪紧身衣的人将失踪者带到了隔壁的巷子里，将他撞到了一个奇怪的袋子里面。就是那种装被褥的真空袋子，可以抽出气体压缩的那种。然后她把失踪者丢到了一辆皮卡的后面带走了。」

「她？」达芙妮注意到梅琳达用了女性的人称代词。

「是的。」梅琳达后悔了，她立刻甩了甩脑袋，「抱歉。我们不知道嫌疑人是男是女。她戴着面具。不过根据几个女警的判断，她的身材更接近女性。只不过个头很高，从参照物推算，至少也有6英尺（约183厘米）高。上帝，这可真是个大家伙。」

「真叫人头痛。」达芙妮抱怨着。

「呃，女士，警官女士！」男人对着达芙妮的房间嚷着。

「是警探。」梅琳达纠正他。

「抱歉，警探女士。我似乎想起来我室友的名字了。」

（作者注：我在这里将达芙妮的职衔称作「警探」。在这个故事中，你们可以把「搜查官」和「警探」当作一个词）

男人想要站起来。就在他踩到地毯上时，他突然扶着额头，重新坐回到床上。达芙妮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梅琳达按住了她。

「不用担心，只是低血糖。沃尔夫！去给他拿一点巧克力棒，在手套箱里。」梅琳达对着带达芙妮进来的法医喊。

叫做沃尔夫的法医点点头，消失在卧室的门口，随后是一阵鞋套和垃圾袋撞击、摩擦的声音。

「呃，我的脑袋。我似乎真的需要巧克力棒，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会让皮肤衰老，腐蚀牙齿，肥胖，心血管疾病，还有……」

「停停停，你说的够多了。我还没忘记我是一个医生。」梅琳达说。

「对，室友。他、他叫霍恩，是个疯子。」

II
「往后退一点。」

警探的手指朝着屏幕左侧摆动了一下，负责刑侦的警员立刻按下按键，将进度条快退了几秒钟，最后定格住。达芙妮眯起眼睛，她不断在心里抱怨着这块显示器的屏幕素质多么糟糕，还有监控的成像系统多么老旧。但即便是在这种落后设备录下的影像里，她也找到了不少关键信息。

「你说的没错，梅琳达。她是一个女人。你，帮我记录一下。」

警员战战兢兢从抽屉里翻出笔记本和笔，捏住悬停在纸上的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身高在6英尺左右，作案时间是今天的凌晨1点至3点，驾驶一辆黑色福特皮卡。身穿……梅琳达，这是什么鬼东西？」

达芙妮指着画面中嫌疑人的影像，转头看着正在微笑的达芙妮。

「你真是可爱呀，警探女士。这个材质明显是乳胶衣。」

「乳胶衣？」

「你现在手上戴着的不就是一双乳胶手套吗？作为医生，我们可是天天都会和这种玩意儿接触呢。只不过我没在现实里见过这种能够覆盖全身的乳胶衣。」

画面中记录下了嫌疑人最后的身影。她位于屏幕的角落，正在监控死角操作着什么。梅琳达说的没错，嫌疑人身上明显是一件乳胶衣，纯黑色，就像夜间捕食的黑猫一样。乳胶衣勾勒出她夸张的身体曲线，从脚到脑袋，完全被遮挡住。似乎她还穿着一双连体的高跟鞋，或者靴子。画面太模糊了，达芙妮无法辨认出来。警员重新开始播放视频，画面里的女人拖着装有失踪者的真空袋，艰难地将他搬运到了皮卡的后车厢。那个可怜的男人就像黑色的茧一样在凹凸不平的车厢里滚来滚去。他的脑袋露在外面，眼睛被蒙上了一个不透光的眼罩。

「真是一个离奇的案子。这个女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治安局门口传来的争执声打乱了达芙妮的思绪。她站起身，走出警员工作的房间。几个警员平静地走到门边支援，达芙妮看见之前的年轻警员正在阻拦一位穿着打扮和时尚的年轻女人。女人戴着墨镜，金色的头发束成马尾辫。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小巧的相机，趁着其他人都在给达芙妮让路的空档，从年轻警员的胳膊下面钻了进来，迅速窜到了达芙妮的面前。

「警探女士！可以接受一个采访吗？」

「嘿！」年轻警员在她的身后叫嚷着。

「没关系，我接受采访。」

那几个警员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达芙妮对着女人点点头，走到治安局的外面。治安局的隔壁是一间咖啡店，达芙妮找了个位置坐下，女人也立马跟着做到的她面前。女人拿起菜单，点了两杯摩卡咖啡。

「呼～见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女士。」女人爽朗地笑着，她的嘴唇很好看，牙齿白得发亮。「我叫坎蒂丝，蓝湖报社的记者。」

「你好坎蒂丝。你就是那个想要在犯案现场采访我的家伙吧？」

「是的女士。你瞧，蓝湖城依旧许久没有发生这么严重的案件了。绑架，是吗？绑匪现在有联络你们吗？」女人掏出一个笔记本飞速记录着什么。

「不好意思坎蒂丝，这个我不方便透露。」

当店员端来咖啡的时候，达芙妮率先喝了起来。坎蒂丝似乎对咖啡没什么兴趣，将它推到了一边，腾出位置记录笔记。

「听说这次的嫌疑人是一个女人，太有趣了。我还听说，她将受害人榨精之后戴着的他的室友跑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达芙妮警觉地眯起眼睛，她的左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手枪握把上。

「你看。」坎蒂丝拿出手机举到达芙妮的面前。

手机上是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其中的一篇文章写了许多关于案件的细节。就在达芙妮疑惑的时候，她瞥见了账号的头像，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喜欢二次元、打扮奇怪的男人。

「该死的，这个蠢货。」

「听说他就是受害人是吗？毕竟他知道一大堆案件的细节。除了嫌疑人，那么这个地球上不会有人知道这一点。」

「坎蒂丝，你不能在我们警员没有公布详细的官方通知之前胡乱编写内容。不然你就会和那些相信地球是平的那群笨蛋们一样蠢。」达芙妮威胁说。

「哦，放心，女士，我的嘴很严。」坎蒂丝笑了。

「那么，我要去工作了，采访到此为止。如果后续有可公开的内容，我不介意让你再来一趟。」达芙妮在坎蒂丝的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联系号码，「谢谢你的咖啡。」

「梅琳达。」回到治安局内的达芙妮喊了一声。

「是，女士。」

「把那家伙叫来，我要询问他。」

半小时后，达芙妮有些疲惫地坐在审讯室里。她面前的男人正在无聊地把玩着锁在桌子上的手铐。

「如果你不想被这玩意儿锁住的话，」达芙妮说，「最好别再弄出声响。」

「抱歉，女士。」他笑了笑，「老实说，我还挺享受的。」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他抱着胸，靠到了金属椅背上。「SM，捆绑，这些玩意儿可有趣了。女士，我建议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试试看。」

「哼，也许吧。」达芙妮不置可否。

「那种感觉，能让人爽上天，女士。想想看，你的四肢都被扣在架子上，或者床上，一般来说只能是床，因为专业的金属架很昂贵。我堂兄的爸爸，就是我爸爸的兄弟，他叫埃德蒙，是一个金属零件加工商。他的库房里总是放满了金属管之类的玩意儿，我平时特别喜欢去那里找我堂兄玩。有一次我想要他帮我做一个这样的架子，但是他居然说自己的电锯坏了没办法做，但这个电锯明明他才买来不久，我知道那个牌子，这在我们蓝湖城可有名了，质量好得不行，甚至卖到了英国和日本。我记得几年前我去过一趟英国，天呐，上帝，那里的食物可真是难以下咽，所以我……」

「等等等等，该死。你的重点是什么？我可不是来听你讲你环游地球的往事的。」达芙妮头痛难忍，她急忙打住了不停开口的男人。

「哦，抱歉，我总是这样，我堂兄也说过我，但我似乎没办法改掉这个毛病。我问过医生……」

「重点！」达芙妮拍了一下桌子，吓得一边在角落里记录的警员一跳。

「对不起，警探。」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这种被束缚起来、限制自由的感觉很爽快。尤其是面对一个你喜欢的美女来说。她可是我们圈子内的神人呀！瞧瞧看她的屁股和胸部，简直比维纳斯还美。」

达芙妮似乎听见了什么惊天大事一样猛地站了起来，用一种疑惑、惊讶又凶狠的眼神盯着男人。

「警……探？你还好吗？」

「你是说，你认识嫌疑人？」

「对。不，准确来说我并不认识。她是我们圈内的名人，但从没露过脸，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的网名，是N1ght。字母『i』被数字『1』替换了。」

「告诉我更多她的事！」

III
寒风吹得达芙妮裹紧了风衣。她站在桥边，看着原本平静的河面在微风下泛起波澜。她一脚把一个石子踢到了河里，几条受惊的鱼跃出水面。对于达芙妮来说，今天的信息量实在是大到夸张。她低头看着自己不满了细微龟裂纹路的皮鞋鞋尖，转身走到自己的车边坐了进去。

她从打开的手套箱中拿出那份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写着男人告诉她的一切内容。达芙妮用马克笔重点标记了自己平时没怎么听过的词，那些被涂上红色墨水的地方变得脆弱不堪。

达芙妮把文件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拿起自己的配枪和对讲机，打开车门跳下车，朝着附近的一个废弃化工厂走去。男人和达芙妮说，嫌疑人平时都在某个论坛上活跃，偶尔会开启直播，平时也经常分享她发布的自拍照。只是很奇怪，嫌疑人似乎从来不使用流行的社交媒体，否则她的名声可以更大。不过好处是，在论坛网站的管理员被简单地威胁后，就立刻交出了嫌疑人账户登陆的IP地址和收发数据的大致范围。最后，达芙妮找到了这个废弃的化工厂。她从其中几张最新发布的照片里看到了类似的建筑，于是她决定来碰碰运气。她担心自己扑了个空，所以并没有按照规章制度叫上其他警员，就连关系很好的梅琳达也没有通知。

达芙妮的高跟皮鞋在水泥地上撞击出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工厂内，这里随处可见丢弃的垃圾、易拉罐和宝特瓶，一些地方还有被火烧黑的痕迹。几个发臭的睡袋和棉质被子早就吸满了无数赃物和灰尘，风干的就像是石头一般堆在角落。达芙妮继续朝内走着。她看到了一个生锈的巨大滑动门，正对面的是几个大型的金属罐，似乎它们曾经用来存放化学品。

达芙妮握住滑动门的门把，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开了门。她观察到滑轨上涂抹了很新的、用来润滑的凡士林，门把上也因为摩擦显得比其他地方光滑许多。就在另一侧空间的入口处，达芙妮看到地面上有几条很明显的轮胎印。达芙妮找出手机里拍下的嫌疑人的载具进行比对，发现这辆老式的福特皮卡轮胎和轮胎印高度匹配。

「抓到了。」达芙妮轻声说。

她顺着轮胎印一直朝内走，很快就找到了那辆皮卡车。车牌已经被拆掉了，后车厢的挡板也被放了下来，地面上的灰尘有很显眼的拖拽痕迹，达芙妮猜测应该是那个被绑架的男人留下的。

达芙妮迅速检查了车子，里面没人。她轻轻拽动门把，门弹开了。达芙妮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手套箱，里面除了有一台小巧的相机外，还放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达芙妮瞥了一眼附近可能冒出来人的位置，翻开文件夹。

虽然文件夹很大，但里面只装着几张文件。上面排列了一大堆名字，似乎是一个名单。在随意地看了几眼后，达芙妮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名字居然也在上面。不过只写了一个「达芙妮」，没有姓氏，或许是重名的。

达芙妮把相机塞进了口袋里，然后对着文件拍照取证。她顺着拖拽的痕迹一路朝内走，越往里，环境就越昏暗。她打开手电筒，但犹豫了一下后，她又将它关上了。达芙妮尽量放轻脚步，摸出腰间的手枪，逐渐深入到工厂内部。

穿过七拐八拐和一个陡峭的楼梯后，达芙妮似乎来到了工厂的办公区。这里是一跳狭长的走廊，一条崭新的网线顺着墙角钻进了一个孔里，通往了工厂外面。达芙妮来到了网线延伸出来的那个房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踹开了门。

「砰——！」

「不许动！」

达芙妮举着手枪朝着空气胡乱指来指去，房间似乎没有人存在的迹象，地面上散落着许多打印纸，正对面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还在不停工作的打印机。达芙妮警惕地走到它边上查看。打印机什么也没打印，不停地有打印纸在出纸口喷出，滑落到地上。达芙妮关掉了打印机，突然察觉到这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警探女士。」

「啊！」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达芙妮一跳。她端着枪，瞬间瞄准了声音的来源——门口。站在门口的女人立刻抬起双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达芙妮认出了来人，是那个女记者。她依旧穿着自己那身时髦的衣服，戴着大墨镜和口罩。

「坎蒂丝？」

「是、是我。」女人颤颤巍巍地说。

「你怎么来了？你跟踪我？！」

「怎么会！」坎蒂丝笑了笑说。

看到达芙妮放下了枪，她也放下双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

「我开车路过这里，看到了你的车。附近没别的地方，就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工厂，我就想说跟进来看看。呼，吓死了我。警探女士，你刚刚撞门进去的时候把附近的乌鸦都吓跑了。」

坎蒂丝一边说一边四处打量着。她脱下了自己的大衣，随手放到了一张桌子上。此时的达芙妮才发现，坎蒂丝的身材居然那么好。细腰大胸，虽然个头和嫌疑人比差远了，但那双腿也比得上职业模特的水平。

「所以，这里就是嫌疑人的藏身处吗？」

「还不清楚。似乎她已经离开了。」达芙妮收起枪，到处翻看着。

她走到一扇门面前，握着门把拧了几下，但门把纹丝不动。

「警探女士，我会开锁哦。」坎蒂丝突然说。

「这是不合规的。」达芙妮瞥了坎蒂丝一眼。

「可是警探你刚刚撞门进来也是不合规的呀。你有搜查令吗？」坎蒂丝笑着说。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坎蒂丝立刻跑到那扇门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摸出来个金属制品，对着门口一顿鼓捣。没几秒钟，门锁就弹开了。达芙妮惊讶了许久，她开始怀疑这个家伙会不会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偷偷闯入房间。

「请吧，警探女士。」

达芙妮招呼坎蒂丝闪到一边，自己略带怀疑地扭动把手。果然门锁已经打开了。达芙妮推门进入，发现里面是一个面积不小的起居室，或者说，一个被布置成起居室的房间。冰箱、冷气、床、隔间，甚至还有一个建议的浴室，一应俱全。在房间的另一侧摆放着一个电脑桌，上面有一台一看就很昂贵的个人电脑。电脑边上是一块很大的屏幕，一个固定在桌子上的支架延伸出来，挂着一个麦克风悬在空中。达芙妮又拿出手机看了看嫌疑人直播时的截图，其中的背景和正对着电脑的墙一模一样。

「找到了。」

「什么？」坎蒂丝问。

「就是这里，嫌疑人就是……坎蒂丝，你在做什么？」

「什么……什么？」

坎蒂丝欢快地说着，一边从内侧把门上了锁，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锁自行车的马蹄锁，将门把和安装在门框上的金属支架锁在了一起，顺手她还把钥匙从窗户里丢了出去。

「坎蒂丝……你到底是谁？」

达芙妮如临大敌，她立刻去摸腰间的手枪，但她发现手枪已经不见踪影。

「警探女士，别激动嘛。我不会伤害你的，绝对不会。」

坎蒂丝捏着那把黑色的手枪在达芙妮面前晃了晃，然后熟练地将它拆解成零件，再把所有的子弹都丢到了窗外。达芙妮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如果对方也没有武器，她不担心自己的格斗能力不能放倒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记者。

就在达芙妮准备冲上去制伏坎蒂丝时，坎蒂丝慢慢开口了「达芙妮，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

「是啊，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你绑架的那个人在哪？」

「他已经回去了，就在今天上午，也就是我把他带来这里不久后。」

坎蒂丝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床上，丝毫没有把对着她虎视眈眈的达芙妮当外人。她撩开自己的裙子，捏住靴子的拉链拉开，然后脱下靴子。达芙妮发现坎蒂丝的双脚裹在一层薄薄的肤色丝袜下面，但她若隐若现的双脚并不是肤色的，而是黑色，似乎在丝袜下方，还穿着一层包裹了她五根脚趾的黑色袜子。

「呼，跟着你走了一整天了，警探女士，这可真累人啊，我出了不少汗呢。」

「汗？我一点没有看到，除非你的化妆品防水等级好到可以拿去给潜水艇当涂层用。」

「哈哈哈哈，警探，你可真幽默。」

坎蒂丝站了起来，脱下了自己的白色毛衣，露出只穿了胸罩的上半身。达芙妮惊讶地发现，坎蒂丝的皮肤同样被这层反射哑光的黑色布料包裹着，在白色的胸罩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坎蒂丝摘掉了自己的皮手套，不出意外，她的手掌和手指也包裹在其中。

「这，就是那个叫乳胶衣的东西？」

「啊，警探，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许多呢。不过这还不是全部。」

坎蒂丝摘下了口罩和墨镜。她的五官无比精致，在达芙妮看来，就像是某种仿真的人偶娃娃。就像，一层面具。坎蒂丝抬起手抠了抠自己额前的发际线，将那个整齐的金色头发摘了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脑袋。她背过身将假发放在床上，一条细长的拉链轨迹从她的后脑勺露了出来。

「你介意吗？」

坎蒂丝转过身，将背后露给达芙妮。现在坎蒂丝是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达芙妮愿意，她可以用几秒钟就让坎蒂丝晕过去。但面前的一切都太震撼了，她决定继续这个游戏。她主动把肩膀上的对讲机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走到坎蒂丝的身后，小心地捏住拉链拉开。人皮面具的后端朝着两侧分裂开，坎蒂丝抓住两端，猛地往外一拽。

「唔哈——活过来了。」

坎蒂丝长出了一口气。面具被她丢在一边，就像吸满了水的气球一样发出「啪嗒」的撞击声。坎蒂丝面具下的后脑勺同样包裹在乳胶布料里面。她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达芙妮。

坎蒂丝的面部可以看出明显的五官轮廓凹陷起伏，只不过没有明显的五官细节。这层头套的鼻孔开了两个小孔，随着坎蒂丝的呼吸，小孔边缘的布料还在轻轻震动着。坎蒂丝的嘴唇在紧紧贴在她脸上的头套下蠕动着，似乎吞了一口口水。

「呼，真热啊。警探女士。你还好吗？」

「嗯，是有点人。」

警探脱下了自己的夹克丢在床上。她走到坎蒂丝的面前，仔细观察着她现在的模样。

「黑色的假人。」

「宾果～答对了。正是在下。」

坎蒂丝丝毫没有胆怯。她朝着达芙妮走了一步，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到了一起。

「那么，警探女士。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再帮我脱下这层该死的乳胶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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