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张兰兰身旁的女性看起来比她年长不到几岁，但社会人成熟的气息更浓一点。缎面西服在走廊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鸦羽一般五彩斑斓的黑，与领口灰色的布料和内里的纯白衬衫构成颇为规整的梯度。借鉴了军装的挺阔造型让女人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庄重，黑色短靴的鞋底特殊设计，保持良好运动性的前提下，让行进寂静无声。

“所以，病患小姐现在清醒吗？”

她纤细的金丝眼镜将深邃的眼睛藏在厚重镜片之后，那双对视两秒就足以令人心如止水的目光扫视着医院走廊的环境。女人轻轻甩了甩高马尾，用一抹浅淡的微笑迎接自己的客户。

“她、她有时候会醒来，或者叫醒也可以。她说过，有兴趣和您谈一谈。”

“那，劳烦您带路吧。进屋后可以先关门，我等在病房外面。您先判断一下病人的心理状态，准备好了再开门，这样最为稳妥。”

在走廊上活动或打电话的家属不自觉地避让到两边，躺在一侧加床上的轻症病人更是避讳地转过头去。张兰兰这回真是体验了一下狐假虎威的风光。

“您好，我是长宁堂高级护理师陈筠。”

经过极为简短的交流，郑雅婷就接受了会面。走到病床前的陈筠对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浅鞠一躬，微笑着与她对视。

“是……兰兰请你来的吗？”

“是的，委托人正是张兰兰。由于她并非法定亲属，我需要征得您的同意。”

“没事，都听她的就好。”，浑浊的瞳孔对焦到陈筠胸前的银灰色徽章，“长宁堂……服务很贵吧，兰兰的钱够吗？”

“您放心。”，面前的女人浅笑，“委托人和我简单介绍过您的家庭情况，我会帮助她选择恰当服务的。”

郑雅婷生锈的大脑闪现出几张动态画面。小女孩仰望着身旁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他身着同样规整考究的黑色西装，胸口佩戴着精致的飞鹤衔羽徽章，正在用不锈钢推车将沉重的木箱运到黑色的厢式货车里。

“大哥哥……我想再看看爷爷。”

“哦？你不怕吗？”

“怕什么？”

“没什么，那我抱你起来？”

女孩顺从地将双臂在体侧张开。男人掀开木棺上表面的一小块盖板，然后将双手插到女孩腋下，将她抱了起来。于是，女孩看到了有机玻璃面板下，那熟悉老者的面部和胸部。

爷爷穿着深绿色的朴素西装，一如黑白照片中的军服。白色丝绸中镶嵌着苍老的面容，褶皱交错纵横，暗黄色的皮肤似乎受过特殊处理，反射着略显异常的光泽。

“爷爷怎么了？”

“他去世了。”，男人将少女放回地面，“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回到出生之前的状态。”

女孩摇了摇头。

“不对，我说的是，对于爷爷来说，他自己怎么样了。他能意识到自己将会死去，但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你们所做的这些，既不能取悦他本人，也不能对死亡本身有什么影响。”

青年的表情僵硬了几秒，他意识到或许应该对这女孩更严肃一点。

“死对于某个人来说是无法定义的，思考死亡的主观感受是没有意义的，但人类是一个连续发展和繁衍的整体。死亡是一件私人的事情，但离世这一事件的影响延伸到自身之外。人们既不能把死者当做活人一般对待，也不能把他一切存在痕迹一夜间抹除。在这之间的地带才是我们的工作，葬仪是死者社会属性的注销过程。”

“郑雅婷小姐？”

“嗯？啊，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没关系，人在虚弱的时候，注意力发散是很常见的现象。如果您累了，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如果您有些事情不想去考虑也没关系，我们会按照家属意愿和一般社会风俗推断。”

“不，不用。您尽管问就好。”

“好的，那我开始录音了。首先，您的委托人张兰兰小姐，和家属代表郑晓刚先生，就您身后的形体美化和体态保持，与长宁堂安宁科技有限公司达成委托协议。具体而言，由我——高级护理师陈筠负责从现在开始的全程服务。您是否认同这一决定？”

“我同意。”

“作为格式性声明的一部分，我将特别提醒您。您对于任何委托人，包括您的父母，做出的决定具有绝对否决权。如果您认为这种否决会给您带来不利，我可以严守您否决意见的私密性，并在您过世后无条件地解除合作关系——这也是合同中规定的。”

“没有这种必要，我真心地同意将这副肉体交于您。另外……如果有什么未尽的事项，我完全支持张兰兰的决定。”

“您是否同意，在您辞世后，作为保持整洁和外观持久性的必要手段，我对您的身体，包括隐私部位，进行清洁、整理？”

“当然，您请便。”

“您是否同意，作为上述目的的必要手段，我们使用化学制剂替换您的血液，冲洗血管。”

“我同意。”

“您是否同意，作为上述目的的必要手段，我们对您的身体进行手术操作，将部分易腐器官和组织离体后特别处理？”

“可以，但兰兰不喜欢刀口，务必做的漂亮些。”

“您是否同意，在上述操作的基础上，我们将处理后的器官和组织单独保存，为您的体内填充合适的替代材料？这些离体部分将在葬礼结束后与身体一同火化。”

“我同意。这有什么好问的呢？内脏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是必要的，对于死者而言，和头发指甲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十几分钟，女人在笔记本上逐一划勾或记录，少女躺在床上做出简短的回答。如果去掉交谈的具体内容，这场面更像是床边问诊。

“最后一个问题，”陈筠关闭录音机，收起记录表，凝视着虚弱少女的双眼，“您和委托人小姐之间，是否有一些更为深层的联系？”

“应该属于个人隐私……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这个”，少女浅笑一下，“我们是恋人。”

“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出来，她真的很爱你。所以作为万一遇到一些麻烦时个人道德抉择的参考，我姑且问您一下……”

“什么？”

“您真的愿意将死后的一切交给她吗？”

“是啊，我愿意。您有什么考虑吗？”

“没什么，以防万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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