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了。

“会不会太过分了点…算了…反正也快死了…”

我轻巧地跳下王座。与那巨大王座的体量相比，我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渺小的...呃...人类啊！如你所见，我就是邪恶本身，混乱本身的魔王。你们来到这里，证明了你们有权挑战我。”

我一边说着这早已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一边伸出纤细的手。伴随着我轻声的呼唤，空气中魔力剧烈地涌动，那根通体洁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法杖凭空出现在我的掌心。

我看到了那法师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似乎在小声提醒着什么。

很好，就是这个效果。对我恐惧，然后，结束这一切吧——

“渺小的人类啊，你们，是来讨伐我的吧...”

这台词真是尴尬。我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颤抖。尽管我已无法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在听到了我的发言之后有些困惑。几人的眼神由愤怒，憎恨转为了不解，和疑惑——甚至，有一丝怜悯…

我将那根比我还高出一截的法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试图用这声音掩盖自己过快的心跳。

莉莉丝…你能行…我对自己加油。

最终，那位骑士打破了沉默。她缓缓地、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双原本充满决绝与憎恨的金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女骑士只是皱了皱眉，对着我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带来灾厄与毁灭的…邪恶本身的…魔王？”那疑问句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和不解。

她那是什么眼神？好像在博物馆鉴定一件赝品！亲爱的骑士小姐，我的脾气再好，也会被你这样伤吸血鬼的语言激怒的。

“就是我！怎么了！”我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和真实的委屈。“我不像吗？”

那位精灵悄悄说了一声:“坏了，居然被我一语成谶了…”

“什么一语成谶!”我慢慢走向她们，“勇者！”我强作镇定。“这里不是什么伟光正的小说，别指望我会等你们说完台词再开战！”

“伟…光…正…的小说…?”那位圣女重复着我说的话，看起来有些困惑。

我听懂了，亲爱的圣女小姐。你似乎很疑惑，也很奇怪。看来在教会中呆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连伟光正小说都分辨不出来了吗…

“不管那个了，试试这个吧！”

我举起法杖，对准了她们。

别怕…这只是最基础的暗魔法，连史莱姆都伤不了…

——但万一呢？

为了以防万一，也以防自己无法死在勇者手中，我决定悄悄分出另一股魔力，在她们身前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嗯…这样就好了…就算我失手，或是她们脚滑，都不会受伤。

抱着这样的觉悟，我在法杖顶端凝聚着魔力。

“暗影之矢！”

三支由稀薄暗影能量构成的箭矢缓缓成型，慢悠悠地朝勇者小队飞去。

好像有点太弱了…我想到。不过，吓吓人应该足够了吧。真是的，她们又在悉悉簌簌地讨论什么…

我紧张地盯着她们的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格挡或闪避并没有发生。

为首的骑士甚至没有举起她的巨剑，只是困惑地偏了偏头，任由那支暗影箭矢在她胸甲前“噗”地一声消散，连个印记都没留下。

“呃…”她发出一个尴尬的音节。

更让我崩溃的是那位精灵。她随手一挥，像赶蚊子般拍散了她那支箭矢，然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抱歉抱歉，”她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满是笑意，“但这也太…可爱了吧？”

我感觉脸颊在发烫。

“严肃点！”我试图挽回威严，将法杖握得更紧，“这只是个警告！下一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完蛋了…尽管嘴上说着严肃点，我知道自己搞砸了。整个剧本就像一场拙劣的闹剧，而我在勇者的面前表演滑稽的戏码。

那位一直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圣女牧师，向前走出了一小步，看着我。接着，她径直朝我走来。她身上纯净的圣光让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握紧了法杖。

但她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澈如湖水的蓝色眼眸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怜悯与温柔。

“小妹妹……”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邪恶呢？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并不快乐。”

不愧是圣女啊…但是，冷静，冷静，莉莉丝。

我猛地向后一跳，拉开了与那位牧师的距离。那份稍纵即逝的柔软情绪，立刻被我用更加强硬的姿态所掩盖。

那样的话，只能用那个了…既然勇者来了，城堡的结界也应该解开了，那样的话，改变城堡的结构应该也被允许了…

”你在说些什么！”我高高举起法杖，刹那间，殿内那沉寂的、游离的魔力，仿佛受到了君王最绝对的号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密度，疯狂地向着法杖顶端的宝石汇聚。

一声低沉却足以撼动灵魂的嗡鸣响彻整个大殿。

法杖顶端的宝石绽放出了比之前耀眼千百倍的光芒，那不是圣洁的白，也非污秽的黑，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魔力被压缩到极致后，所呈现出的、令人心悸的苍蓝。

一个高度凝实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球状魔力在宝石上方迅速成型、膨胀，内部翻滚着毁灭性的能量。能量的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石柱表面迸裂出细微的电弧，让地面都为之战栗。空气被这股力量挤压、电离，发出爆响。绯红色的阳光被彻底吞噬。

那位一直前进的圣女，第一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举起了法杖护在身前。

从她们的眼神中——从骑士紧握的圣剑上，从法师剧烈波动的水晶球里，从精灵那终于收起笑意的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恐惧。

嗯，就是这样，莉莉丝。让她们的恐惧战胜怜悯，仇恨覆盖善意。莉莉丝，绝对不是那种需要被同情的小孩子。

我没有将那股毁天灭地的苍蓝能量掷向勇者，而是将法杖笔直地指向那绘着倒悬神明的彩绘玻璃、那由我亲手搭建起来的，囚禁了我半个世纪的穹顶。

“消失吧。”

我静静地说道。

魔力化作一道咆哮的苍蓝洪流，如同逆行的流星，轰然撞向天际。

——轰！！！！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尘土飞扬。在极致的力量面前，物质迎来了最彻底的终结。城堡的穹顶，连同其上沉淀了百年的黑暗与孤寂，在接触到光流的瞬间，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湮灭、汽化，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这孤寂的王座，迎来了真正的阳光。久违的、带着森林气息的风灌入死寂的大殿，吹动我银色的长发与纯白的裙摆，猎猎作响。

我知道，即使是出于最本能的恐惧，勇者也要开始攻击我了。

“恐惧吧…勇者们。让我看看，所谓的勇者……究竟能为我这邪恶的一生，献上怎样的终幕吧。”

我悬浮在半空，裙摆如绽放的白花。法杖轻点，数十颗苍蓝的魔力飞弹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并非瞄准她们的身体，而是精准地砸在她们周围的空地上。

大理石地面被炸开一个个浅坑，碎石与尘埃四溅，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呛人的迷雾。那群勇者只能在这有限的空间内快速移动、闪避。

“她到底在做什么？！”骑士在轰鸣中大喊，用剑身格开一块飞溅的碎石。

你是笨蛋吗？我在击败勇者啊？

“像是在…驱赶我们？”那位精灵敏捷地后空翻，躲开一连串的爆炸，眉头紧锁，“但这也太刻意了！”

是吗…算了。

她们的喊声被我刻意忽略。随着攻击继续，那位法师终于出手，她的水晶球射出一道纯净的奥术光束，并非攻击我，而是精准地在我下一波飞弹成型前，将其凌空点爆。

对。就是这样。

我看准一道即将被奥术光束中和的苍蓝魔力，放弃了所有闪避与防御，像是被流弹击中一般，径直迎了上去。

魔力在空中轻微爆开，光芒淹没了我的身影。

好疼！

“呀嗯！”魔力爆炸带来的疼痛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期。白裙如同折翼的蝴蝶，缓缓坠地，就落在她们不远处。

好了，勇者大人们，你们已经击败了危险的魔王了，是时候帮她…结束这一切了。

我看到勇者一行人朝着我走来，我刻意抬起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一抹凄凉到足以让绯红光线都为之冻结的笑容，在我粉嫩的唇边绽放。那笑容里只有燃尽之后，所剩下的、冰冷的灰烬，和一丝解脱。

对，就是这样，照着那里结束这一切。

那位骑士举起了剑，我也闭上了眼睛。

对，加油，相信你的本能。

但，她的剑停在了半空，她的手——似乎开始颤抖。她凝视着我。

“教会告诉我，你会用最恶毒的黑魔法腐蚀大地……史书记载，你的双手沾满千万人的鲜血……”她轻轻说道。

毕竟那是教会修改的历史，添油加醋一番也没问题。不过黑魔法腐蚀大地什么的，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吗...?腐蚀大地是什么恶趣味吗？我忍不住想到。

“你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的红瞳中倒映出骑士的表情。那眼眸中是震惊，困惑。

天哪，这群勇者。她们究竟在做什么。

“呐，”我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最后力气装出不耐烦的语调，“快点——履行——你们的——使命呀！”

“闭嘴！”

她像是被我的话语烫到了一样。一声压抑着极致怒火与无尽混乱的低吼，从面前骑士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我不禁害怕地向后缩了缩。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瞪着我，里面翻涌着狂乱的风暴。

“使命……使命……”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握着圣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我们的使命……就是来杀死一个……一个像你这样……只会说些胡话的小鬼吗？！”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我怀疑的痛苦。一旁的牧师也心疼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精灵脸上的最后一丝看戏神情也消失了，她皱起眉头，看向我。

至少，她们还相信着什么。相信着自己拯救着世界。

而我，不，我们，是不是对她们的这份相信，太过残忍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我眼角滑落，划过我刻意维持着凄凉笑容的脸颊。

亚莉克希亚的圣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回响。她蹲在地上，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好像…太过分了。

小说相关章节：Cup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