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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 中文 星尘恋歌

2025-02-16 13:52 p站小说 1700 ℃

如果你问我,当我作为罗德岛的“博士”工作结束之后,我将会去往何处?
我应当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吧,毕竟,我连自己到底是来自哪里都很难下判断,更别提“人生三问”中的最后一问了。它在我的脑海中只如浮光掠影般转瞬即逝。
那说回人生三问中的第一问罢。
我是谁?
厄科(echo)——这是我之前生活在一颗位于银河系猎户座旋臂中的普通岩石行星上时的名字。
南宫璃——我想你应该猜到了,“我”是个炎国人——这是我在这片被称为泰拉世界的行星上的名字。或许应当说……是我继承的名字。
当我第一次“苏醒”,尚未睁开眼睛时,我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我的天,他们终于知道该把那该死的插管拔出去了。”在过去一年病床上的时光中,一根辅助我呼吸和进食的插管就是我形影不离的老朋友。
但随后我便感受到了不对劲,透过眼皮传入我大脑的光似乎有些过于强烈了。
“我的病房有这么明亮吗……?”
要知道,从九月前我开始“见光死”之后,我的病房里最亮的就是只有在我苏醒之后才会打开的显示屏了。
出于疑惑,我努力的撑开了我的眼皮。
然后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有着兔子耳朵的娇小身影。
“博士……你醒了?”随后便听见了一个来自女孩的、悦耳的声音。
虽然稍显稚嫩,但是依旧给人带来了安心的感觉。

在苏醒后,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来熟悉这具身体。
别的不说,光是头上那奇怪的耳朵和尾巴都够我适应好久了——虽然那尾巴摸着确实很舒服——在适应的过程中,那部分逐渐恢复的、属于南宫璃的记忆也让我吃尽了头疼的苦。
凯尔希的打算是让我熟悉一下以前的工作,并配合一些辅助疗法来逐渐“回想”起之前的事,于是一周中有四五天我都是靠着止疼药的陪伴去处理罗德岛上的事务和了解南宫璃这个人。
才华横溢,刚愎自用。这是我能想到的形容南宫璃最合适的词语了。
从小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分,十四岁进入大学学习生物技术,十六岁便被破格选入炎国的国家研究院进行矿石病相关研究,只用了三年便提出了矿石病治疗的初步方案。
但可惜的是他不擅长和人相处,从小开始他便是被孤立者,大学毕业后研究院的人几乎和他在讨论这一方案的过程中被他得罪了个遍。在提出这一理论之后,他便直接选择了出走,并且找到了在大学阶段认识的前辈凯尔希,建立了罗德岛。
甚至这一次他的失踪,也是因为他不顾罗德岛内其他人的反对孤身深入乌萨斯去进行调研,最终被乌萨斯官方给困在了切城,无奈之下自己做了一个石棺一样的东西把自己包裹进去。
我想我应当为那些为了营救我而牺牲的精英干员负责,譬如Ace与Scout——尽管对于我来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代号,对于南宫璃来说,也仅仅只是几幅配上了标签的画像而已。
但最终没有人来怪罪我。
尽管他和我性格大相径庭,靠着失忆做掩护倒还说得过去。再加上我也通过他的记忆几乎一字不落的得到了他之前对于矿石病的研究成果——虽然这种像是剽窃学术成果的行为让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正在进行的科研工作我倒还能勉强应付,甚至可以在某些方面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做得比他更好,这也让更多的干员相信,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南宫博士,回来了。
不过也许在他看来,如果意识到“自己”在实验方面做得更好的话,恐怕也会感到高兴吧。
只不过大多数干员对于我和他不同的指挥风格还不能够适应,在前几次行动时还是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不过也没有造成多少损失,磨合完毕之后作战行动便回归正常。
我已经记不太清和她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了——希望你原谅,毕竟我从未想到过漫长的孤独已经将我的记忆层层剥蚀,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所以并未记录日期,而且我也并非每天都要记录。所以我觉得比起日记来说,这更像是各个互相粘连的记忆片段连结起来的结果。
不过幸运的是,虽然我已经难以确定日记上发生的事的时间,但那些文字依旧能够唤醒我部分几近遗忘的记忆,让我能够将这些片段重新联系起来。
在那段时间,利用“南宫璃”留给我的记忆,我在医疗部的实验室里泡了一段时间,总算从一种改良的源石伴生菌中提取出了一种抗源石结晶效率更高的药物。
提取完成的时候正是子夜时分,我将灯光调至夜间模式,推开了医疗部的门。
我的房间离医疗部并不远,出了医疗部的门右转后大约八十步的距离就到了。但我今晚确是有点想去方舟的甲板上吹吹夜风了——毕竟由于忙于实验,我已经过着餐厅——实验室两点一线的生活足足两周了。这样的生活对于以前叫做厄科的我来说根本是难以想象的,于是我左转走了大约三十多步,再向右走上一截楼梯,便到了甲板之上。
此时方舟正在乌萨斯和龙门之间的旷野上移动。不时吹来的强劲的横风,让方舟的速度被迫降低。远方的群山看起来宛如画布上的背景伫立在视野中的那一片区域,一轮明月正挂在两侧的山峰之间。
我在甲板上站定,让自己的眼睛重新习惯周围黑暗的环境——由于晚上很少有人会到甲板上来,甲板上的光源默认是关闭的。渐渐地,一颗在东方闪耀的星星周围出现了一些明灭可见的光点,又逐渐变得清晰。之后,在偏南方的天空,一条微白色的光带在广袤的星空中浮现。若是在其它城邦边缘和内部,星光将会在灯火中黯然失色,因此,这是只有在泰拉大陆的旷野上才能见到的景象。
“那便是银河罢……大概。”我如此想到,泰拉世界的天文学并未得到发展,在科研水平普遍达到了相当于二十世纪后期的世界中,天文学却还在和占星挂钩——诚然我在之前也算是个占星爱好者,但我从来没有把占卜结果当真过。也正因缺少关于它的清晰一些的图像,我到现在都还不清楚,眼前的银河和我过去看见的银河是否是同一个。
虽然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凯尔希终于同意委托梅尔给我做了一个“观星镜”——实际上那几乎只是一个高倍的放大镜。即便如此,这也算是我为数不多可以用来扫视天空的资源了。然而好巧不巧,花了一个多月,这个观星镜才在我刚着手于伴生菌培养时组装完成,现在还放在我的房间里吃灰。
但我今天也不太想再跑一趟了,就地坐下,给自己的尾巴找了个舒适的角度,躺在了钢铁制成的甲板上,感受着透过衬衣传来的渐渐凉意。
天顶有四颗大致成菱形的亮星,围成的区域内不时出现点点亮光,然后便在大气的扰动中湮灭。
我在太阳系时记得的星图中,并没有他们的位置。一种没来由的孤独感突然包围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阵风停了下来,四周陷入了难得的沉寂中。我叹了一口气,准备起身回到房间休息,便听见从甲板下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我依旧躺在甲板上,只是将头向着那个方向偏了过去,听着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我上来的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不久在视线中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楼梯上,很快便登上了甲板。
即使有一段距离,我依然能看见人影的左手拿着一个类似于天球仪一样的道具,在星光下,道具泛起阵阵微弱的蓝光,人影继续向我这边走来,我这才在道具和月光的光线中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少女——想来兴许是在我沉迷于实验时加入的新干员吧。即使踩着高跟,目测看起来身高比我矮大约半个头,末端微卷的长发如瀑布般在脑后散开,垂至腰间,身上穿的像是类似于洛丽塔风格的服装。
但她的视线却朝向的是罗德岛甲板外的区域,似乎正看着南方的星空,并没有发现我。
“也许她的所谓的‘源石技艺’和星星有关吧,”我想道,“也不知道会不会冒犯到她。和她打招呼万一弄得很尴尬怎么办……算了,反正她走过来应该会和我擦身而过,要不……稍微让出点空间让她过去,明天再去找人问问吧。”
我便将腿缩了起来,给她留出了走过去的空间,慢慢的,她消失在了我眼睛右侧的视界里,哪怕如此之近仍然没有注意到我。
正合我意。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马上一阵不好的感觉突然传来,随后,某个敏感的部位便传来了强烈的痛感,
“呜……忘记把尾巴收回来了……好痛。”

我很讨厌和女人打交道,在地球上时,我哪怕有幸去参加一些社交聚会,我也会离舞会上的女性保持相当的距离——当然,并非恶意上的讨厌,仅仅只是因为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南宫璃也是,不过,这些女人中绝对不包括凯尔希。
开玩笑,这种工作态度和性格,让我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一台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了,想来这也是南宫璃会和她熟识的原因罢。
不过,机缘巧合之下,我在好几个晚上,在甲板上看见了在低头啜泣的她,可惜她发现我的存在之后便离开了。
后来才知道,在我“苏醒”之前,罗德岛几乎没有人会在半夜出现在甲板上,没想到这里变成了那只大猫发泄情绪的地方。
后来我和她心照不宣的定下来了活动范围,位于右侧的甲板是属于我的观星保留地,而另一边左侧的甲板则是她的秘密花园。
言归正传,被那位少女踩到尾巴之后,我毫不意外的——炸毛了,我下意识地将身体绷直,差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不过因为担心将尾巴抽出来会让她失去平衡和让我尾巴受更多苦,我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只是将上半身坐了起来。
当然,踩在别人的尾巴上的感觉非常明显,少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慌忙地退开,同时将头转向了我。
我赶忙将自己的尾巴收到了身前,用手抱紧,靠着心理暗示缓解那阵阵痛感。
视线自然地投向了她的脸。
四目相对,我借助天球仪的光芒看清了她的眼睛。
在她湛蓝色的眼睛里,我仿佛看见了闪耀的群星。在我还叫厄科时我便算是和星星打过一点交道,因此,我望着那双容纳了星辰的眸子出了神。
“那个……请问……你还好吧……?”正当我神游太虚之时,一阵如百灵鸟鸣般清脆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这才意识到我和一个女孩子实际上四目相对了一段不断的时间,随后立刻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完了,血压拉满。
所以我讨厌和女人打交道。
我有些慌乱,似乎是胡诌了一个理由便匆匆离开,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前几日睡眠的缺乏导致我一觉醒来感觉头脑依然昏昏沉沉,几乎快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
拖着身体到了餐厅,随意拿了一点速热食品后便回到了我的办公室,看着积压的快成一座小山的“重要文件”,我苦笑一声,坐到了文件堆里面。
所幸拜以前的工作所赐,我浏览文件的速度倒还不慢,在晚饭前,我便将文件处理了个七七八八——这可能是我唯一比得上南宫璃的东西吧。
当我伸了个懒腰,决定去食堂好好吃一顿时,一阵不紧不慢的,专属于大猫的敲门声便传进了我的耳朵。
“进来吧。”
门被缓缓打开了,大猫走了进来,脸上和平时工作时一样面无表情。身后似乎还跟着其他人,停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忙于研究的时候,正好有一位算是和你有同样兴趣的感染者通过了干员测试,”她耸了耸肩,“想来按照你的速度也差不多快把积压的工作做完了,我就把她带过来了。这样你们正好也有个伴。”
其实只是怕被其他人再看见那种情绪失控的样子吧。
“好的……让她进来吧,”我当时脑子应该是被文件给短路了,居然没有想起昨晚上的事情,否则我应当能,“你今晚也早点休息吧,别老是勉强自己。”
“看起来那一次失忆让你变了很多。”这是大猫在我回到罗得岛后经常在我面前说的一句话,“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
说完,她便直接转身离去,只在出门时比了一个手势。
一道身影便将门推开得更大了一些,走了进来。
然后我的尾巴便不受控制地缠在了我的腰上。
“星象学者,星极,以近卫干员的身份任职,今后就由您差遣了,博士。”来人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类似于西方风格的礼。“那个……昨晚的事……抱歉。”
“嗯……昨晚的事是我的错,不该三更半夜跑到甲板上看星星还睡着的。而且当时醒来后头也有点昏昏沉沉的,失礼了。”我找了一个说辞,算是应付过去了昨晚的事,“很高兴见到你,星极小姐。”
但我的视线,虽然感到有些抱歉,并不敢移到她的脸上,害怕再次和她对视会让我又一次的出神,只是将余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随后突然周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中,只有我手上翻阅的文件不时发出纸张之间摩擦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这尴尬的气氛让我感到一些不适,我开始看不进去文件了。
“要不……我们先去餐厅吃个饭……?“刚说出这句话我就觉得自己之前的几十年白活了,但也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了,”还有两三天就会到龙门了,这次要在城里停留相当一段时间,吃过饭天黑了之后,我再跟你讲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去甲板上吧。“
我放空了一下头脑,缓缓将头抬起,望向了她,刚刚她的目光一直锁在我身上,让我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好在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悉听尊便。“

“那边是医疗部的‘秘密’仓库,最好离远点,华法琳小姐没事就喜欢把她抽到的血样往这边送,一路上碰到的人可能都被她抓过去抽血……“
“那边是调香师小姐的疗养院,那边的香薰疗法不但能缓解你身上的矿石病,而且也能让你好好放松一下。不过你的病应该不会太影响你的行动吧。“在去食堂的路上,我用余光稍微打量了下她,发现了她右腿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些感染痕迹。
“还好……如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独自一人执行行动的,“她回答道,”我会一种比较特别的剑技。“
然后又陷入了一小段时间尴尬的沉默:我正忙于组织语言,和少女独行的不习惯感觉让我的思维变得极度迟钝,一句简单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打转了不知多少时间却一直没有问出来。
终于,再快要进入餐厅时,我决定暂时中断这令人焦躁的沉默:“那个……星极小姐,凯尔希医生说你对观星有一些兴趣,是……对哪一方面呢?“
很好,虽然中间出现了一下停顿,脑子总算没有在这种时候宕机。
“那个……其实我擅长于占星……“她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我家族对这方面有特殊的研习。“
“是吗……所以你算是和星星在交流吗?“虽然我在地球上的时候,工作和占星八竿子打不着,但我的确对占星保有自己的兴趣,”听起来倒还挺有意思的……“
“倒是博士你呢……“她突然将头偏过来问道,”你又是为什么喜欢观星呢,听凯尔希医生说,你还拜托她帮忙找人做一个观星镜……“
“啊……那个,“我轻轻掐了掐盘在手旁的尾巴,让我保持头脑清醒,想起来我拜托凯尔希时的说辞,”她应该和你说了吧,我三个月前经历了一次昏迷和失忆,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和星空建立了一种联系。“
我这倒也不算说谎,如果“我”真是南宫璃,那看起来我就是在梦中过完了名为厄科的一生,这么想来,似乎我现在不时怀念的那段在空间站的时光才是真正虚幻的。
“这样……“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观星镜就是用来看去看星星的吧。”
“可惜只能看看行星,”这个话题的走向让我感到轻松了不少,“如果要看恒星,光是一个普通的小望远镜是不够的……”
随后我突然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
“你晚上来用观星镜看看就知道了……”
毕竟这算是一个有一定神秘度的世界,科技的畸形发展也算是能理解,再加上有她这样的占星家族的影响,群星自然被打上了神秘的标签,正常人都不会对星星有任何想法吧。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哪怕是广泛涉猎的南宫璃,也从来没有动过一窥群星的念头。
就这样,在她带有一点疑惑的眼神中,我们吃完了饭,中途经过我的房间时我也回去把我的观星镜给搬了出来。
再次登上甲板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芒,向天顶看去,除去一朵不算大的云,目力所及已是满天星斗。一颗离泰拉星球不算太远的行星已经出现在了天边——幸好我有记录星图的习惯,已经分清了行星和恒星,不然一颗一颗的扫过去观测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大致调好焦后,我将随身携带的一个激光笔拿出来,扣在“观星镜”的目镜上,不断地转动镜体,将射出的激光指向了我星图上记录的行星处,然后又是进行一些细微调焦的步骤。
逐渐的,镜头里的光斑逐渐变得清晰,一个通体呈现蓝色的星球便出现在了镜头中。
不过说实话,我倒是确未想到在镜头中看到的星球竟会占据如此大的区域。
海蓝色的星球和天王星类似,几乎是侧躺在轨道上,边缘隐约能看见一圈朝向视线的环,环中似乎有着缝隙,应当是有好几颗在环带上的卫星。行星上面有沿着自转方向运动的云带,似乎还看见了类似于海王星上“大黑斑”一样的结构。
“好了……你来看一下吧,”我将镜头固定住,给她腾出了位置,“那一颗应该是塔纳图斯……”
等一下……所以现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吗?和异性单独的观星……
停停停,打住别想了,缓一缓,不然又要宕机了。
她没有发现我的窘况,凑到了目镜旁,看着镜头中的行星。
此时最后一缕日光也已凋零,旷野上吹起了风,将她的头发和裙摆微微吹起。那朵云也被风推走,藏身其中的月亮将清辉洒在了她的身上。
“行星居然也在呼吸……”我听见她喃喃道,“真是让人不敢相信……虽然动作很缓慢,但它确确实实拥有生命。”
“但是……这样的话,不会亵渎它们吗……?”她将视线挪开,问道。
“它们本身也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灵罢,”我回答道,很好,还算是意料之中的问题,“它们彼此之间也会相互影响,我想这便是占星能实现的原因……”
“那它有多大?和我们这个泰拉世界比呢?”
“我猜的话……大概比泰拉世界的四倍还要大吧?”我只能根据我对气态巨星的经验来判断它的大小。
“是吗……”她看起来陷入了一些困惑,“那上面,也会有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也许会有。”我回到她的身边,“好了,现在我们来看看那些恒星吧。”
我找到了现在天空上最亮的一颗恒星,用同样的方式将观星镜对准它,里面只是出现了一个更大更亮的光点,还有周围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是那些不用观星镜是根本看不到的暗淡的恒星。
不知怎地,我又想起来了作为厄科时的时光。
像我这样普通的人,应该也就是像周围的恒星一样吧,根本无法被注意到,也难怪最后那一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即使到了这里,继承了南宫璃的几乎所有,我也并不像他一样出色,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也是为这个世界多数人期冀的达成尽一份力,也许我之前得以谋生的工作在这里只能当作一种兴趣了。
我似乎是有些出神了,因为我听到了她轻咳了两声,似乎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我感到有一些尴尬,慌乱的退到了旁边。
“那个……星极小姐,你可以来看看那些恒星了……”我偏过头去,“中间最明亮的那一颗就是我之前对准的目标。”
“谢谢你了,博士。”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我之前的失神,重新贴近了目镜。
在我的余光里,月光下,她的嘴角扬起一抹优雅的弧度。
几十年前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阿伟死了?
完了……血压又升高了。

距离我和干员星极的第一次观星已经过去了月余。
在那个晚上一周后,凯尔希把她安排为了我的助理干员。
按照她的说法,“你的生活习惯简直一团糟。”
我倒是无法反驳,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南宫璃,都属于经常昼夜颠倒的人。她之前也尝试过给南宫璃安排一位助理干员,不过被强势的南宫璃直接当面回绝了。
这次失忆倒算是让她重新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能性,只不过她发现我仍旧不喜欢(当然实际上是不擅长)和别人交流。直到干员星极的出现。
经过一段时间的不适应后,我逐渐习惯了这个小闹钟的存在。
除去不得不在实验过夜的特殊情况,每天早上,我几乎都是在她轻柔却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中醒来。她在听见我在里面敲门的声音后便走开了。
一般当我收拾好自己后,去到办公室,便能在办公桌上看见摆放的整整齐齐的需要处理的文件,一周不重样的早点,还有一杯雷打不动的苦咖啡。
处理完文件后,我便将装着咖啡杯和餐盘的托盘送回食堂。然后便前往罗得岛上的藏书室。
她一般会在角落里,看着不找从那个犄角旮旯翻到的和星星有关的书——事实上有些书我在看后都觉得相当吃惊——原来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人开始对于星空有了一些研究和猜想。尽管多数在我之前的世界看来显得十分幼稚,但却也算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尝试。
发现我的到来后,她便开始继续向我追问前些时间的一些问题。
看得出来,矿石病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虽然占星术依旧让人叹服,但她自己却说“矿石病让群星对我的回应越来越弱”。为了延缓这一个过程,她似乎对我只了解一些皮毛的那被称作地球的岩石行星上的天文学系统起了兴趣。不过她并不是所谓的“学理科的料”,所以我除了将我知道的那些略微专业些的话语给她解释之外,更多的时候是像讲故事般告诉她那些关于星座的事。
上午的时光就在书页中慢慢流走。到了下午,有时候方舟在野外停泊的时候,她便经常邀请我出去走走。如果是要去爬山的话,我一般到了半途就需要喘口气了——南宫璃是一个总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人,我本来也是这样——但脚踝处感染的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晚上,如果我和她都有时间的话,便会前往方舟右侧甲板上,用那升级过的观星镜继续邂逅星空。
我真的很好奇梅尔是怎么做到往里面塞了这么多新功能却丝毫不改变这玩意儿的外观的。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大约两三个月后,泰拉世界的夏天到来了。
我得承认,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我心中对她逐渐出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愫,如果她连着几天都要出去执行任务,当我走进那又被我弄回鸡窝的办公室时,心中总会沾染些许失落感。
她似乎也确实对我有意思,但是我却没有想好是否应该接受……毕竟算下来,虽然大多数时光我都是浑浑噩噩的度过的,但我已算是孑然一身过了七十多个年头了。如果有一天,我的世界中除了我以外又多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达到她的期望。
不过罗德岛的其他干员似乎已经默认了这样一个事实。
一天下午,天空刚刚放晴,但夕阳却已挂在了天边,我又听见了熟悉的敲门声——连日的实验让我很难得的给自己找了一个睡到太阳下山的理由。
昨晚似乎有一些太困了,我这才意识到我身上甚至还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虽然是夏季,但是谢拉格边境线上的区域并不热,感觉大约在二十度左右吧。因此,哪怕就穿着这件衣服,再披上那件几乎遮住全身的工作服,也不太容易出汗。
我披上工作服,打开了房间的门。
小闹钟正站在门外,她今天少见的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茶色的圆顶帽。
“听说今晚有流星雨,要进山里去看一下吗?”她轻轻偏过头,莞尔一笑。
我不经意间注意到,本来该在晚上打扫的已经有一些灰尘的过道,唯独在我门前的这一小块区域,分外干净。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涉,我和她终于在天空完全变黑之前跑到了方舟旁的山上,视野中,山下的方舟正发出温暖的光芒——很多人已经开始在为和谢拉格协议的成功签署庆祝了。
“那里,南宫,流星来了。”我还在调整呼吸的时候,小闹钟突然叫道,手指向天顶。
我向她指的方向望去,刚好看见流星闪现的最后一缕光芒。
紧跟着,天边出现了第二颗流星划破夜空——看来这次的流星雨大约是一千颗流量以上的超大型流星雨了。
这样的场景可不是年年都有的,小闹钟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转过头去,看见她正欣喜地用手捂着嘴。
瞳孔中又出现了一道流星的影子。

“小闹钟,我和你讲过一个传说吗,”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在地球上年轻人们一直相信的“许愿机”,“据说,如果你在流星到来时在心底许下愿望,它就会实现的。”
“是吗?”这个世界的并未有这样的迷信说法,所以她应该感觉挺新鲜的,她于是缓缓低下头,做出来了虔诚的样子,“那……”
她闭上了眼睛,应当是正在心中默念她的愿望罢,不过片刻,那双容纳了星空的眼睛便重新睁开,“南宫,你也来许个愿吧。”
“啊……好,”听到这话后,我便开始在纠结我该许下一个怎样的愿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多大的梦想。接着我想我应该又一不小心沉浸进了回忆里,因为我看到了厄科几乎算是生活了十年的建在云海之上的天文台,还有一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并不想再看见的女人的背影。再回过神来时,小闹钟正把手放在我的眼前上下挥动。
“南宫……?”见我回过神来,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可能是前几天一直在忙着实验没怎么休息,有点累,那我也来许个愿吧……”
厄科的生活虽然漫长却没有多少好留恋的,而南宫璃的生活尽管只有半年有余,但小闹钟已经快成了我生活中离不开的一部分了。
看着她眼中的星空,我做了决定。缓缓闭上眼睛。
“那么,至少让她能重新过上和从前没被矿石病感染时一样美好的生活吧。”我如此想道。
睁开眼睛,发现她已经悄悄凑到了我身旁,山风中不时夹杂着她呼吸的声音。
流星仍然一个接一个的划破湛蓝色的天穹,仿佛他们将会存续到永远。
就这样,我们安静的并肩站立着,望着永不停歇的涌动的星河。后来,我们找了一处蒲草堆中的岩石,在上面坐了下来。到了半夜,她突然开始做了一些不太自然的动作。
一开始,她这个反应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她的源石病出现了急性恶化——症状在这几个月里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只是离康复可能还有些遥远。直到我看见她脸上尴尬的表情。
“虫子……”
我不禁失笑——虽然谢拉格海拔较高,夏日天气也比较凉爽,但是远离市镇的山上的蒲草堆中依然会有叮咬人的昼伏夜出的虫子在活动。我穿着长袖长裤的实验服,外面还套了那件平时在外示人的“工作服”,并未有多少感觉。但是她上半身却只有一件连衣裙,自然也就成了蚊虫的重灾区。而可惜的是,由于疏忽,我也并未带上类似于风油精或花露水一般的东西。
借着月光,我看见她露出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好几处红色的斑点。于是我拉着她站了起来,将披着的工作服套在了她的身上,这大码的工作服向下几乎伸到了她的鞋子——毕竟当初设计它的初衷就是刚好不影响我走路,衣摆已经拉到了小腿——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可能把前方的拉链敞开着。我便将拉链拉到了她的胸口。
“那个……南宫……?”看起来反而是她有些不适应了,毕竟我在除了观星的时候,其他时候给别人的感觉有一些冷漠吧。
“嗯?”虽然我也有一些呼吸急促,但是还是努力摆出一副笑容,“怎么了?”
平时不是一直在想方设法接近我吗,为了这个甚至忍受住了我的公式轰炸,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束手束脚的。
虽然我想过由我来说出口,但是光是这么想就让我血压上升,真要尝试可能会让我失去理智说些胡话吧。
“那个……”她说到一半,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静默。
“海伦娜,”我在喊出了她的真名后,停顿片刻,说道,“我想……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你共享同一颗星球和同一段时光,应该是我的荣幸吧。”
拜托,看向她啊。在我说完之后,我的视线不受控制的看向了旁边,我感觉空气几乎都快要凝固了。
余光中,看见她仿佛愣住了一下,然后坚定的点下了头。
随后,她便将手伸到了我背后,将我紧紧抱住。
“好啦好啦,”我也抱住了她——虽然手法也很生涩,而且由于害怕没有掌握好力度的缘故,并未将两只手碰在一起,“走吧,回方舟上了。”
天边,一颗出奇明亮的流星划过,此后,那散落着繁星的天穹又恢复了以往的沉寂。

朦胧中,仿佛听见了某个男人叫我的声音。
拖着沉重的眼皮,我睁开了眼睛看清了他的面容和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由金属框架构成的房间——银白色的门上有黑色的的echo四个字母——这是我在“新视界”号科考站上的舱室。
我毫无障碍的认出了他,但我心中的惊讶并未减小分毫。
“塞巴斯蒂安……”
“老家伙,你还没睡醒吧,”看着我错愕的表情,这个留着莫西干式的棕色头发和碎胡渣的、一点也不像一个搞科研的中年人半开玩笑道,“也是我不好,昨晚的庆祝派对偏要把你拉过来,结果你却喝多了。”
“是吗……”我感到有一些奇怪,但还是决定顺着他的话说“是啊……都快忘了按照地球上的时间来算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哈,瞧你喝的,”他笑道,“2275年11月26号。还有五天来接你回去的船就到了。我可羡慕死你了,虽然你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一个人。但你这次回去之后,可就是东半球联盟科学院院……”
“好啦好啦……”我打断了他的话,但他并不生气,我于是接着说道,“我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
但他说的日期还是让我很在意,我隐约对这个日期感觉到一些不安。
“开玩笑,您可是我从小以来的偶像,我从十一岁开始学微积分的时候就决定跟着你一起干了。”
他的这句恭维话让我感到相当不适应,但我还是应付了过去。他便让我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便只好望着金属制天花板发呆,似乎是宿醉的影响,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很模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兴许是到了下一个饭点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突然撞开了我的门。
“快,老家伙,快点,”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立刻把我拖起来背在背上,向着避难室的方向过去。
他跑得有一些大喘气,冲到了避难室的门前,三两下输入了密码,把我带了进去。
“一颗离我们很近但受星际尘埃阻挡的恒星突然爆炸了,”他擦了擦汗,“我再去看看其他人,辐射很快就会来了,老家伙你在里面待好了。”
我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愣在原地什么也没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的食物和饮水越来越少,头也昏昏沉沉的——我知道这间避难室根本抵抗不了如此强大的星际辐射,我身体内部应该早就千疮百孔。
在漫长的仿佛要让黑洞蒸发的时间后,门被锯开了,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将我放上担架,运到了另外一艘飞船上。
在回地球的路上,我感觉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但我仍然清楚的听见了他们的一句话。
“只有少数体质特殊的人能够自愈,其他的人应该都会死掉……只能放弃这部分人了。”
慢慢的,周围逐渐被黑暗所笼罩,我感觉到一根插管从我口中穿入,连通到了肺部和胃里……
很快,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我像是游离于天地间的幽魂一般,在那无尽的黑暗中徘徊。
电光火石之间,眼前突然出现了熊熊燃烧的群星。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我的周围,让我感到炫目。
我缓缓的靠近其中一颗,很快,它的便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奔腾的恒星表面不时放出一阵阵日珥,日珥逐渐飞向广袤的寰宇,又消失在了点缀着星光的黑暗宇宙中。
我望着翻涌的恒星表面,重新向它靠近。
离恒星表面越来越近,等离子体形成的气流不时掠过我身边,我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去,看见了小闹钟——她依旧穿着那套洛丽塔一样的服装,眼睛反射着恒星的光芒。
她朝我一笑,拉住了我的手,向着恒星飞去。
慢慢地,恒星的光芒由耀眼变成了刺眼,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双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熟悉的星图。
尾巴上传来酥麻的感觉,看来是在睡觉的过程中不小心压着了。
“不过那真的是梦吗?“我在心里如此怀疑道,“有些场景实在是太熟悉了。“
先不说那和记忆中的“新视界“号上几乎一致的布局,还有那位叫塞巴斯蒂安的中年人——说起来,他倒算是我的得意门生,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我便也成了长江上的前浪了。我随后意识到在我苏醒的时候,似乎来探视我的人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换一批,而且他们脸上的病态也确实是藏不住的,但我最后一次性来看到的人确是一个没有被辐射影响的正常人。他找我问了几个不太重要的实验数据之后,便微微一鞠躬离开了。
当我正为此困扰的时候,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穿好衣服,打开了门。
“早上好,南宫,“小闹钟正优雅地站在门外,朝我微微颔首,笑道。
“嗯,早上好。“
我望向她的眼睛,突然决定不再去思考以前的事了。于是我走上去,手环上了她的腰,抱住了她。
“那个……“她有一些慌乱,”可能会有人看见的……“
“没事,现在哪有人过……“我突然感觉她的手往某个敏感部位摸了过去。
在我意识到之前,她便抓住了我的尾巴,但抗议性的捏了一下之后便缓缓松开。
“算了……“我听见她小声嘟囔道,随后,她突然将手反扣在了我的肩上,微微抬头踮脚……
嘴唇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想穿过中间那一道屏障。
我愣了一下,然后任由她的舌尖伸进来,和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我做那个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梦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这一年里,罗德岛可以说是相当忙碌了——刚从谢拉格离开,便直接前往了卡西米尔,后来又转向维多利亚,现在则是刚刚离开龙门,准备前往炎国。
而现在,我正在实验室里,帮着凯尔希记录最后的数据。
“好了……”大猫摘下了她的眼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南宫博士。”
“辛苦的是你吧,”我恰好对完最后一行表格,数据和我们预期的差不多,“我中间好歹还陪着海伦娜去龙门市区里好好的玩了一会儿,你一直在实验室里……”
“习惯成自然了,不用在意,”大猫脸上依旧是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起来,你也好久没有休假了,不陪陪干员星极吗。”
休假?
这倒是大猫经常在暗示我的事,只不过无论是南宫璃还是厄科,其实都是那种沉迷于研究到忘我的人,休假这事……
上次休假的时候,厄科满50岁了吗?
“不多陪陪的话,关系也会逐渐生疏的啊。”这是塞巴斯蒂安喜欢对厄科说的话——在每次厄科为他的请假感到无奈的时候。
说起来,厄科也算是看着塞巴斯蒂安从单身到孩子都快工作的人,虽然我不知道那次灾难过后,塞巴斯蒂安的孩子最终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好像又有一些想多了……我叹了一口气:“那么,凯尔希医生……你的意思是?”
“我们这次去炎国的国都正好要路过炎国西北部的温泉之城双庆,”她开始整理起了实验桌上的器材,“大概五天之后便会再次路过那里。你不打算和干员星极一起去放松下吗。”
“那我的工作……?”
“阿米娅会帮你处理一些的,”她盯着我,双手依然在实验桌上不断的做善后工作,“她好歹也是罗德岛明面上的领导人,这些事情也该试着接手了。”
阿米娅到了最低工作年龄了吗?我的心中突然冒起一个奇怪的想法。
“好吧……”我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她的这片好心,“说起来,花州离双庆虽然不远,但我倒还一直没有来过。”
花州是南宫璃从生下来到十四岁生长的城市,当然,他可能也没有在花州留下些什么好的回忆。
至少在他留给我的记忆中,他的生活只有几个酒鬼父亲和赌鬼母亲组成的破碎片段。
“那也正好,”大猫收拾完毕,示意我把表递给她,关上了实验室的灯,“也算是弥补遗憾了。”
晚上例行的观星环节,我向小闹钟提起了这件事,她激动地一把扑上来抱住我,差点把我弄摔倒,全然没有平时优雅的形象。
不过,倒也不坏。
就这样,一天后,我和小闹钟便到了贺兰山——这座双庆境内占地面积八千平方公里的山上分布着双庆甚至是炎国西北地区的所有温泉。打有记录以来,某种特殊的力量让山脉中从来没有天灾来访过。而独特的地质结构形成的随处可见的温泉让山中两千多米的垂直落差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四五百家温泉旅舍,是炎国也是几乎整个泰拉世界最出名的疗养胜地。我和她预订的这家则位于山腰上——几乎是所有旅舍中海拔最高的一家。
这家带着一丝巴洛克风格,又拥有者罗马式浴池的旅舍有一个不像是炎国的名字——encounter stellaris——意为“邂逅群星”。
旅舍很大——实际上它是由一个炎国贵族的巨大庄园改造过来的。每一个房间都是在森林之中建成的精致的各不相同的大理石别墅,温泉池修建在别墅后方被围墙包围的区域。一般来说温泉池位于这个小院落中间,高出地面约一米高左右。
不过我和她选择的这间算是比较特别的——别墅本身建在一处悬崖的顶端,大理石地板向悬崖外延伸了一小段距离,用一种特别的架构(甚至可能是源石技艺)维持了结构的稳定。悬崖端架设了大半个人高的玻璃护栏,望下去便是一个极深的山谷,两侧因为上方泉水留下而严重矿化的谷壁上稀稀拉拉的长着一些灌木;若是你探出头向左右望去,勉强能看见邻近的同类房间。温泉池紧挨着房间,一个小豁口让池中的水缓缓流出,顺着一道小渠流向悬崖的方向。
放好行李之后,小闹钟便拉着我去山上走走——旅舍本身是围绕着一处小山峰建起来的,那座小山峰便成了这座酒店的后花园。不过大多数人本来是被温泉所吸引,当我和小闹钟走出别墅藏身的森林,到了接近小山山顶的草甸时,视野中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她于是环着我的手,“走吧,阿璃,在这里转转放松一下吧。”
在和她一同漫步在草甸上时,我也稍稍打量了一下这处小山的顶峰。小山的山顶就像是一块横亘的巨岩一般矗立在平缓的草甸中间,草甸上有一道带着红色的弯曲条带从巨岩下伸进丛林中,想来应该是山顶本身也有富铁的泉眼罢。
这条由富矿水形成的红色条带很并不宽,微微跨一小步便可过去。转了一圈之后,她便引着我走到一处远离条带的地方,缓缓躺下,望着离地不远的白云被风灵巧的塑成各种形状。
“好久没像这么放松过了,”我感觉到她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你最近也忙坏了吧。”
“还好……”她的身体又稍微向我这边蹭了蹭,手抓到了我的尾巴。
“别玩尾巴了……”我也不太明白她是否是因为黎伯利族的身份而对我这条毛茸茸的尾巴一直念念不忘。“你再这样,我就……”
见她还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我便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将头凑到了她的耳朵旁边,轻轻一吹气。
“呜……”她身体微微扭动,但是既没有反抗,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很舒服吗……?”
“还好……”
我于是慢慢用手撩起她的蓝色长发,鼻尖传来少女的发香。
“你想好了吗,”我问她,“选择了我,就不允许后悔了。”
“怎么会后悔呢,”她笑了笑,“虽然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一言不发就走开了,再加上之前那些干员对你的描述,让我以为你是那种冷血的人呢。”
“失忆让我改变了很多,”我用了凯尔希经常对我说的话,“也许我以前是这样的人,不过现在、将来都不是了。”
“尽管,”她终于放过了我的尾巴,“一开始看起来很笨拙,但是一直都很关心别人的感受。”
“我只是觉得麻烦。”
“嘴上这么说……”
“我要生气了……”
“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她得意的又将那无处安放的手伸到了我的脸上捏了捏,“比方说现在,比起生气你更多的还是紧张。”
我的情况的确如她所说,不过我的状况比起最开始那段时间已经好多了,除了呼吸有些微微加速之外,倒没有其他问题。
她挪开了手,我半开玩笑地将手伸向了她的脸颊,轻轻的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走吧,再四处转转,然后就回房间吧。”
“拉我起来。”
我向她伸出了手,她便借着力站了起来。
“那……去树林里转转吧。”
草甸外围的树林间,有放射状的道路连通别墅区,中间也有呈现同心圆分布的卵石小径,两侧是稍加打理的灌木和原生的高大树木。
在卵石路上行走时,耳边传来了布谷鸟动听的叫声,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后,那声音也跟着消失了,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叫声又从原来的地方传了过来。
“怎么?”我看着小闹钟似乎有一些不开心,“觉得这鸟在和你作对?”
不得不承认,有点生气嘟着嘴的小闹钟也挺可爱的,总有种想去戳她脸的冲动。
她点了点头,“因为以前没听过这种鸟叫声……”
“这是炎国这边特有的,”我不禁失笑,“这种鸟很怕生的,稍微靠近它它就会被吓跑。”
“是吗……”
“这个鸟和炎国的一个神话有关来着,”我开始在脑海中回想那个故事,“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地图上看到的,离双庆不远的锦官城吧?”
“嗯,”她点了点头,又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我于是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杜宇”的故事讲述给了她——说起来,这个世界和地球倒是相当相似,对比下来,炎国应该也就是华夏了。
“这样说来,那位杜宇先生最后虽然也离开了人世,但是死后还化成了这一种鸟咯?”小闹钟听完之后,问道。
“对。”
“那他倒也算是永生吧。”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没有什么是永生的……大概。”
“星星。”
“星星也会死的,”我叹了一口气,“它们的生命虽然漫长,但是终究也是有尽头的,只是需要上百亿年而已。”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让她意外,“那些星星告诉你的?”
“是的。”
“说起来,我前几天趁你中午在办公室睡觉的时候偷偷给你占卜了一次,”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种我看不明白的符号,但是我把它记了下来,说不定你看得懂呢。”
她从身上拿出平时拿来记一些琐事的日记本——这恐怕算是学习的我的习惯。为了防止自己因为忘记什么东西出差错,我都会把一些认为比较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而她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将星星封壳的笔记本快速翻到中部,然后将那一页纸对准了我。
From white to black ,he is the dwarf of the world.
“这是……?”我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个地方看见英语,不过更令我惊讶地是文字本身的意思。
白色、黑色和矮星这个单词共同出现,应该是指的从白矮星到黑矮星这个过程吧。
要知道,恒星在红巨星阶段过后,如果在钱德拉塞卡极限内,便会坍缩回一颗白矮星,最终随着温度的流失慢慢变成黑矮星。这个时间相比于主序星阶段的年龄来说将会十分漫长,而黑矮星本身也只是一个类似于尸体、但是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星体。
我想,它也许是在表示我本身已经是一个作古的人罢。
“我也不太明白,”我还是没有说出我以前所有的生活经历想法——毕竟在我的脑海中,厄科的那六十七年时光和南宫璃的前二十年人生一样都被揉成了回忆中的一道道斑驳色彩,我没法再深究到底哪一段是我真正经历过的生活,而另一段是我继承的记忆。“也许那些星星对我说过些什么,可我没记住。”
“可能这次群星对我的回应因为病症的影响还是不够强烈吧,”她笑道,但我知道占星术逐渐消失造成的无助才是她现在真实的心情。现在她的病情已经控制的差不多了,但是她却告诉我她和群星的联系却还是时强时弱,卡在一个随时都可能消失的微妙节点周围。
“不用担心,”我不免有些心疼,将她抱在怀里,温声说道,“你的病症已经好了很多了,等它痊愈的那一天,你又能重新和星星畅通无阻的交流了。”
“阿璃……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群星抛弃了,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吧。”
“我就是你最后的星星。“
不知何时吹起了风,并没有穿多少衣物的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我便将外套脱了下来,看着她通红的脸,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然后牵着她的手,向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虽然并不是很愉快,但在树林间的事只不过算得上这次休假的一个小插曲,回到了房间、吃过前台送来的订好的午饭再一阵小憩后,我便脱下衣物,赤身钻到了温泉池里面。
这三十米见方的水池并不深,即使是站在最深的部分,水面也就堪堪没到我的肩膀。面朝悬崖的方向来看,入水用的阶梯在右侧。
而我此时双手正靠在向外的边缘上,看着对面的山上缭绕着的云雾出神。
直到大概五分钟后,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回过头看去,小闹钟已经将头发在头上盘成了螺髻状,身上只裹着浴巾,不过也遮不住她那动人的曲线。
“怎么了,”似乎是我的目光让她有点紧张,我看见她洋娃娃般精致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红晕,“转回去……”
“不转,被看到又不会少块肉。”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将视线继续放在她身上。
“干嘛……”她这一下倒是显得更加慌乱了。
当我打算听她的话转回去的时候,我的视线突然被她的浴巾占据了。
“一会儿上去这条浴巾就是你的了,”在空中的浴巾后面还传来了她略带怒意的声音和急躁的入水声。
我慌忙的从水中把手抽出来,勉强在带着体香的浴巾落入水中前将它接住。
“好了……可以转过来了。”当我把浴巾放到温泉池边缘时,听见了她的声音。
转过身去,她已经坐在了温泉池边缘的阶梯上,将自己大半个身子埋入水下。“坐我……旁边吧。”
我有些惊讶于她的主动,但还是坐到了她的右边。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没有过和其他人这么亲密的接触的经历,一齐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过了一小会儿,我感受到她的右手缠上了我的左臂。
“那个……”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去,对向的是她通红的脸。
她看见我的眼睛之后,我明显感到她抓着我手臂的右手力量增加了。
“紧张干嘛,”我不禁失笑,想要重新站在深水区“我又不会吃掉你……当然,也不是不行?”
然后我便感到肩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让我直接失去了平衡摔进了水中——毕竟她作为近卫干员,还是有一些力气的;而我一天到晚宅在实验室和办公室,只有闲暇偶尔会去训练室里的靶场维持手感,反应和平衡感之类的能力也有些退化了。
不过好在水并不深,脚再次触到底的时候,我便恢复了平衡重新将头探出了水面,抹去脸上的水之后,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微小却动听的“对不起。”
“害,”我叹了口气,“没吓着你吧。”
“欸?”她似乎惊讶于我这个问题,“没没没……倒是我才是……”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完全听不到了。
“嗯……?”
“那个……可以……”
我努力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我并不擅长伪装,她应该已经看出来我是知道了,但还是想这样继续逗她玩玩。
“什么?”
嘴上这么说着,我倒是慢慢向她走去了。
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弱弱地出声了,“去,床上……”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脸上红晕更加明显,然后双手向前上方一推,一片水幕就打到了我的脸上。
“这算是对你装不知道的惩罚。”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水幕拍在我的脸上。
睁开后,看见她却是将两只手护在身前,想要和我打水仗的样子。
算了,难得这样,就好好疯一下吧。我轻笑一声,双手也向前一推。
……
我身着浴袍,左手托起一部分她湿润的长发,右手将吹风机开到中间档位,给小闹钟把头发吹干。
“好久没这么疯玩过了,”她突然说道,“大概好几年了。”
“我也很久没这样过了,”我笑道,“感觉也不赖。”
说起来在我八十年的两人份的记忆里,好像都没有这样的经历,这倒算是第一次经历吧。
至少和厄科小时候想象的不太一样。
“今天晚上还看星星吗,”她突然问道,“要不……”
“看你的了,海伦娜,”我倒对这些事情并不算是特别感兴趣,但是毕竟没有尝试过,还是有一些好奇的,“我都可以陪你。”
说完,我又用左手轻轻抚摸过长发,确定已经差不多干了之后,便关掉了吹风机。
“呜……”她有一些纠结,“可以都做吗。”
“当然……那我去架观星镜了?”
这间别墅还坐拥一个不小的露台——想来原本是为让客人在那里品尝下午茶所设,有足够的空间让我和小闹钟观星。
从行李里面拿出终于比一开始大了一圈的观星镜,三下五除二便把它架设调焦完毕。天上,一颗刚刚形成不久、正发射出异常耀眼光芒的恒星占据了西方的地平线上方一小块区域。
“那是……”小闹钟这个时候也走了出来,看向了那颗恒星,“莹镜……你好像给它起名叫北落师门(Fomalhaut),对吧?”
白色的浴袍在腰处被束紧,将她身体曼妙的曲线体现了出来。
“嗯,”北落师门原本是离我所生活的地球距离不远的一颗新生恒星的名字,因此将这个名字转头放在它头上似乎也无不妥。
“说起来,我们倒没有在这么高的山上用观星镜的记录啊,”我说道,“这里没有低层大气的散射,应该能看得更加清楚罢。”
“的确……”她也已经做好了校对工作,开始随意地巡天,“好多以前在平原地区看不见的星星也能看到一些踪迹了。”
“如果能进入太空观测就好了,”我伸了个懒腰,“在那个高度大气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了。”
“希望有生之年能看见吧,我也很想看看那上面是什么样子呢。”小闹钟说着,选定了一个目标,将头凑到了目镜前。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靠在露台边上,看着她和她天上的星空。

\t很难得的,在观星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t此时的罗德岛正停靠在维多利亚的一个不知名小镇旁——虽然这座名为梵歌特的小镇并不大,但它却正好坐落于两座积雪的山峰环抱形成的谷地中。两侧山峦上各有一条河流入中央的谷地,经过山上的白桦林后,在盆地里铺成了连绵的农田,在小镇的中心,两条河呈“Y”字型合流,再向东开辟出一道山口流出盆地。一座古朴却又精致的巴洛克式教堂坐落在交汇处的突出部上,
\t镇子总共也只有两三个平方的大小,青石叠成的房屋和沿河生长的杉树相互点缀,不时还能在树梢或者房檐上看到几只山雀。
\t而此时,教堂内部,想来应该正忙成一片。
\t“毕竟那只大猫可算是为这事操了不少心。”我伸了个懒腰,看着身边闭着眼睛的少女,突然起了作弄的心思。
“小闹钟,起床啦。”一边说着,我把自己的尾巴尖对准了她的睡颜,在她脸上不断地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接触感和我的声音似乎是起到了效果,她天使般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一双容纳了星辰的、蓝水晶般的眼睛便缓缓睁开。
干员星极——不,现在也许应该叫她海伦娜了——醒了,下一个动作便是用手把我的尾巴轻轻扫开。
“阿璃……”她一只手撑起自己的头,另外一只手将自己整个上半身撑起,被单悄然滑落,露出了雪白色的肌肤。
“呜……今天是要?”她还有一些迷糊,正在努力想着之前安排好的,今天要做的事。
“举办仪式的日子,”我开口道,“罗德岛的合作伙伴和你的家族都派了代表过来。”
“啊……对……”她揉了揉眼睛,笑道,“那……我们走吧。”
礼服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以普通的一套礼服作为模板,由精通于服装设计的干员柏喙加以裁剪。
\t不得不承认干员柏喙在服饰设计上的天分,她将星辰绣在了燕尾服和婚纱上,却又不让人感到突兀——除了这套礼服本身被改的有一些过于华丽以外。
\t在特别弄出来的化妆间里,月见夜正在把他的那些各种来头的瓶瓶罐罐抹在了我的脸上,还把我的红棕色头发换了个精神一些的发型。
“好了,博士,”过了十几分钟,他看着镜子里脸上已经覆盖上妆容的的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来,您化了妆竟然这么……好看。我敢肯定您一定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郎了。”
还是别告诉他我被小闹钟胁迫过穿女装做那种事的事情了吧……
“那么,来吧,”月见夜拉着我,走出了化妆间。“我们先去教堂。”
另一边小闹钟的装束比我更复杂,所以梓兰带着锡兰在房间里面应该忙的不可开交。
出了方舟,几十步外便可以穿过环抱着村庄的石墙,进入这个与世无争的桃源。
梵歌特这个小镇虽然并不出名,但在行内的人眼里,这里几乎是举办秘密婚礼的绝佳场地,很多商政界的大佬,特别是那些不希望声张的人,都在这里举办了自己的婚礼。
我和海伦娜的婚礼在大猫的建议下,也被选在了这样一个地方。来参加的人并不算多——都是罗德岛的干员以及同罗德岛有合作关系的势力派出的代表。当月见夜领着我转过一个路口之后,面前出现的瓦伊凡女性和沃尔珀女性。
尽管是在这种场合,作为黑钢派出的代表,雷蛇小姐和芙兰卡小姐依旧穿得很干练,看起来就像随时整装待发的战士。
说起来,她们也打算离开黑钢,这算是她们最后一个任务了。
“贵安,雷蛇小姐、芙兰卡小姐,”月见夜先替我上去打招呼了。
“啊,南宫博士,干员月见夜,”二人向我和月见夜敬礼,这种正式感反而让我感到有些不太习惯了。
“二位早,”我突然想起以前闲聊时芙兰卡告诉我想要离开黑钢的事,“二位未来去往何方,想好了吗?”
“要说的话,”芙兰卡笑道,“应该也就是建立一个安保公司吧,名字也想好了,就叫L&F安保公司。”
一旁的雷蛇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是吗……那以后我卸任罗德岛领导层的职务之后,一定会时常过来叨扰的,”我开了个小玩笑,“那时候可别嫌我麻烦了。”
“随时欢迎。”这一次倒是雷蛇说话了,“那二位先去教堂吧,我和胖狐狸在周围转转,看一下这种小镇风景。”
“那助各位玩得开心,”月见夜欠身鞠躬,领着我继续向教堂方向走去。
又拐过几道岔口,同几名同之前二人一样在小镇里漫步的干员寒暄后,教堂的尖顶便出现在了小巷两侧的房顶上。我突然感到一股让我不太舒服的视线。
年,一个浑身谜团的女人。
算不上是罗德岛的干员,虽然在之前的多次合作中也经常受到她的帮助,但是她在平时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要是被她盯着,我就能在很远感受到她的视线,哪怕她只是随意扫视,被她看着的时候我心里仍然会发毛。
“年小姐,”我用炎国话说道,“真是稀客。”
“刚好路过。”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游离的悲伤,像是不久前看到了什么让人伤心的事,“怎么心不在焉的,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没事,”她听到我的话似乎回过了神来,“那啥……不介意我来蹭个饭吧。”
“随意,那我先去会场了。”我也并未太在意她的想法——毕竟这个看起来少女模样的人很可能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个春秋了。
这样的老怪物的想法,并非是我能够妄加揣测的。
教堂草坪上,婚宴的准备已经做的差不多了。那些势力派出的代表们在教堂门口彼此交谈着。主持婚礼的牧师——那位黑发的鲁伯族中年人在我的视线中走进了教堂里面。
月见夜拉着我,和那些代表交谈——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场合,但是碍于罗德岛和他们的关系、再加上代表中也有好几位熟人,便还是应付了过去。
如果可以,我宁可选择在试验台前待到世界末日,也不想参与这种场合。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在这种时候的时间感永远会出现问题——我感到有人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周围的人很自然地让出了一段距离。
我转过头去,看向了化完妆的小闹钟——和她平时温婉的形象不同,锡兰和梓兰给她的脸上带去了些许高贵的气息。
黑色的婚纱上,叠叠轻纱弥漫,缀满软缎织就的玫瑰和宝石拼镶在一起,像极了宇宙和其中镌刻的点点星辰。
在那深邃的宇宙中,她只消轻轻一动,那星辰便开始在太空之中跳起了愉快的舞步。
“进去吧,”她微微偏头笑道。
……
“那么……海伦娜,南宫璃,现在请你们相互面向对方,握住对方的手,作为妻子和丈夫向对方宣告誓言。”
干员星极将自己手上捧着的花束交给了旁边静立的白发黎伯利女孩——同样是干员的柏喙。
“我——南宫璃,全心全意娶你做我的妻子,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你,我将努力去理解你,完完全全信任你。”
我想起了厄科的记忆,那是一段并不美好的经历。厄科并非不谙世事,他也曾经喜欢过别人,可惜他幼年时的自卑让他无数次与机会擦肩而过。
“全心全意娶你做我的妻子,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你,我将努力去理解你,完完全全信任你。”
他本来已经放弃了自我,将全部的精力用于开拓视界上。但他在弥留之时,兴许是某种执念引导着他的意识没有消散在原本的身体中,而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被称为泰拉大陆的世界。
“我全心全意嫁给你作为你的妻子,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将毫无保留的爱你,我将努力去理解你,完完全全信任你。“
她为什么会喜欢上披着南宫璃皮的厄科呢?在往后的岁月里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这个问题,但似乎从来没有得出过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们将成为一个整体,互为彼此的一部分,我们将一起面对人生的一切,去分享我们的梦想,作为平等的忠实伴侣,度过今后的一生。”
似乎一切都像早已注定的那样,一次怦然心动的误会,让二人的命运就此不断地交织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们互相给对方戴上戒指,誓词过后,红发的沃尔柏新郎吻上了湛蓝色头发的黎伯利新娘。
他们在众人的掌声中,走出了稍显昏暗的大厅。
两条丝线从此便交织在了一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拾壹
我正在一个位于偏僻地区的海边,坐在砾石沙滩不远处的一个码头上,和面前这位中年船夫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他是一个普通的菲林族人,普通到一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
“我说,女士,”他慢慢地将面前吊在空中、下面有炭火加热的锅中的茶倒了半杯出来,和着原有的半杯冷水慢慢饮下,“天气看起来要变好了。”
“是啊,”我慵懒的靠在一旁的沙发上,“这可真难得,要知道那座岛一定得是风平浪静时才能去啊。”
“其实我很好奇,”他接着说道,“我想您应该是不可能上岛的,那您何必在我这个船夫这里耗这么久呢。”
“我和你说过了,”我伸出手,随意的指向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地图,“我是个旅行者,好的旅行者一定是随心所欲的。我留在这里也仅仅只是因为我想留在这里。”
“您在这我会很困扰的,”他叹了口气,“本来我想这么说,不过仔细想想您也没从我这要过什么东西。相反在我忙的时候您还会帮我打理这间小屋,说起来,我倒还应该向您道谢才对。”
“噗嗤,”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我倒是打算再过一小段时间就离开的。”
“一小段?”他笑了笑,“一个世纪吗?”
我没再理会他的话,而是看向窗外的陆地上。
隐约间,我看到长满了齐踝深杂草的斜坡上有一个红发的身影,手上似乎还抱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喂喂,大叔,”我打趣道,“又有新工作了。”
“是吗……”他凑到了窗边望出去,仔细看向那个红发身影,“的确,那我去准备了。”
说完,他快速的吹灭了炭火,带着划船用的桨走出了这间小屋。
我感到待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丝无聊,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慢慢的,人影越走越近,我才看见人影本身也就是二三十岁的样子,而他抱着的实际上是一位老妪。
他朝着正向他招手的船夫,喊道:
“喂,好心的先生,这是去往哪里的渡口啊?”
“一座特别的岛,”我听见船夫向他喊道——他们间的距离也就大约三十米,红发人的速度并不快——大概是他抱着的老妪拖慢了他的速度,“这座岛上有很多人,因为很多年来我和其他几个地方的同事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往上面运送着旅客。但没有人能从岛上离开,你们要想好了。”
“还有呢?”红发人走得更近了,“我想这正是我们要去的岛。”
“虽然岛上人很多,”我听见船夫继续说道,不过因为逐渐拉近的距离声音小了些,“但是他们彼此都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只有当风吹起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不过嘛。”
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您和这位女士一同上岛,你们仍然能够感知到彼此。”
当然,那位女士指的并不是我,而是他怀中抱着的老妪。
说起来,我这才注意到老妪也紧紧抱着一个类似于天球仪的东西——我视力比较好,就算相距有一些远,我也大概能判断出来那大概是一个有了一些年头的东西,不过因为有好好地保养过,它依然有九成新的样子。
“是吗?”我听见红发青年笑了起来,说道,“那没错了,我想就是那里。好心的船夫啊,能拜托您把我和我的妻子一同送上去吗?”
“我想可以,先生,”船夫并没有为二人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称呼而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但是抱歉,我的船比较小,一次只能送一位。”
我看见青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但是我们……约好了要一起上去的啊?”
“没事,”船夫说道,“我在浅滩就可以把您的妻子放下去,然后就可以回头来接您,必须要离开海面覆盖的部分才叫上岛。”
“是吗……但是正如您所见,她行动已经不太方便了,”青年重新踏出了脚步,不多时便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天气在转好,浪头现在也很小了,”我替船夫说道,“她在浅滩部分也能很轻松的站住脚的。”
“是吗……”青年朝向怀中的老妪,“小闹钟……那……”
我看见二人的眼神交织在了一起。
我意识到这两个人实际上已经共同走过了不短的时光——那是只有爱人之间、历经许多春秋轮转之后才会产生的心有灵犀。
“那么,就拜托您了。”他礼貌地笑了笑。
“我去把船拖过来,你帮我招待下他们,可以吗。”船夫说完之后,没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去到了码头的另一端。
“烦死了……”心中发着牢骚,我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面对二人,“你们好,我叫蜚,是一位德拉克族的旅行者。”
“南宫璃……沃尔柏族,”他对我兴趣并不是很大,只是随意问了一句,“蜚小姐也是打算去岛上吗?”
“不啊,”我笑道,“只是刚好路过这里觉得挺有意思,就决定在这里待一会儿了而已。”
“听起来您似乎去过很多地方……”倒是他怀中的老妪向我问道,“那么您觉得这里怎么样呢?”
我看像老妪的脸,令我惊讶的是,虽然那的确是属于一位迟暮之人的面孔,但是依稀间依然能够看出当年的风韵。
“还不错,“我对她说道,“如果您不打算上岛的话,我觉得不妨就在这里住下,这里远离尘世,倒也算偷得清闲。”
“是吗……?“红发青年沉吟了一会儿,”谢谢您,蜚小姐,但是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上岛。“
“我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我耸了耸肩,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船与码头碰撞的声音,”好啦,大叔已经来了,你准备好送你的……妻子上船吧。“
他向我道了一声谢,便抱着她走到了船夫旁。
我看见船夫将老妪放在了船上——如他所言,船真的很小,老妪哪怕是靠在船边,都几乎让他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他似乎和老妪以及青年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我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话确实起了些效果,至少在迟疑后,青年将老妪怀中拿着的天球仪拿在了手上。
我看见一老一少二人亲吻了对方后,船便开始划动,在近岸的海浪中仿佛随时都会倾覆一般,缓缓地驶向天边那若隐若现的岛。
也许有二十分钟过去了,船终于在波浪中从我和青年的视线里消失了,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思索了一下,然后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我们走吧。“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确实很精彩——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抱歉,蜚小姐,我不太明白。“他缓缓开口,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船夫先生说过载她上岛后便会来接我的……“
“你知道这是个谎言,对吧,“我不免多了一丝嘲弄,”厄科。“
“大概三十年前,你就意识到了,你是永远不可能上岛的,“见他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我继续说道,”但你依然带着她来到了这里,现在她已经上船驶向了远方,你也可以走了。“
“是的,我的朋友,这位女士说得没错,“船夫从小房子中走了出来,”的确,您和她一样,都是无法踏上格雷姆雅尔德(Graveyard)的人,我的同事骗了您。“
他没有说话,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抱歉,失陪。“良久,他面色阴沉,转过身去,慢慢地向着来的方向走去。
“好啦,大叔,“我转过身去,看向船夫,”给我好好炖个鱼汤吧,就当是为我饯行了。“
“那你下次过来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把你吹的天花乱坠的那个调料带一点过来,“船夫说道,”我可是很想试试呢。“
“那得看要多久了。“我笑道,”下次过来不知道又是多久以后了。“
“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个渡口的。“
船夫的手艺确实很棒,但是某一次在我给他做完饭之后,他便再也没有下过厨房。
吃过饭之后,我向他道别,走到了不远处的礁石中,找到了我的那架马车,驱使着它离开了岸边。
也就十几分钟吧,在马上便再也看不见海岸线了,我正走在一条还算平整的土路上,两侧是空旷的原野,稀稀拉拉的分布着几株石楠和蔷薇。
顺着路向前看去,不远处便有一株高大的夏栎,靠近后,我便看见南宫璃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它,低头盯着手上的星象仪。
我驱使着马车停在了他的不远处,悄声走了过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他缓缓抬起了头,和我视线相对。
眼睛都哭红了……
“喂,我说,”没再去在意他的事情,“要去哪里吗?我可以载你一程。”
“蜚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我……我也不知道去哪……”
“算了,送佛送到西吧,”我想道,也侧身靠在了树上,心念一动,“带着她走吧,去找个地方当隐者?或是像我一样走遍山河大海。“
“她……?“他盯着手上的星象仪,良久又是一言不发。
“就是你这个星象仪啦,“我偏过头去,”你可以试试叫下她的名字或者你们平时的称呼之类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疑惑的盯着我。
“算是一点小礼物吧。“
“小闹钟……“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天球仪泛出了阵阵光芒。
这样的戏法奏效了,不过它能持续多久呢?
“短时间留住了而已,“我叹了口气,”都会消散掉的,不如趁这段时间,多带她四处走走吧。“
“一百三十年还是太短了,等你明白了什么是‘生命’以后,你就懂了。“我说道,”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去哪儿?好好回答一下吧。“
他呆呆地怔在原地,看着听到了我的话光芒更甚的天球仪。
“明白了……“他嘴上如此说着,还是有点恍惚,“麻烦你载我一程了。”
“想好了?”我便重新走向我的马车,“上来吧。”
他艰难地起身,缓缓地跟着我到了我的马车旁,登上了后面的车厢。
拾贰
红发的人影正行走在群山之中——此时已快入冬,在山路上鲜有其它人车经过,沿路的旅店也几乎关门了。
更别提他在一个路口踌躇片刻,再走向了一条已经长满了杂草的阴森小路。
缓缓又绕过几重山,面前便出现了一道斜坡。下方是一条山谷,谷中似乎还有一个黑色的巨大金属建筑。
“呼……看来二号方舟果然在这里,”南宫璃松了口气,“也不枉我跑这一趟。”
缓缓走下斜坡,到了罗德岛所属的二号方舟后侧,面前的舷梯缓缓放下,上面出现了一个身着连帽长衫、戴着面具的人。
“你好啊,罗得岛的博士”,看见那套熟悉的装束,南宫璃微微一鞠躬,“我是科研干员【回声】,此次是回来向白面鸮小姐报告研究成果的。”
“是吗……”舱内的人影似乎愣住了,问道,“贵安,但是听声音阁下似乎还很年轻……但我就职的这十年里似乎并未……”
“他算是编外干员,”一个有着末端微卷的白色长发和像是猫头鹰的耳朵的少女模样的人突然出现在了他旁边,“我有直接联系他的渠道。”
“是吗……那既然是来找你的,那我就不便打扰了。”听到她的话,博士缓缓转身,向着方舟内走去。
“呼……看起来他以前也是当过练家子的,”待博士走远后,南宫璃缓缓登上了方舟,跟着白面鸮向着方舟内部走去。“身上隐约有些杀气啊。”
“没错……”少女点了点头,“他是我们在乌萨斯的矿洞里救出来的,在源石病方面很有天分,虽然还是比不上你……”
“这话可让我不胜惶恐,”南宫璃轻声叹了口气,“我猜,肯定有人抱怨过我为什么抛下自己的责任去过日子了……”
“确实,”少女莞尔一笑,“不过这也是你自己的自由。”
谈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一扇上方刻着白面鸮名字的房门口,少女用随身的ID卡划开了房门。
“房间装饰的还不错嘛,”南宫璃跟着她走了进去,看见了带着炎国风格的内饰,微微一愣,感叹道。
二人对坐在沙发上,中间是一个带着电子风格的小桌。
“闲暇时随意装饰的,见笑了,”少女端起了冒着热气的水壶,缓缓将水倒入装着茶叶的杯子,放在了南宫璃面前,“那么……我拜托你的事情……”
\t“抱歉,”南宫璃锁住了眉头,从背包中翻出一瓶试剂,“没能做到最好……现在做的已经算是极限了。”
\t“效果如何?”接过他手中的试剂,少女细细端详着,紫罗兰色的液体在瓶中晃荡,在日光灯下显得十分醉人。
\t“三百年吧……”叹了口气,他继续说道,“而且可能在最后的几十年会变得非常的健忘……”
\t“嗯……那也够了,”微微点了点头,“不然的话我可能在十年内就会‘死机’。”
\t“也是……毕竟我们都是老人了,“南宫璃靠在了椅背上,”年纪都已经是三位数了。“
\t“这样问女性的年龄可是很不礼貌的,南宫博士,“少女缓缓走到一处管道前,将试剂倒入,”看来您并未听进去白金小姐的话。“
\t“白金……“南宫璃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这个名字,只剩下了一个白色的模糊不清的背影,”你们后来见过她吗?“
\t“没有,“摇了摇头,少女重新坐了下来,”八十多年来杳无音讯,想来白金小姐也辞世了吧……“
\t“也是……“南宫璃不免有些可惜,”那其他人呢……“
\t就像是两个聊着往事的老人一般——虽然的确在某种意义上说双方都是老人了——二人一起细细回想那段共事的岁月,等南宫璃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他正处在来时的那个岔道口。
\t天上是一轮明月和满天星斗。
他缓缓打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了在月光下泛着蓝光的星象仪——即使南宫璃尽力在保养,这星象仪上还是有了些磨损。
“好啦,小闹钟,“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迷离,”走吧,没有人再会打扰我们了。“
……
窗外风沙越来越大了,我不得不关上了旅店的窗户——说是旅店,这里其实一年到头也不会有多少人光顾,毕竟谁会在黄沙深处来游玩呢。
这里原本是罗德岛的一号方舟,在到达使用寿命后便在干员白面鸮的建议之下留在了这里——按照她的话说,这里有很多需要留在沙子中的“记忆”。
而我——一位曾经在罗德岛工作过的闲人,在因残疾退休之后,便成为了这里的看守者。
“亲爱的,”我听见明娜从楼上走了下来,那是同我一起在这里打理这处旅店的妻子,曾经亦是罗德岛的干员,“今天还是没有人来吗?”
“没有,”我不由得感到有些牢骚,“已经十天半个月没有人来这地方了,谁会在这种沙尘漫天的时候……”
似乎是想要反驳我的话,突然,钢制成的大门上传来了阵阵敲门声。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黄沙声中显得十分刺耳。
我连忙打开了大门上专门考虑到了这个情况的一处为人出入留下来的小口,狂风灌着黄沙涌入了大堂,一个单薄的、背着大包的人影在它的裹挟下撞进了门。
我几乎是用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门给重新关上,明娜已经走进了后厨给客人准备暖身子的热汤——正是乍暖还寒时,关门时吹在我脸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得我脸上一阵发痛。我不由得好奇这个看似瘦削的人是如何走过这段风沙弥漫的路程的。
“欢迎光临,客人,”我转过身去,暗地打量着这个人影。
他缓缓转了过来,红色的长发微微扬起,拥有者一副俊俏的少年面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更是差点吸引了我几乎全部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几乎像是一滩死水一般。
“谢谢……”声音带着一点不像是这个年纪的浑厚,“那个……赌书消得泼茶香。”
突如其来的炎国话让我有些应付不过来,但我很快想起来了这正是白面鸮小姐告诉我的那几对暗号之一,短暂的组织语言之后,我用生硬的炎国话说道:“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微微点头。
我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寻找着这个暗号对应着的房间,“敢问阁下是……替谁取回自己的东西?“
“家祖南宫璃、海伦娜,“他口中说出了动听的、却不带一点感情让人渗得发慌的声音,”此外,还替白面鸮小姐带了一个口信。“
“是吗……那请说吧,“他口中的二人对于我来说仅仅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那是罗德岛这座百年公司初创时的人物,说起来倒和白面鸮小姐一样。据说也是也是当年的风流人物,不过从时间上来看二人恐怕已经作古百年有余了。”您的房间在二楼左侧,写着博士办公室的地方。要取的东西也在那里面。“
”干员红爪,一号方舟已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这个冬天过去之后,您可以选择和夫人一同离开了,若是决定留下,罗德岛依然会为二位提供充足的物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留声机,放出了白面鸮在她自称”任务模式“下的、没有夹杂多少感情的声音,”二位的决定可以告诉这位厄科先生,他会转述给我的。“
“这样……“我思索须臾,在心中不断比较着这两个选择,随后缓缓开口,”不用了……外面的世界对我和明娜都太陌生了,而且听说现在时局很混乱,我们还是就陪着这个老伙计一同在沙漠里待着算了。“
“果然如此……“他似乎并不意外,”那就这样吧。“
我如常地将他带到房间门口,让明娜把茶水放在了门前的地板上,继续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他是半夜离开的,在我被头痛困扰难以入眠的时候,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顺着门涌入室内肆虐的风声。
我起身离开房间出去看的时候,门却已经关上,只有大堂里桌上附着的薄薄一层黄沙告诉我门的确大开过。
第二天我再去那个房间清点时,我发现东西不但没少,还多了一样。
书桌上,原本应该是用来放早茶盘的地方被另一个东西占据了,那是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球,上面有一个时钟,不过现在已经不再工作。
金属球外有一圈圈轨道样的结构,也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化为一片斑驳。
有一张纸压在了桌面上落灰的研究笔记(当然是赝作)下,上面只是潦草的写了几个字:
从此,物归原主。
……
我扶着伊莉莎,和同乡人一起背着值钱的家当,迁徙在这座荒无人烟的高山草甸上。
没人说得清战火是从什么时候点燃的,因为早在二十几年前,当局势开始动荡的时候,就有评论家说道战争会再次来临。
我从小便在战争爆发的阴影下长大,可笑的是,二十几年以来它从未降临,而现在,我刚刚成家,还有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战争就这么来了。
新创造出来的源石武器轻易地撕裂了城邦的地基,不知道哪个疯子创造的天灾聚集器更是让参战国境内灾难四起。
我很幸运,我和伊莉莎还有孩子都没有受伤——队伍里有好些人落下了残疾,因为缺乏医疗条件和食物,不断有人在途中因为感染和饥饿死去。
最开始我们是十几万人的难民潮,走到现在,足足千里的路程之后,我们这一队只剩下了不到一百来人——当大部队到达一处山口的时候,大多数人选择了容易通行的平原地区绕行,只有我们这些少数派选择了横过高原。
中午时分,我们又到了一个山口处,前去探路的人高兴地回来,向我们这群人暂时的领袖宋武文——一位退伍的士兵——汇报:翻过这个山口,便是一个有着湖泊和开阔草地的盆地,盆地中甚至还有许多牛羊。
这个消息几乎是让队伍里的所有人精神一振,虽然这个地方荒凉到就算安家,我们的生活条件也绝对无法回到之前的水平,但也意味着不会再被战争困扰了。
我们之中还是有好几位了解源石技艺的,还是可以复原一些现代生活需要的东西。
领袖只是说了一句,“到了湖边扎营后再说吧。”
过了晌午,我们的队伍继续向前,还没走到湖边,一个带着斗篷和面罩,无法判断年龄的人便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难民?”斗篷下传出来的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似乎还挺年轻。“想就在这里住下?”
“阁下是……?”宋武文问道。这个人身上感受不到善意亦感受不到恶意,诡异的感觉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将孩子送到了伊莲娜怀里,手放在了防身用的弩上。一看周围发现其他人也都做好了或战或逃的准备。
“不用那么紧张,我要真想对付你们,在你们踏入山口的时候就可以了,”人影继续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让人难受的语调说着,“如果你们打算借道,我可以好好招待你们一餐,不过再往前去那条路上可不好走。”
他从外套的包中取出一张纸,缓缓走过来,递给了宋武文,“这是再往前的地图,我最远也只走了二百里,那边可是雪山了,经常风雪大作,你们这些人……”
似乎是要表现得委婉一些,他顿了一下,“恐怕很难过去。”
宋武文警惕的缓缓接过这张纸,让我这个以前干过测绘工作的人过去确认,虽然有些潦草,但从我们走过的部分来看还是相当准确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我们可以原路返回,”他开始试探这个神秘人。
“的确,我没有理由干涉你们的决定,”神秘人从他手上拿回地图,“不过若是你们要在这里住下,我有一个条件。”
“你是他们暂时的领袖对吧,”神秘人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决定在这里住下,你就当作这里的……”
他扫视了我们这个队伍,似乎是在掂量人数。
“镇长吧,你们有人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找我借,但是你们……”
这一下停顿让我们不由得有一些紧张,毕竟若是他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恐怕我们也只能继续流亡之路。\t
“说吧。”
“你们城镇的布局得按照我的规划来,”他说道,然后停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同时,我希望雇佣你们其中的一些人来为我打理庄园。”
……
我自告奋勇,成为了第一批替他打理庄园的人之一。
那天邻近傍晚时,我们的队伍已经在湖畔大概布置好了第一天过夜的营地。他突然驱使着一台汽车,拖着一个带着轮子的巨大箱子到了我们营地外面。
然而,那台奇怪的汽车却并未有使用任何源石技艺的迹象。
纵然有些惊愕,我和另外一位打理者塞伦跟着领袖出去迎接他。
他穿的比中午少了一些,但斗篷依旧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不过从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看来,他似乎和我差不多大。
“拿这个去建立暂时的避难所吧,”他拉开箱子的一侧(后来他告诉我这叫卷帘门),里面是一块块用金属制成的板材,“晚上这边风大,你们的帐篷不一定扛得住,我这是给你们一半人的量,一会儿你们两个陪我一起去把剩下的那一半也带过来。”
他按动了车上的一个按钮,锁扣松开,箱子和汽车便脱离开来。
“你们两个,上车,”他招了招手,“我的图纸也在里面,有什么意见的话直接由他们二位转述给我就行了。”
我和塞伦坐上了汽车的后座——感觉和源石技艺驱动的汽车没什么两样,只是不时传来一阵呜呜声让人听着有些烦躁。
他没有说话,驾驶着汽车在草地上行驶,逐渐驶上了一条看起来像是路的地方。
翻过湖岸边的一座山头,面前是一片松柏混着一些阔叶植物构成的树林,只有一条勉强够汽车通过的小道。
顺着小道扎进树林不过百余米,便出现了黑曜石建成的围墙,带着一扇能自动开合的铁门,同样没有一点源石技艺的迹象。
他开进了围墙里,停在了几乎是正中间的位置,旁边有一座三人高的、尚未完成的雕塑。
从我的视角看上去,这个雕塑只完成了头部,但下方的身体已经有了一些雕刻的痕迹——那是一名手持着什么东西、正在凝视着天空的黎伯利族女子,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
雕塑下方已经刻下了几个维多利亚语的字,大意是:
献给星星,海伦。
“你们只要帮我打理好四周的花园就行了,”当我正在打量这个雕像的时候,他独特的声音将我从思绪里扯了出来,“我刻意设计的,要保证每时每刻都有花在这里开着。”
我望向他,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斗篷的帽子摘下,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红色的长发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显得十分美丽。
可是他那好看的琥珀色眸子里,却只有一片虚无。

五十年战争终究是结束了,可我也终究老了。
我算是认识了厄科——那个神秘的、被时间遗忘的红发青年。他每天都会来到庄园里,采下一束花园里的鲜花,放在雕像前。
随后,便静静伫立在雕像前,仿佛他也成为了另一尊雕像。
偶尔,他才会缓缓伸手,用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反正绝不是源石技艺,他甚至给我们的学校准备的东西里都没怎么提过源石技艺,而是另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电、磁、光之流——将面前的雕像缓缓切割开来。
哪怕是过去了五十年——我也同样无法理解这座雕像为什么没有一点风化的痕迹——我也仅仅只是知道这位女性拿着的是一个天球仪,而身上的衣物这些依旧还埋藏在磐石之中。
在这之前他在这里呆了多久,我无法想象。
偶尔,会有一位同样没有变化的白发女性过来庄园里拜访,这是这座庄园唯一的客人。她称呼他为厄科,而他则叫她年。
在我几次碰巧听到他们聊天的内容之中,都提到了一个叫蜚的、似乎和他们一样的人,不过我也没有去深究这个名字。
我十年前便不再替他打理花园,开始安享晚年,不过偶尔还是会花上大半天时间徒步前往那个地方。
不过现在,我正靠在摇椅上,听着我的孙子兴奋地讲着在学校里的事情。
“爷爷,爷爷”,似乎见到我有些分神,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喊道,“今天我们老师向我们提出了三个问题,你知道怎么回答吗?”
“爷爷老咯,好多事情都忘光了,兴许我还记得吧。”我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嘻嘻,”他淘气的笑了几声,问道,“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要去哪儿?”
……
夜幕降临十分,红发青年正坐在湖畔群山中最高的山峰上,望着这座正在焕发出生机的城镇。
远方已经建起了一些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有着大烟囱的工厂。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回头,看见的是一个有着紫罗兰色长发,穿着炎国传统服饰的少女。
“贵安,厄科”,她微微鞠躬,“那么,我来听你的答案了。”
“蜚小姐……”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过显然想起来了,“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我们是星星的孩子。”
他望向天空群星间一处空旷的区域。
“我们来自于星尘。”
恍惚间,似乎那片空洞有了一些什么异动。
“群星是我们的归宿。”
一个新的亮点,突然出现在了那一片星辰的空缺之中。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阵阵山风,晚风停歇之时,少女已然消失。
少年愣了愣神,就着天边最后的微茫,缓缓向着山下的城镇走去。
吟唱着一首听起来陌生而古老的歌谣,消失在了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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