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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終わらない寝物語

[db:作者] 2026-08-03 15:10 短篇章节 11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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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雪的晚上,庭院像空瓮一样寂静。从无云的冬夜向天心望去,可见醒目的冬季大六角。
温热的柑橘香气,忽然从身后雾罩过来,一点点蚕食去他周身的冷意。他于是唤道:“夜美。”
“十郎。”夜美笑道。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也在身边落定。今夜是个良夜,他的新诗刚刚作完,他们可以相拥着在这雪夜入眠。与柑橘共浴的热汤赋予夜美以人的体温,尽管恋人如夜的眼远比诗中意象更不可捉摸。
“啊,那么十郎。今天仍然是被炉与柑橘的故事哦。”夜美道,“是昨夜的续集。当时的结尾,十郎还记得的吧。”
“……我不会忘。”十郎道。
于是在雪夜闪烁的星天之下,夜美开始讲述。

柑橘的故事,本质上是一段无尽的嵌套循环。被剪下的橘枝,意外经人扦插而得活,克服自然界的千难万险,最终郁郁成林。路过的旅人摘下橘实,尝后大赞其可口,遂剪下一条橘枝——这便是下一话的主角了。
“简直是伊卡洛斯一样的故事。”十郎道。
夜美便摇头。“并没有那么寂寞。”他说,“林中的每一棵树都是不同的个体,个体存活再久,以族群的视角来看,也不过是速生速死。不存在需要一人永远担任主役的情况哦,十郎。”
日本的蜜柑乃是海外的渡来种。本土之外的物种,却因人为栽培而在生态中占优;站在柑橘的角度,简直是大获成功的侵略啊。他说着这些的时候,一点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就从眼中幽幽地沁出来。
故事——这一荒唐、幼稚的睡前仪式,乃是夜美对他的承诺。为的是告诉他自己的过去,将遇见十郎以前的种种和盘托出,好安抚他胸中那颗不时战栗的、多疑而悲切的心。
“……但是,为什么是以故事的形式呢。”
“大概是读了你的诗作,才会想要尝试另类的风格。”夜美道,“而且啊,十郎。外星生物也会有羞耻心哦。所以,请不要感到委屈。”
柑橘的故事由此堂堂连载至今。每夜的主角都有各自的磨难,譬如抽芽时横遭冻害、作为幼体被飞鸟啄食,迷路进空无一物的宇宙空洞,或是在初次模拟航行中操作失误、被爆炸的发动装置轰得七零八落。十郎是个好的听众。他从不追问故事背后的东西,只偶尔会在中途忽然勾住夜美的手指,用他沉默的、漉湿的双眼,并不识趣地索求拥抱或亲吻。
“真的有在听吗,十郎。”夜美忧虑地望向他。
鞘师十郎曾是位好演员。好演员大体善于诵记,毕竟他有太多太多的台本。于是他总能够一字不落地、将柑橘的怪奇故事叙述出来。话音落下去时,长发一般的如漆的细丝,便绕着十郎的指节缠上来。
故事的第一季,便是在无数个如是的深夜里走向完结。
当不知第多少代的橘树枝终于启程,在飞船的舷窗前、同他冷酷的兄弟们挥别时,连夜美都不禁为之落泪。
那是怎样的心情呢。十郎问他。
“仅仅是作为个体的孤独,被具象化成了空间尺度上的孤独而已。”夜美温和地说,“总而言之,并不是悲伤。”
十郎抓住他的手臂。夜美的目光抛开自己、望向他处时,往往因落点过远而微微虚焦。“我不会走的。”夜美道,“所以请安心。”簌簌落下的雪声像电波转译后的底噪,异星来客的故事仍未讲完。今夜是个良夜,于是他们依然可以相拥入眠。

诗作的灵感,一部分来自于恋人的睡前故事,这是十郎不会在杂志投稿上陈明的事实。
诗化的语言滤除掉实在的细节,于是在创作之外,他仍能将夜美的故事私有——以纯然的、记忆的形式。向夜美表白这一私愿时,晚间新闻正播报着昨日夜间骤降的大雪。夜美坐在被炉前,垂下慢慢弯起的眼睛。
窗外雪势不减,全无要停的迹象,投递诗稿的路途也变得难行。他们在家中虚度了短促的白日,影子在淡色的日光下挪移。
夜美将双手一合,道:“那么,柑橘故事的第二季,今日就要开幕。请多多关照。”
我明白了。十郎说。
于是飞行器告别了母星,穿越大气,驶入深空。它的目的地远在亿万光年外的另一星系。在极端的宏观下,那枚螺旋也不过是宇宙间亮银色的一点,水色的行星坐落在它旋臂的尾缘。
那算不上是一处要塞。远程勘察猜测,其上只居住着孱弱的生灵,这才安心地派遣它前去侵略。夜美说。然而那份勘察报告并不全面。在抵达之前,它从不知道它的猎物这样美丽——蓝色的惑星孤悬在无所有的夜里,那是母星上从未有过的绝景。
“毫不吝惜的赞美啊。”十郎道。
“……然而爱着这片蓝色,却要将它毁灭;明明要毁掉它,却怎样也无法割舍。”夜美道,“作为贪婪的代价,我被它捕获了。”
即便是扫过一回雪的庭院,也已经白得完全了。至于雪中的灌木与假山石,全被积雪堆作了柔而钝的缓坡。一时间庭院也像荒芜的月面,只不过从此处望不见蔚蓝的行星。作为贪婪而优柔的、爱的代价,便是从此丧失俯瞰它、将它放在掌中把玩的权力吗。如此一来,十郎想,他该感谢这片蓝色的诱引。
“啊,抱歉。”夜美忽然道,“故事,似乎进行得太快了。明明是第一回,却已经讲到了第二季末尾的情节……”
“……并没有那样的事。”
“但是,十郎不希望它太早结束吧。”
夜美握住他的手。指尖因抓着被炉而相当温暖,掌心微微泛凉。
十郎道:“似乎是相当短促的旅行了。”
“啊……是这样。族群依赖入侵实现对资源的掠夺,于是发展出高度特化的星间航行技术。抵达猎户座旋臂所需的时间,不过种族平均寿命的千万分之一。”夜美向他道,“置于人类的尺度下,不过一次来不及入梦的小憩。”
所以,才是轻易便能忘掉的时光吧。
他俯下身去,轻轻贴住夜美的手掌。雪片一样更轻更凉的叹息落在他耳侧。恋人微笑着捧起他的脸,如夜的眼中并无什么可供识读的情绪。
“……夜美。”
“十郎。”夜美道,“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明明我的故事,从来无法让十郎安心。”
十郎道:“只你的离去,是我唯一的噩梦。”
所以,请给我你的喉舌,你的声音;给我不属于我的故事、给我为我所不知的记忆。藉由此,我将能够确定“你”,而其他所有都无关紧要。他沉默而执拗地、拥住夜美向后倒去。夜美闷闷地笑起来,纵容了他的擅意。他们最后陷在团成一团的软被里。
“那么,做个好梦。”
宇宙朝他眨动深黑色的眼睛。

冬日是多梦的季节。躯体怠惰下去,精神于是在梦中大声抗议。在雪未晴的日子里,十郎有时梦见往昔。
那也是遇见夜美之前的事情了。关于鞘师家的博子,他的母亲。她纺织故事,编造出伊卡洛斯、也编造出与伊卡洛斯对立的怪兽,只为搭建起她与真一的纸芝居。母亲放弃了讲述者的身份,半步踏入剧场,于是死去。
“啊,十郎。”梦中的博子说,“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吗?否则,为何还会不安地做着梦呢。”
醒来时,窗外的雪已停了。厨房隐隐飘来煎蛋的甜香,枕边不见夜美的踪影,枕上尚余有压痕。他将寝具收叠整齐,看晴日的光辉从廊前泻进来。
一路寻至厨房时,夜美的炊事大业已然告成。“雪停了啊,十郎!”他相当惊喜地感叹着,回过头来的时候,双眼弯如新月。夜美并非不解风情的、在冬日里憧憬晴天的大人,只是确乎为天时与物候的变化而欣喜。
“是吗。”十郎道,“那么,等雪化后,我会去投递诗稿的。”
夜美只眯着眼笑:“我明白哦。在那之前,今天也依然请好好用餐。”
色泽明亮的煎蛋躺在白瓷盘中央。圆润可爱的冬季的太阳,就这么被他采撷下来、烹饪成一日的早餐了吗。“如何?”恋人雀跃地望向他。“你的手艺从来无人能比。”他答道。这段对话发生在太多个清晨。如同诗句唤回印象,对话中重叠着日复一日的现实——它示人以确凿无疑的真实。于是十郎愿意它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诗稿堆在廊下,他正将诗逐一誊在专用的信纸上。饭毕后,誊写的工作几乎花去了一整个上午。
于某个时刻,夜美在身边席地坐下,拾起他誊过的诗稿一一翻阅。
为什么要将这里所呼告的、不具名的对象,比作太阳呢。夜美曾问他。
因为离开你,我便无法独活。十郎说道。我并非你的族人。我的一生,只在这一颗星球上度过,只拥有唯一的散发光热的恒星。如果它不再注视着我,我将死去。
“然而像这样美的、水色的行星,全宇宙也只此一颗啊,十郎。”见他默默泣下,夜美也不禁要掉泪了。
“……我并不是美丽的存在。”
夜美揩去他的泪水:“然而我深爱着十郎。”
夜美有时读不大懂他的诗,一如十郎并不确定那些假借柑橘之名道来的奇幻历险当中,哪些是他的编撰,哪些又来自夜美亲历的过去。但夜美爱着他的诗作,一如十郎向他索求故事。他们必然是怀抱有某种空洞,才要在冬夜里交换关于爱的话语。
“……啊,十郎。”夜美举起一张诗稿,迎光读过一遍,忽然向他道,“这一首,理应已经登刊了才对。是《女性九号》上上一季的季刊啊。”
那么,想必是误混进去的手稿了。然而诗的内容,夜美竟一直记着吗。
“我不会忘哦,十郎。”
“……”
夜美道:“所以,请放心地将诗托付给我。”
十郎顿笔:“……诗歌只是我的哀想罢了。”
“那正是我所爱怜的你的思绪。”夜美展颜道,“把你的诗讲给我听吧,十郎。我会好好梦见它们的。”
……真残忍哪。明明是外星的异种,却乐此不疲地陪他继续着这场为人的游戏;明知道他无法拒绝,偏要笑着请求;心知他的爱,却要他诉说。可要是在睡前不慎读了这样孤独的诗歌,即便是异星的来客,也会做上整夜整夜的噩梦吧。
然而夜美微微笑着,以轻声、以凝望恳求他。我不会忘,他说,对于遗忘,请甚至不要让它成为一种可能——那不会是件憾事吗?十郎。
“……夜美。”十郎望向他,瞳孔悲切地颤动着。他说:“不。那很公平。”

夜雪后的庭院,简直如空瓮一般寂静。淡色的日光中,依稀可见天边同辉的月亮。月面上想必不会有降雪,簌簌而下的,只会是人走过时惊动的月尘。
十郎说:“……那么,也不会有柑橘了。”
“被炉也没有哦。只是漫长的冬夜而已。”夜美道,“生命活动需求能量的摄入。飞船迫降在那里的话,我大概,也会陷入同样漫长无期的休眠吧。”
十郎枕在他膝上。天色还早,积雪远未化完,但今夜会是个良夜。宇宙人正编织着奇幻历险的后续,而在无数个来日里,地球人尚能写就无数篇诗歌。夜美曾说要在十郎死后毁去这颗行星。但他偶然想见,或许会有更利于自己存活下去的选择。
那是一个过分的设想。他计划休眠,或者就其相对长度而言应当称之为小憩。部屋的选址就在月球。往返不是问题,他大可以威慑人类的科学家,并请他们简化操作系统。届时他便能居留在这枚卫星之上,望见天外水蓝色的惑星。十郎的诗歌会成为他真正的睡前读物,而夜美将梦见他。
恢复或遗忘不是自己睡眠的目的。做梦才是。得出这一结论时,夜美都忍不住笑起来。他最终以为这一计划是不必要却有趣的。
月面上的部屋由想象溃落成想象的原料。十郎依旧枕在他膝上,手心向上袒露,指节微屈,勾住他的手指。“……我想知道今夜的故事。”十郎道。他的双眼暗如洞穴之中的深水,因闭塞而无言,因无言而幽邃。它具备脆弱的生态系统,同时是美丽的。
自己还在为弥补昨夜的叙事而苦思。夜美告知他。“然而柑橘的传奇,绝不会在这里完结。”他向十郎保证。
故事总会从往日中涌现,一旦夜晚降临。人毕竟无法在无所思中入睡,那和跌入空无一物的宇宙空洞本质同理。然而,即便有雪片般的诗歌,又该如何落满三亿年的冬夜呢。夜美对此没有答案。
感应到他的哀伤,十郎紧紧牵住他的手。他的衣领在动作间如涟漪般折起,又被夜美细细抚平。那双镇静的、深黑的眼追在他身上时,便叫夜美想起远航途中熟悉的图景。宇宙间弥漫的微波背景,它平滑、安静,显示原初世界的细微涨落。它诞生于那些过分沉重的事物,走得比他想象中更远。夜美偶尔读不懂它的讯号。
他爱着一个难解的个体。十郎看他时,恐怕也有同感吧?
然而承认不解并非全能者该有的素行,于是夜美终于决定在那时让渡出讲述的权力。雪后的庭院也像月面。远星不过是全天图中的噪声。他们是星间孤独的个体。
而在天图的噪点闪烁下,整片宇宙开始代为讲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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