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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午后,阳光惨白无力,透过稀疏的枯枝斑驳地洒在挡风玻璃上。
韦杰驾驶着一辆满身尘土的黑色越野车,颠簸在通往大山深处的崎岖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导航早在半小时前就失去了信号,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地名指引着方向——望鸟坳。
随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从现代化的柏油路变成荒草丛生的泥土路,韦杰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几周前。
作为市里知名主流媒体的社会新闻记者,韦杰见惯了世间百态,但“费晓芸被害案”依然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职业良心上。费晓芸,那个一个在出租屋里烧炭自杀的女孩,生前是周围人眼中完美的典范:温婉、美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像一朵开在淤泥里却不染尘埃的白莲。
在为她撰写那篇引起轰动的深度报道时,韦杰接触到了费晓芸的父母。那是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悲痛欲绝,但在采访中,韦杰却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细节:这对夫妇对女儿童年的记忆竟然是一片空白。
在韦杰的追问下,老两口才吞吞吐吐地承认,费晓芸并非他们亲生,而是在她17岁那年,通过一家“慈善机构”的牵线收养的。 机构当时的说法是女孩父母双亡,档案遗失,只知道是偏远山区出来的。老两口无儿无女,见这姑娘长得极其标志,又乖巧得让人心疼,还已经考上了大学,便视如己出。
在整理遗物时,韦杰在这个几乎没有过去的女孩的旧樟木箱底,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红砖残片。那似乎是她带进这个家里的唯一一件旧物。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望鸟”,旁边还拙劣地刻画着一个类似飞鸟的符号。那粗糙的刻痕,与费晓芸那仿佛凭空出现的、精致却苍白的人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报道发表后,反响巨大。就在三天前,韦杰那位在国土资源局工作的老同学打来电话,语气古怪地提到:“老韦,你文章里提的那块砖……我想起来前两年我们做全国地名普查的时候,一个叫‘望鸟坳’的地方。那是隔壁省几十年前的一个废弃林场,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封锁了,地图上都抹掉了。就在离市区一百多公里的深山里。”
直觉告诉韦杰,那里藏着费晓芸“完美”背后的阴影。
就在这时,车载蓝牙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车厢内压抑的沉默。中控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晴晴”。
韦杰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按下了接听键。
“阿杰,你到哪啦?”
车载音响里传来任瑶晴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悦耳的声线,软糯、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扬,仿佛一只无形的小手在轻轻挠着韦杰的心口。
韦杰原本紧握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温柔的笑意:“快到了,这边的路有点难走,信号也不太好。怎么了,想我了?”
“是呀,担心你嘛。”任瑶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小女孩般的娇憨,甚至能让人想象出她此刻正嘟着嘴的样子,“我刚去市场买了新鲜的玉米和排骨,已经在砂锅里炖上了。你最爱喝这个汤了,等你回来,正好能喝上热乎的。”
车窗外是荒凉的枯草和嶙峋的怪石,车内却是女友编织的温馨暖意。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韦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慰藉。
“好,我一定早点回去。”韦杰柔声哄道,“回去就把你炖的汤喝光,连骨头都嚼碎。”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纯净得像山涧的溪水:“讨厌,骨头又不好吃。那你开车要小心哦,我在家乖乖等你。”
“嗯,挂了。”
通话结束,车厢内重新归于寂静,但韦杰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和任瑶晴相识于大学校园,那年他大四,她大一。那时的任瑶晴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单纯、阳光,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六年来,韦杰看着她从象牙塔步入社会,却依然保持着那份难得的天真与可爱。她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家境优渥,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吃过一点苦。
在韦杰眼中,任瑶晴就是这浑浊世道里的一束光,是那个名为“家”的概念里最核心的支柱。她是费晓芸那种悲剧的反义词——她是鲜活的、幸福的、被爱包围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绒盒子,那里装着一枚他精心挑选的钻戒。他计划在下个月的六周年纪念日向她求婚。
“只要查清这个‘望鸟坳’是怎么回事,给费晓芸的案子画个句号,我就暂且收收心,先过几天安稳日子。”韦杰在心里默默许诺。
越野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转过一个急弯。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却也让韦杰猛地踩下了刹车。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一片巨大的、灰白色的建筑群像死去的巨兽尸骸般静卧在荒草之中。高耸的围墙依然耸立,但铁门早已锈迹斑斑,倾斜在一旁。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残破的墙体上,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旁,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石碑斜插在土里。
韦杰眯起眼睛,辨认出了上面残留的字样:
……生物科技……矫正中心……
韦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仿佛惊醒了这座建筑沉睡多年的梦魇。
一股霉味混合着陈旧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碎窗户射入的几束光柱,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漂浮着尘埃。
他首先走进的是一间极其空旷的大厅,四面墙壁上原本贴满了整面墙的镜子,如今大部分已经碎裂,只剩下残缺的影像反射着韦杰孤单的身影。
这显然曾是一个舞蹈室,但地板却异常怪异。韦杰蹲下身,用手指拂去厚厚的积灰。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普通的木地板,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特制地面。在已经磨损的表层下方,竟然密密麻麻地铺嵌着细碎的鹅卵石和尖锐的玻璃渣。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地面上,那些玻璃渣闪烁着冷冽的光。
韦杰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人需要在这上面行走、跳舞?他脑海中浮现出童话里那个为了变成人类而赤脚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鱼。但这残酷的设计,显然不是为了童话,更像是某种刑具。
穿过舞蹈室,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房间门牌早已脱落。韦杰随意推开一间,这里似乎是宿舍。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其诡异。所有的家具——床沿、桌角、柜门,甚至墙壁的转角,全部被打磨成了极致圆润的弧度,或者包裹着厚厚的软性材料。没有哪怕一个棱角,没有一丝锋利。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保护过度的育婴室,又像是一座为了防止犯人自杀而特制的精神病院软牢。韦杰伸手摸了摸那已经发黄的软包墙壁,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这里的居住者,仿佛是被精心饲养的某种珍稀宠物,既被严密保护,又被彻底剥夺了受伤的权利。
继续深入,韦杰来到了一处类似医务室的地方。
这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生锈的手术剪和各种不知名的仪器碎片。在积灰的角落里,几个破碎的玻璃安瓿瓶引起了他的注意。
瓶身上的标签早已腐烂,但在瓶底残留的液体干涸后,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粉红色印记。那不是血液的暗红,而是一种妖异的、化工合成的粉红。
在这灰败的废墟中,这抹残留的粉色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甜腻感。韦杰拍下了这唯一的色彩,不知为何,这颜色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最后,在建筑群的最深处,韦杰找到了一栋类似宿舍的独立小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腐朽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焊死在地上的铁架床,床板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锈迹斑斑的角铁骨架。
韦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靠坐在其中一张铁床的下铺,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手电筒的光束无意间向上晃动,扫过了上铺床架的底部。
就在那一刹那,一道异样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锈迹,而是刻痕。
在靠近床头、极其隐蔽的角铁内侧,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区域。那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因为位置极其刁钻,除非像韦杰现在这样躺在下铺仰视,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
韦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举起手机凑近,光圈聚焦在那块冰冷的金属上。
他在寻找费晓芸留下的痕迹。
光圈在床板下方的角落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展翅欲飞的鸟。这只鸟的线条、姿态,与费晓芸遗物砖块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韦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蹲下身,凑近那个图案。在鸟的翅膀上方,有一行字迹,刻得极深,仿佛用尽了刻字者一生的力气,力透铁板,入木三分:
“云台赵方 方学伟 永不忘记”
方学伟?
韦杰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抚过那冰冷粗糙的刻痕。这是个很典型的男孩名字。
他环顾四周,这栋楼虽然残破,但从那些粉色试剂瓶、软包的房间、甚至那些诡异的训练设施来看,这里显然是一个专门针对女性的“驯化”场所。为什么会出现一个男人的名字?
难道是这里的某种工作人员?或者,是某个被关押女孩的情人,或者是谁的哥哥,为了纪念而刻下的?
但这语气太绝望了,“永不忘记”四个字,似乎带着一种切齿的恨意,更像是一个受害者留下的血书,而不是旁观者的涂鸦。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关键线索。韦杰迅速按下快门,将这个角落、那只鸟、那个突兀的男性名字,清晰地定格在相机里。
费晓芸死了,留下的砖头指向了这里。
而在这里,在这个名为“望鸟坳”的地狱里,一个叫“方学伟”的人,留下了绝望的誓言。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在韦杰脑海中轰然炸开,连成了一条血淋淋的线。
方学伟是谁?他还活着吗?
这个废墟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所谓的“矫正”,究竟是什么?
韦杰站起身,这里阴森的气息让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他必须立刻离开,回到文明世界,从“方学伟”这个名字入手,揭开被这片废墟掩埋的真相。
城市深夜的霓虹灯光怪陆离,韦杰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了家门。
那一瞬间,温暖的橘色灯光和浓郁的玉米排骨汤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望鸟坳”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阴冷与霉味。这里是他的圣所,是他与残酷现实之间的隔离带。
“阿杰,你终于回来啦!”
伴随着拖鞋轻微的踢踏声,一道身影轻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任瑶晴穿着一套毛茸茸的卡通连体睡衣,兜帽上还顶着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她仰起头,素面朝天的脸庞在灯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像林间小鹿一般清澈,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恋。
“怎么这么晚?汤都热了三遍了。”她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心疼的责备,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韦杰手里的公文包。
韦杰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洗发水的清香——那是淡淡的茉莉花味,干净、纯粹,没有那种废墟里令人作呕的化工粉色甜味。
“工作有点棘手,这不是赶回来了吗。”韦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在餐桌旁,任瑶晴看着韦杰大口喝汤,自己则托着腮,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这两天的琐事。
“……今天楼下的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小猫,特别可爱。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来,问我们下个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说要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韦杰静静地听着。她的世界是如此单纯,除了可爱的小猫就是父母的关爱。这与那个刻着“杀了我”的床板、那个铺满碎玻璃的舞池,完全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看着眼前这个在爱罐子里泡大的女孩,韦杰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同时也夹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是她。
幸好她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有疼爱她的父母,有无忧无虑的童年。她不需要在玻璃渣上跳舞,不需要被磨去棱角,她就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天生完美的水晶。
“晴晴。”韦杰突然打断了她。
“嗯?”任瑶晴停下话头,歪着头看他,眼神无辜而明亮。
“没事,就是觉得……有你真好。”韦杰放下汤勺,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掌柔软、温暖,手指纤长。
任瑶晴的脸颊飞起两朵红晕,她反手扣住韦杰的手指,甜甜一笑:“傻瓜,快喝汤吧,喝完早点休息。”
在那一刻,韦杰心底积压了一整天的阴霾似乎都在这明媚的笑容里消融了。他几口喝完了汤,那种想要确认“拥有”和“存在”的冲动突然变得难以抑制。他一把拉过正准备收拾碗筷的任瑶晴,将那个穿着毛茸茸兔子睡衣的身影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呀——阿杰!”任瑶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顺从地勾住了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
卧室的灯光被调成了暧昧的昏黄。韦杰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手指划过那一身充满童趣的法兰绒连体睡衣拉链。随着拉链缓缓褪下,那个被包裹在幼稚外壳下的、有着魔鬼般成熟曲线的身体展露无遗。
哪怕朝夕相处六年,每一次赤诚相见,韦杰都依然会为这具身体感到震撼。
他的目光贪婪地巡视着:纤细却不失肉感的四肢,平坦紧致的小腹,以及那副与纤腰形成惊心动魄对比的、丰腴圆润的骨盆。那极致的腰臀比,像是文艺复兴时期大师手中最完美的雕塑。韦杰的手掌着迷地抚上她的腰肢,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绸缎,指尖的触感滑腻得几乎挂不住。
他俯下身,褪去她身上最后一道屏障。那小巧的、蕾丝边的布料被轻易剥离,露出了精心修剪过的、宛如艺术品的私密花园。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近似兰花般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那是一种从她身体内部散发出的、令人心醉神迷的体香。
“晴晴……”韦杰低喃着,吻落在她修长的颈项上。
任瑶晴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电流穿过。她的反应总是这么大,这么敏感。韦杰的手掌覆上她饱满挺立的胸口时,她几乎是瞬间就弓起了身子,口中溢出一声甜腻到极点的呻吟。
他分开她修长并拢的双腿,那是一种优雅而顺从的姿态,没有丝毫的抗拒,仿佛早已等待了千万次。当他终于进入那温暖、湿滑的所在时,任瑶晴发出了一声满足而破碎的叹息。那甬道紧致得不可思议,内壁布满了细密而柔软的褶皱,每一次吞吐都带来无与伦比的包裹感和极致的欢愉。
“阿杰……你好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磁性而软糯,每一个字都像在搔动韦杰的耳膜,激起他更原始的征服欲。
她在床上展现出的姿态,既有着少女的羞涩,又有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每当韦杰变换节奏,无论是疾风骤雨般的冲击,还是温柔缠绵的研磨,她总是能无师自通地调整角度,用一种最柔顺、最能取悦对方的姿态迎合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半开半阖,眼角染着动情的绯红,眼神中尽是含羞带怯的臣服,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欢于他。
卧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喘息、身体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那因为极致的湿润而产生的、黏腻而清晰的水声。韦杰看着身下这张因情欲而绯红的绝美脸庞,听着她那仿佛经过精心谱曲、高低起伏恰到好处的浪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掌控感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拥有着一个从身到心都完美契合的爱人。
他加快了速度,每一次都深入到极致,感受着那柔软的内壁如何痉挛着、挽留着他。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下传来的、每一次撞击后清脆而湿润的回响。
“啊……阿杰……要……要到了……”她在灭顶的快感中颤抖着,双腿无意识地盘上他的腰,身体剧烈地绷紧,随即在一阵战栗中彻底瘫软下来,那温暖的内部涌出一股股滚烫的爱液,热情地迎接他最后的冲刺。
韦杰在她体内释放了自己,将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与阴郁尽数灌注其中。
夜深了。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韦杰躺在床上,任瑶晴像只蜷缩的小猫一样,习惯性地依偎在他臂弯里。
韦杰注意到,即使是看书的时候,任瑶晴的坐姿也优雅得过分——她并非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地双膝并拢,腰背挺直,那个姿态优美得就像是一幅画。
以前,韦杰只觉得这是她家教好、气质佳的表现。
但今晚,在那片废墟的映衬下,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了那些被磨圆了棱角的家具。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联想赶出脑海。
“关灯啦,阿杰。”任瑶晴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
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任瑶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睡姿乖巧得不可思议——侧身,蜷缩,双手合十放在枕边,一动不动,仿佛连在睡梦中都保持着某种刻入骨髓的仪态。
韦杰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虚空。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但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那面冰冷的床板。
那只绝望的飞鸟。
那个刻入铁板的名字。
“云台赵方 方学伟。”
接下来的两周,韦杰像着了魔一样,利用一切工余时间追踪“方学伟”这个名字。
线索并不难找,甚至顺利得有些反常。他顺藤摸瓜找到了邻省云台县赵集镇那个名为“赵方村”的地方。
村里的老人还记得方家,说他们十年前突然发了一笔财,举家搬走了。
“方家啊,那可是走了大运了!”村口的大爷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回忆,“说是小儿子学伟被大城市的大老板看中了,带去学什么技术,以后是要赚大钱的。”
“儿子?”韦杰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追问道,“您是说,方学伟是方家的儿子?”
“对啊,老二,叫学伟。”大爷肯定地点点头,“那小子我记得,长得跟个大姑娘似的,白白净净,就是个头小,看着没劲儿。怎么,韦记者,这小子犯事了?”
韦杰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本以为,“方学伟”可能是某个女孩原来的名字,或者是个像男生的名字。但大爷的话打破了他的推测——方学伟真的是个男孩。
一个男孩,为什么会和费晓芸那个充满女性化特征的“望鸟坳”扯上关系?而且费晓芸的遗物里还有和方学伟一模一样的刻画。
难道那个所谓“矫正中心”不仅针对女孩,也针对男孩?还是说……这背后藏着更复杂的黑色交易?
巨大的疑惑像乌云一样笼罩在韦杰心头。他强压下不解,继续向大爷打听方家搬走后的去向。一位热心的老邻居甚至翻出了一本泛黄的通讯录,上面记着方母当年偶尔联系用的新地址,因为两家曾有些旧情。那个地址,竟然就在韦杰所在的这座城市,甚至距离他家只有不到五公里的一个老旧小区。
韦杰按响门铃时,手心里全是汗。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你找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好,我是日报的记者韦杰,想找一下方学伟的家人。”
女孩听到“方学伟”三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很快掩饰住了,冷冷地说:“这里没有方学伟。我是方雪婧。”
“抱歉打扰了。”
门在面前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韦杰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脑海中一片混乱。
老邻居非常肯定地说过,方家有两个儿子,方学伟是老二,并没有女儿,这一点在赵方村已经得到了确凿无疑的证实。
一个消失的儿子,一个突然出现的同龄女儿。
而这间房子里,只有一个自称“方雪婧”的年轻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正是那个男孩如果活着该有的年纪。
韦杰闭上眼,刚才那一瞥中,方雪婧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张脸虽然是女性的轮廓,但眉宇间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神态,甚至某些五官的细节,竟然隐隐能和他在村里看到的那张方学伟童年照重叠起来。
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韦杰的脑海:
消失的儿子,突然出现的同龄“女儿”。
方学伟……就是方雪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韦杰就感到一阵寒意。这怎么可能?从生物学上把一个男人变成女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又想起了“望鸟坳”里那些诡异的手术器械,那些粉色的化学试剂瓶,还有那些把人当成物品一样重塑的恐怖设施。
如果那个地方……真的是为了这种违背伦理的目的而存在的呢?
韦杰感到一阵窒息。他必须验证这个猜想,哪怕它再疯狂。
为了不打草惊蛇,韦杰没有再贸然上门,更没有试图通过常规手段获取对方的联系方式——像方家这样有着巨大秘密的家庭,对陌生人的电话一定极其警惕。
他选择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蹲守。
韦杰将车停在方家小区对面树荫下的阴影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第一天,方雪婧没有出门。只有那个看起来有些显老态的方母下楼买了一次菜,神色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单元楼门口。方雪婧裹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准备往小区外的垃圾桶走去。
机会来了。
韦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在方雪婧扔完垃圾转身的一瞬间,他挡在了她的面前。
“方小姐,聊聊吧。”韦杰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关于望鸟坳,关于那只鸟,还有……关于方学伟。”
方雪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极度的恐慌,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跑。
“我有费晓芸留下的东西。”韦杰迅速抛出了筹码,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谁。我们就在前面的咖啡馆坐坐,有些事情,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方雪婧逃跑的脚步停住了。她死死地盯着韦杰,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双惊恐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认命般的绝望。她垂下了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走吧。”她的声音温吞地像一杯开水。
一家隐蔽而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韦杰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并排推到了方雪婧面前。
第一张,是费晓芸遗物中那块红砖,上面刻着拙劣的“望鸟”和飞鸟符号。
第二张,是韦杰在“床板”下拍到的特写——那只展翅欲飞的鸟,以及那行深深刻入铁板的字:“云台赵方 方学伟 永不忘记”。
“费晓芸死了。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无法解释的东西。”韦杰的声音平静而沉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桌面上,“而方学伟,把自己刻在了床板底下,发誓‘永不忘记’。”
韦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现在,你能告诉我,方学伟去哪了吗?或者说……你是谁?”
方雪婧看着照片,尤其是那张床板刻字的特写,瞳孔剧烈地收缩,仿佛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呼吸变得粗重。
“你……你去过那里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那个地方……它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韦杰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直接回答或否认,却没料到是这种反应。“一片废墟,早就荒废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方雪婧喃喃地重复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巨大的悲怆无处安放。“也好……烧光了也好……”
她的反应让韦杰确信,她不仅知道“那里”是哪里,而且对“那里”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他趁势追问:
“对,我去了望鸟坳。正因为我去了,看到了那些东西,我才更不明白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费晓芸留下了指向那里的线索,而那里又刻着‘方学伟’的名字。” 韦杰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现在,你能告诉我,方学伟去哪了吗?或者说……你,到底是谁?”
看着那两张照片,方雪婧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太疼了……”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根本想象不到那种疼……那不是一下子的剧痛,而是钝刀子割肉,日日夜夜不让你停……”
韦杰没有打断她,只是默默地将那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方雪婧颤抖着端起杯子,却并没有喝,只是死死盯着杯中摇晃的水面,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噩梦:“第一阶段是‘开骨’。你能想象吗?那针水打进去,骨头像是化成了水,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能听见自己盆骨被撑开的声音,原本硬邦邦的骨盆发酸、发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要戴着特制的矫正器,那是几根冰凉的钢条,硬生生地把你的髋骨往两边撑……”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胯部,眼神空洞:“半夜里,宿舍里全是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和压抑的哭声。那种疼是钻进骨髓里的,感觉整个下半身都被撕裂了。可是医生说,只有撑开了,以后才会有‘好生养’的屁股,才会有男人喜欢的腰臀比。”
韦杰听得头皮发麻,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这还不算最难熬的。”方雪婧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抖得更厉害了,“最可怕的是那瓶粉红色的药水。打进去半个小时,胸口就开始烧,像是有两团火炭塞进了皮肉下面。皮肉被强行撑开、乳腺疯狂分裂……那半年里,我连穿衣服都觉得胸口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可是教官不许我们碰,还逼着我们看那些有着完美胸型的照片,告诉我们‘这是为了让你们更有价值’。”
韦杰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难以将她和一个曾经的男孩联系起来。
“身体变了,还得学规矩。”方雪婧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你知道‘玻璃舞池’吗?地板下面嵌着碎玻璃渣和鹅卵石。我们必须赤着脚在上面练走路。原本男孩那种大咧咧的步伐是绝对禁止的,脚跟太重会疼,脚掌摊开会疼。为了不疼,我们只能学会像猫一样,用核心提着气,脚尖轻点,膝盖内扣……”
“还有睡觉……”她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声音轻得像鬼魅,“为了改掉分开腿睡觉的习惯,我们的膝盖内侧被绑上了带倒刺的绑带。只要睡熟了一放松,腿一张开,倒刺就扎进肉里。那种条件反射训练,比驯兽还狠。三个月下来,哪怕是昏迷了,我们的腿也是并得死死的。”
“不仅如此……”方雪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还有喉咙。他们用扩嘴器和假体,逼我们克服呕吐反射,还要配合电击。吞下去,就没有电击;吐出来,就是电流穿身。到了最后,哪怕是异物入侵到喉咙深处,我们的身体也不会反抗,只会本能地分泌体液去润滑、去迎合……”
“够了!”韦杰猛地打断了她。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几乎要忍不住干呕出来。
这哪里是改造?这分明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拆碎了,再按照某种变态的欲望拼凑成一个名为“女性”的玩物!他脑海中闪过任瑶晴喝水时那毫无声息的吞咽动作,闪过她那无论何时都紧紧并拢的双膝,闪过她在床上那令人疯狂的顺从与紧致……
所有的“完美”,此刻都化作了淋漓的鲜血。
心中的正义感与愤怒油然而生,压过了恐惧。韦杰递过去几张纸巾,放缓语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充满力量:
“方小姐,我理解。这简直是地狱。费晓芸是个孤儿,没有任何依靠才被抓进去。是不是你们那一批孩子,大多都是像费晓芸那样,是从福利院或者偏远山区被拐骗、被强迫进去的?这是严重的国家犯罪,是对人权的践踏!只要曝光,只要让公众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方雪婧擦眼泪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里,并没有韦杰预期的那种“找到救星”的感激,反而多了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
“拐骗?”方雪婧吸了吸鼻子,声音里的悲伤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无奈,“韦记者,你搞错了。费晓芸是我们那一批里最拼命的,她就想给自己挣个前程。因为她是孤儿,没人替她拿主意,没人替她零钱。”
韦杰愣住了:“领钱?领什么钱?”
方雪婧沉默了几秒,端起早已变凉的咖啡喝了一口,仿佛那是某种壮胆的酒。
“那个计划叫‘女娲’。”她低声说,“入选标准很严苛,必须是底子好的漂亮男孩。只要体检合格,签字进组,家里立马就能拿到八十万的‘营养费’。那是十年前的八十万啊,在赵方村那种穷地方,是一笔天文数字。”
“你是说……”韦杰感到喉咙发干,“是你父母……”
“是我爸按的手印,但我也是点头了的。”方雪婧打断他,语气变得急促,似乎急于辩解,又似乎在说服自己,“我家那时候穷得揭不开锅,我还有个哥哥。如果不走这条路,我哥娶不上媳妇,我也只能去南方电子厂打工,一辈子烂在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窗外:“你看,我现在住的小区,市中心大平层,我大学毕业那年爸妈买的。我哥也搬来了这里,在城南开了个修车厂,生意红火,嫂子也贤惠。如果我不去‘望鸟坳’受那三年的罪,方家现在还在山沟里刨食呢。”
韦杰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他试图从道德制高点反驳:“可是代价呢?把一个男人活生生变成女人,遭受那种折磨……”
“代价?”方雪婧苦笑了一下,随后竟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手指轻轻撩过耳边的发丝——那是一个极具风情的女性化动作,“韦记者,说实话,刚出来那两年我也恨过。但现在……我有体面的工作,清闲得很。而且……”
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羞涩的红晕,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有个男朋友,对我特别好。他在那方面……很迷恋我,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以前做‘方学伟’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
韦杰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谈吐不俗,虽然有些许创伤应激但显然过着优渥生活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里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这里获得的红利也是真实的。
这哪里是迫害?这是一场极其残酷、但也极其高效的阶级跃迁交易。
突然,方雪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她惊恐地看向韦杰放在桌上的录音笔,刚才的倾诉欲瞬间变成了懊悔和警惕。
“你……你在录音?”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这些不能播!绝对不能播!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如果曝光了,国家会收回所有补贴,我现在的身份也会被注销!我会变成黑户的!”
她死死抓着韦杰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韦记者,算我求你。费晓芸已经死了,别把我们活着的人也逼死。我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韦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断。
“好。”韦杰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当着她的面关掉,然后拔出内存卡,或者干脆将整只笔塞进了方雪婧颤抖的手里,“这个给你。我答应你,不报道方家的事。”
方雪婧如获大赦,紧紧攥着那只录音笔,连声道谢后,戴上口罩墨镜,像逃难一样匆匆离开了咖啡馆。
韦杰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端起面前的冷水,一饮而尽。
随后,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缓缓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依然亮着,上面是一个红色的录音界面,显示着正在录制——时长:18分32秒。
韦杰按下“停止”键,点击“保存”。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锐利。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绑架案。
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是国家意志、底层家庭、伦理改造的完美闭环。这个“大家通过出卖性别和尊严,集体欢天喜地奔小康”的故事简直是能震动整个社会的核弹级新闻。
韦杰回到家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方雪婧的话像是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那些残酷的改造细节、那笔改变命运的“卖身钱”在他脑海里反复激荡。
推开家门,暖黄色的灯光和电视里喧闹的综艺笑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那个阴冷的现实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阿杰回来啦!”任瑶晴正蜷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半个西瓜,笑得前仰后合。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放下勺子,赤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向玄关跑来。
“嗯。”韦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还在思考着怎么处理手机里那份偷偷录下的音频。
然而,就在任瑶晴跑向他的那一瞬间,职业本能让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太轻了。
明明是在跑动,她的脚步却轻盈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任何“咚咚”的落地声。
她的脚尖先着地,足弓紧绷,足跟随后轻轻落下。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在自家放松奔跑的女孩,更像是一只警惕的猫,或者……一个习惯了在某种危险介质上行走的人,本能地用核心肌肉提着身体的重量,生怕触碰到地面上的尖锐。
“地板下面嵌着碎玻璃渣……我们只能学会像猫一样,用核心提着气,脚尖轻点……”
方雪婧的话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响。韦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怎么啦?发什么呆呀。”任瑶晴跑到他面前,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像往常一样伸手想要接过他的外套,脸上挂着那副甜美无害的笑容。
韦杰看着那张脸,那张他爱了六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逻辑自洽的猜想,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任瑶晴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阿杰……?”
“没事,有点累。”韦杰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种不知所措的慌乱让他只想逃离。他绕过她,径直走向客厅,试图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杯子里是温水,任瑶晴刚才喝了一半。但在那个瞬间,韦杰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杯子旁边没有哪怕一滴溅出的水渍,甚至杯壁上都没有指纹。而任瑶晴喝水的方式……他回想起无数个日夜,她喝水时那种优雅到近乎刻板的姿态,喉结甚至都不会有明显的滚动,水流就像是顺着某种早已被驯化的通道,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
“我们练习含着水不许吞……为了让喉咙学会顺从……”
韦杰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是一台冷酷的扫描仪,重新扫视着这个他生活了六年的家,扫视着这个所谓的“爱巢”。
他看到了沙发——任瑶晴刚刚明明是在看综艺大笑,整个人蜷缩着看似放松,但坐垫上的压痕清晰地显示,她的双膝始终是紧紧并拢的。甚至当她刚才跳下来时,双腿之间也没有哪怕一瞬间的缝隙。
“倒刺绑带……哪怕是昏迷了,我们的腿也是并得死死的……”
他又看向半开的衣柜门。里面挂满了当季的新款,鹅黄、淡蓝、米白、浅紫……琳琅满目,但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五颜六色的衣海中,唯独缺少了一种颜色。
这六年来,他送过她无数礼物,甚至有些是他觉得很适合女生的粉色包包或裙子,她每次都笑着收下,却一次也没见她用过。当时他只以为是个人喜好,现在想来,那些东西似乎都在收到的第二天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种粉色的药剂……那是噩梦的颜色……”
每一个“可爱”的小习惯,每一个“优雅”的小细节,每一个“巧合”的偏好,在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将韦杰心中那个完美的幻影捅得千疮百孔。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这不仅仅是因为女友可能是个被改造的男人,更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他在咖啡馆里听到的、以为只存在于“方雪婧”那个遥远世界的恐怖故事,其实一直就睡在他的枕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大戏的旁观者、记录者,却没想到,自己早已是这出戏里最深情的男主角。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倒带,回到了他研一那年的圣诞夜。
那是他和任瑶晴交往了一年多,第一次带她去酒店过夜。彼时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从进入房间开始就紧张得手心冒汗。当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时,她立刻像鸵鸟一样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任由他笨拙地、一件件地剥离她身上的衣物。
当她赤裸的身体完全展现在他面前时,她羞得浑身都泛起了粉色,用手臂死死捂住了脸,仿佛多看一眼自己都会燃烧起来。韦杰记得自己当时心脏狂跳,充满了对这份纯洁的珍爱与怜惜。他轻轻掰开她并拢的双腿,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当他俯下身,笨拙而坚定地进入时,他清晰地记得她身体的瞬间僵硬,和那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带着哭腔的轻哼。她没有推开他,反而用双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背,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在他的耳边,用破碎的声音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阿杰……阿杰……”甚至在最痛的时刻,她还偏过头,用牙齿轻轻撕咬着他的耳垂,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转移或忍耐着什么。
在当时的他看来,那是少女破瓜的疼痛,是交付全部的证明,是纯洁爱情的最高献祭。他为此心疼、感动,甚至在事后抱着她道歉了很久。
可现在,这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重新播放时,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对他的无情嘲讽!
那真的是一个女孩第一次的羞涩和疼痛吗?还是……一个男孩在用他被训练了无数次的演技,去扮演一个女孩的第一次?那声轻哼,是痛?还是为了“取悦”而表演出的痛?那紧紧的拥抱和撕咬,是为了表达爱意?还是因为身体被改造得过于敏感,将痛觉直接转化成了快感,让她在痛苦的伪装下,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渴求?
他耳边那声声泣血般的“阿杰”,究竟是一个爱人的呢喃,还是一个绝望的灵魂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眼中的小太阳,那个在爱里泡大的女孩,原来真的只是一个被精心伪装出来的幻影。她的阳光,只是为了掩盖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她的完美,是无数次血肉模糊的重塑后结出的疤。
韦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楚,眼眶瞬间红了。他不知道是为那个死去的男孩,还是为这个“活着”的女孩。
“阿杰?”任瑶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天……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韦杰背对着她,死死抓着那个水杯,指节泛白。
他需要验证。哪怕心里已经有了99%的答案,他还需要那最后的1%。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满眼关切的“完美女友”。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韦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颤抖,用一种尽可能平静,却又像是闲聊般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晴晴,我今天采访的时候听到一个奇怪的事……”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女娲计划……你听说过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任瑶晴脸上所有的表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任瑶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她眼中的光彩——那种伪装出来的、无忧无虑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审判台上的羞耻与恐惧。
她没有否认。
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辩解。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带着沙发都在发出轻微的震动。
巨大的、无声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滚而下,一颗接一颗,砸在韦杰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那是来自地狱深处的眼泪。
在她的崩溃中,韦杰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韦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格式化的进度条——98%,99%,100%。
随着“操作完成”的提示框弹出,那些关于“望鸟坳”的照片、方雪婧声泪俱下的录音、以及所有关于“女娲计划”的调查文档,全部化为了不可恢复的二进制碎片,消散在数据的虚空中。
韦杰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背面写着方家旧址的照片,那是他手中最后的一点实体证据。他按动打火机,幽蓝的火焰舔舐着相纸。看着照片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韦杰感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但他没有松手,直到最后一角也燃尽。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主编的电话。
“主编,费晓芸的案子……我跟不下去了。”韦杰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线索断了,那个废弃林场什么都没有,只是个普通的烂尾工程。我想结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主编遗憾的叹息和几句勉励的话。挂断电话后,韦杰将手机扔在一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傍晚,夕阳如血。
韦杰走出书房,看着缩在沙发角落地任瑶晴。她像只待宰的羔羊,恐惧地颤抖着。
韦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钻戒,甚至没有单膝下跪,只是执起她那只冰凉的、曾经被重塑过骨骼的手,将戒指缓缓推进了她的无名指。
尺寸完美契合,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是为了他而精密定制的。
任瑶晴猛地抬起头,眼泪决堤而出。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又似乎不敢问。
韦杰只是伸手将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他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手指触碰到她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那里曾经或许埋着电击后的创口。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那面刻满名字的床板,不再去想那个死去的男孩。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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