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素世再也不肯出门闲逛。
　　MYGO!!!!!的大家似乎也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提议外出活动，而是轮流带着零食、游戏卡带或是影片来探望她。她们在客厅里打游戏，寻常地聊着天，努力营造出一种无事发生的氛围，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及现状的话题。
　　一次，只有一次，立希不忿地提到了Ave Mujica极端粉丝对MYGO!!!!!的抹黑，但听到了素世切完水果从厨房往外走的声音，她迅速收住话头。
　　
　　那天晚上，素世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看着屏幕，做了很长的心理建设，想要给若叶睦拨一个电话。但按下锁屏键，发现手机因为长久没有充电，只是闪了一下开机画面就又熄灭了。
　　在给它连上充电器的过程中，素世又想起确认怀孕那天，她在司法机构的停车场单独见了森美奈美。
　　
　　森美奈美坐在车里，轻描淡写地开出条件：“我希望你暂时不要与睦见面。”
　　说话间，她端详着新做的指甲，语气温和得近乎漠然，“至少维持你服刑的这一年，当然越久越好。”
　　“为什么对我说？”素世轻声问：“您已经对小睦说过了，她不同意，对吗？”
　　森美奈美抬起眼，目光在素世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好像第一次正式认识她。
　　森美奈美的目光变得体贴。
　　“你或许不理解。”她语气像是真的在为女儿的爱情做出很大让步，“我们是艺人家庭，这样的丑闻几乎会断送演艺生涯。睦可以不在乎，但我还想多演几部电影，在演艺界拿几个奖项。”
　　“我可是真心为你们考虑的，”美奈美微微倾身，良好的台词功底让她略带怜悯的话语清晰传达到素世耳中：“说实话，如果不是睦执意要求，我本可以作为受害者的母亲，在公众面前博取同情的。这对我，对隆文，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素世沉默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把所有事实和盘托出。但她垂下头看了一眼电子脚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美奈美看着她的反应，以为她默认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换上了那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所以，我作为母亲，为你们争取了一些补偿。”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素世。
　　“这个孩子按理说会在福利院长大。但是，我可以动用我的人脉，在几年后，等风波过去，让你们悄悄收养她——当然你也可以放弃，不强制。”
　　素世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了那份文件。
　　
　　“要知道，侵犯罪的罪犯是没有资格收养儿童的。”美奈美靠回座椅，“我这么做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无论你相信我与否，我都是真诚地在为你和睦考虑。”
　　知名女演员即使神情平静，都会不由自主带人入戏。素世看着她，感觉自己浓烈的情绪也慢慢被抽空了，只留下很多很空洞的无措和痛苦。她觉得自己渺小、无能、软弱，但也不知该怎么办。
　　最终，她带着文件下了车，一个人在仲秋的凉风里走了很久、很久。
　　
　　倏然间，信息的提示音让她回神——充上电的手机自动开机，几条无关的app推送消息浮现在锁屏界面。
　　她把推送清除，显出的手机壁纸是月之森开满黄瓜花的藤架，素世盯着看了几秒钟，又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原处，站起身走向浴室。
　　
　　已经进入怀孕第四个月，长崎素世可以在洗澡时看到自己微微膨出的小腹。到目前为止她的孕期反应不大，也没有强烈的孕吐，只是睡眠变很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幻梦破坏了她原本良好的作息，她强迫自己按点上床，但总是睡不了多久就被梦境惊醒。梦境没有确切内容，只有很多的人影。她拼命地观察，试图看清，但那些面孔像漂在水面的汽油一样不断变幻，抓不住，也碰不到。
　　
　　最终，所有面孔都消散了，只留下一个人。
　　睦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穿着登台演出的服装。素世开口想叫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焦急地向前跑，可无论跑得多快，两人的距离都没有丝毫缩短。
　　视线尽头的睦缓缓转过身。她戴着面具，金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然后，素世被骤然加快的心跳惊醒了。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强烈的憋闷感让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可无论她如何用力呼吸，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塑料膜，吸不进一丝有效的氧气。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冲撞，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难以言喻的空虚与渴求。
　　素世突然反应过来，她在渴求Alpha信息素。
　　
　　孕中期的Omega需要信息素，身体本能压过了理智，用粗暴的方式向让她怀孕的Alpha索取安抚。但她现在孤身入眠，那股渴求就变成了没有目标的困兽，恨不得把她从身体内部撕裂。
　　素世爬起来，拖着身体走出卧室，下楼，在储物柜里胡乱翻找着。终于摸到了贴着司法部门封口签的纸盒——里面除了各种营养品，还有一排封装在玻璃安瓿瓶里的透明液体——广谱Alpha信息素：人工合成，为因各种原因缺乏伴侣安抚的Omega提供抚慰。
　　她颤抖着手掰了几次，湿冷手指根本捏不住光滑的瓶颈，瓶子非但没有分离，反而从她掌心滑落，滚到了地上。
　　脆薄的玻璃瓶应声而碎，透明的液体泼洒在地板上。一股微弱、死板、没有任何情感指向的合成信息素气味开始缓缓挥发在空气中。
　　然后长崎素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当素世稍微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狼狈地跪在一片玻璃碎渣中。她的脸颊紧紧贴着冰冷地板，嘴唇微微张开，像条濒死的鱼，半张开嘴，努力让空气吸过上颚，以便犁鼻器收集信息素。
　　身体的空虚感似乎是被填补了一些，但精神上的排异反应却更加强烈。广谱Alpha信息素还在挥发，她想起自己无意中走进过一次Alpha专用车厢，被数个陌生的Alpha包围着，侵略性的气息无孔不入，她感到不适，迅速按了应急按钮下车，但气息却持续了很久都散不掉。
　　
　　片刻后，素世茫然地从地上支起身子，她抬起手，看着数道流着血的细小伤口，胃部骤然扭曲，踉跄着在厨房水槽处吐了个天昏地暗。
　　她晚上几乎没吃东西，现在只有汹涌的酸水从口鼻喷出，滴滴答答落进不锈钢水槽。胃酸灼烫着食道，烧灼感一路蔓延到心脏，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痛恨情绪。
　　
　　她恨自己是Omega。
　　
　　青春期性别分化的概率是7:2:1，平均下来，十个人里有两个会分化成Alpha，只有一个人会分化成Omega。素世很早就学会了随大流、不出格，父母也是Beta的结合，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会成为最普通那七个之一，但分化期的报告单上却清楚写着：Omega。
　　神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当Omega，就像检察官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服生育刑。
　　她的人生轨道总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粗暴扭转方向，像个在放学路上被小孩随意踢来踢去的空水瓶。
　　
　　她用水流胡乱漱了漱口，打开门走到露台，想吹吹风。
　　冬季的冷风很刺骨，她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睡衣，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但她浑然不顾，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直到肺部传来阵阵刺痛。
　　胃部依旧扭曲皱缩着，每分每秒都能感到逐渐膨胀的子宫侵占着原本脏器的空间，素世揉动肚子想要缓解肠胃不适，但刚把手按在凸出的小腹部，那里仿佛有感应似的给她回应，掀起一道涟漪，一个泡泡破裂，仿佛小鱼隔着肚皮啄她手指。
　　
　　素世愣住，后知后觉发现那里有个陌生的活物，把她身体当成一个生态缸、一个水族箱那样活动生长。
　　她心跳加快，又摸了摸肚子，这次那里没有再回应，但素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Omega的天性是生殖，身体结构容易生产，丰富的激素会刺激母性，这也给Omega带来了生育刑。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Omega付出了天性，国家获得了人口，就连素世都曾经认为这应该很容易，一切都会自然发生。
　　但此时还没有，只有强烈的陌生和恐惧感——她发觉自己根本没法爱上这个……东西？物件？活物？素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但又清楚的知道这是她与睦的孩子，只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到来。
　　
　　她在外面待了很久，最后快被冻得麻木，才浑浑噩噩的离开露台，回到卧室。
　　她睡不着，从抽屉里翻出美奈美给她的文件，半干涸的血液粘在封皮上，印下清晰的指纹。
　　手指抚过纸张边缘，不安感催生出一点轻微的无助和渴望，她很想见一见睦，听到睦的声音，说她很想念她，想被抱住，被包裹在她新生植物气味的信息素之中。
　　激素尚未激发她的母性，但已经将她变得更加情绪化。
　　
　　她把充好电的手机拿在手里，迟疑了很久，试探性给睦拨去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但没有等到对面接通，她又按掉了。
　　最后，素世只是点开睦的通讯软件对话框，发送了几秒钟的空白语音。
　　她握着手机躺回床上，等了几分钟，在眼皮逐渐发沉的时候，睦拨了回来。
　　
　　那一个瞬间仿佛被拉得很长，素世感觉自己犹豫了很久，几乎要等到信号自动挂断。
　　但事实上电话只响了一声，可能只有两、三秒钟，素世就接了起来，对听筒说：“睦。”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道素世很熟悉的声音，问她：“有什么事？”
　　丰川祥子。
　　
　　素世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没有回话。
　　丰川祥子不等她回答，又说：“你怎么熬夜？”她语气并不冷，但隐含不赞同，好像孕妇熬夜是什么很大的罪过一样。
　　被哽了几秒钟，素世听到自己木然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拿着睦的手机？”
　　“经纪公司要求的，由我暂时接管她的私人联系方式。”祥子停顿片刻，补充到：“说实话，你联系她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晚一些。”
　　
　　素世听完，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理所当然的恍然，无法抑制的失望，还有一点微弱的庆幸和轻松。
　　素世又沉默了半分钟，久到祥子都以为她已经挂断了，才听到她微弱地问：“小睦……怎么样？”
　　“你别操心这个，”祥子回答得很快，被电磁信号重组的声音削弱了她的疏离，让素世有种祥子也会在有限程度内关心她的错觉：“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
　　一股情绪化的委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素世攥紧了手机，闭上眼睛叫她：“丰川祥子。”
　　“……怎么了？”祥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困惑。
　　“是你接电话也好，”
　　素世眼皮越来越沉，声音很轻，“我有句话一直都想跟你说。”
　　“你说。”
　　“认识你，我真的好倒霉。”
　　这次轮到祥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电话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反问：“……这是我的问题吗？”
　　
　　素世已经不想再听了。
　　排山倒海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身体的疲惫压倒了一切情绪。她懒得顾及祥子听了会怎么想，只是想把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化的怨气随便找个出口扔出去。
　　素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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