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哲重重摔在坡底的软泥上，踉跄着爬起来想往前冲，脚刚落地，就被黏稠的淤泥死死缠住了脚踝。湿冷的泥腥气猛地钻进鼻腔，他每挣扎着迈一步，双脚就陷得更深一分，烂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拼命拽着他往下拖。小哲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犹豫，双手还被麻绳紧紧捆在身后，根本没法维持平衡，脚下的烂泥又深又滑，他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朝前扑去，一条大腿瞬间没入了齐根的淤泥里。失重感裹挟着冰冷的恐惧袭来，他狠狠摔进泥堆，雪白的丝袜早被染成了泥浆的褐色，紧紧黏在腿上。他想挣扎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可四肢所及之处尽是软塌塌的烂泥，连一寸坚硬的土地都摸不到。两条腿在泥里徒劳地搅动，非但没能挣脱，反而像被泥潭咬住的猎物，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娃娃！快往回爬，里面更深！”小哲歪在泥巴里回头看，那男人正咧着腿站在岸边，外裤的裤裆上还洇着血迹，急迫的看着河道下面。

谁知道你是真想救我的命还是怕把人弄没了没法给你换钱。小哲死死盯着他，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想抓我回去，就下来跟我一起淹死！！”叫了一夜，小哲的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朝着男人歇斯底里地吼完，索性扭动着身子，拼尽全力往河道中央又挪了几米。淤泥的冰冷一寸寸漫上来，他越是挣扎，下陷的速度就越快，不过片刻工夫，湿冷的烂泥就已经漫到了胸口，冰冷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娃娃！你….唉！！！”男人眼睁睁的愁着男孩一点点下沉，被泥潭迅速的吞没。从胸口到脖颈，最后，露在外面的那双绝望又坚毅的眼睛，也被泥浆吞噬。

男人在岸上急得团团转，不知所措的左右踱步，眼睛不死心的看着河道中央。那里只剩下浑浊的泥浆，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气泡，再看不见半分人影。裤裆里又开始刺痛，他这才连着跺了几下脚，又唉了几声，拍了拍大腿，终究还是咬咬牙，一步三回头地踉跄着离开了河岸，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又过了半分钟，河道中央的泥浆动了动，紧接着，一颗糊满黑泥的脑袋猛地钻了出来。男孩被泥巴糊满的头从河道中间探了出来。小哲狠狠甩了甩头，噗噗地往外吐着嘴里的淤泥，腥涩的土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张大嘴巴，贪婪地吞咽着清晨清冽的空气，冰凉的风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早就想好了，再深的泥潭，密度也比水高，人能浮在水里，就不会彻底在泥潭里没顶。刚才挪到河道中央的时候他就发现，淤泥陷到腰腹之后，就很难再下沉了。于是他悄悄弯起埋在泥里的双腿，故意抻着身子，做出仍在不断下陷的模样，直到泥浆漫过脖颈，才猛地憋住一口气，将整颗脑袋也埋进了泥里。

看着河道上没人了，小哲悬着的心才踏实下来。然而劫后余生后，倦意混着疲惫感忽的袭来。他太累了，刺骨的泥水又加剧了体力的流逝。泥巴糊满了全身，细密的泥浆顺着破口渗进去，钻进菊穴里那些被操裂开的小口子，针扎似的疼。

最危险的时候都撑过来了，一定要活下去。小哲强撑着精神暗自给自己打着气，他试着直起身子，双手还被捆在身后，他只能借助腰腹和双腿的力量，在泥泞里笨拙地翻腾，每挪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烂泥在身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太阳渐渐爬高，河岸上开始传来人声和汽车的声音。可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一旦有人从河沿上露头，他就再次把自己埋进泥巴里。就这么战战兢兢的一米一米的往前挪，直到太阳升到了正当空，河道周围也几乎没有人家，只有茂密的树林，小哲才敢站起身子，被捆住的双手没法支撑身体，他就用肩膀顶着泥地，膝盖在烂泥里蹭出两道深痕，他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爬回了岸上坚实的土地。

小哲瘫靠在粗粝的树干上，胸腔剧烈起伏，泥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滑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浊水，原本干净的白衣白袜早已被染得面目全非，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累，困，疼，痛感像潮水般轮番冲击着他的神经。尤其是背后被捆绑的手臂，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这样下去不行，从半夜到现在正午，双手被捆在身后已近十个小时，再这样下去，手要废掉。倦意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眼皮直打架，他把自己的后脑往树干上撞，借着刺痛换来片刻清醒，转过身，将背后捆着手腕的麻绳贴向树干粗糙的表皮，一下接一下地用力磨蹭起来。

树皮上凸起的纹路像刀子般剐着皮肉。麻木的手臂感知不到绳子的摩擦力度，只能凭着触觉判断位置，磨得累了就换个姿势，直到手腕处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绳子终于断了。双臂瞬间失去支撑，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小哲这才发现，手腕处的皮肤早已被麻绳和树皮蹭得血肉模糊，伤口混着泥巴，狰狞又可怖。半分钟后，难忍的酸麻攀上了胳膊，紧接着，迟来的剧痛彻底爆发。小哲被疼的流出了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不过他知道，这才意味着双手保住了。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痛。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身上的泥巴渐渐干结、变硬，稍微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块，磨得伤口更疼了。他真想就这么靠在树下睡过去，可全身的痛感让他躺都躺不下去。迷离中，他好像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小哲又撑着破碎的身体站了起来，脑袋里仍然拼命的思考着。

脚下的石子、碎木扎痛着只穿着白丝袜的脚底，腿上的丝袜也被刮出来好几个大口子，露出的皮肤沾满泥污和划痕。小哲踉跄着顺着汽笛声走去，扒开灌木，一列装货的集装箱火车正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车站的轨道上。轨道旁斑驳的站牌上，赫然写着“往B市”的字样。

希望的光重新照在小哲脸上。汽笛声再次响起，列车缓缓开动。这一次真的是最后的力气了。小哲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不顾铁轨上尖锐的碎石，拼命跑起来跟上加速的列车，扒到了一节开放的铁皮车厢的板子上，拼劲仅剩的一丝气力，跳了进去。

车轮“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火车开始全速前进，将那些噩远远甩在身后。小哲终于撑不住了。片刻的安心和站牌上家的方向，终于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那是在绝望中硬撑起来的最后一道防线。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垂了下来，他就这么在颠簸的火车上，带着满身的泥污与伤痕，沉沉睡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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