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队，您看您这边能联系到黄少吗，我们想做一个退役专访，时长约半小时。”黄少天一朝退役，开了勿扰模式。媒体难得热情一回，却找不到当事人，记者们辗转问到了喻文州这边。

黄金一代里面，黄少天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退役的，但一定是最风光的那个。

决赛场上，冰雨一剑贯穿王不留行。宿命纠葛一般，蓝雨再次从微草手上捧下第二座冠军奖杯。黄少天当选赛季 MVP，于当晚赛后发布会上宣布退役。

哪怕是这样功成身退为自己职业生涯画上句号，现场依然哭倒一片蓝雨粉丝。

这是晓川场馆，蓝雨的主场。放眼望去，半数以上的观众脸上都贴着蓝雨队徽贴纸。大部分人还未享受够主队在主场夺冠的狂欢，眼泪滚下来转瞬便成了无言的告别。G 市本地人对蓝雨感情深厚，不少观众在黄少天出道之前就在支持蓝雨了，对于蓝雨的王牌他们更是眼看着长大的。

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没有人能一直当职业选手。

观众们清楚这点，却还是不舍。说不清楚是舍不得蓝雨的绝对 ACE，还是舍不得十几年观赛生涯里绝无仅有的，话多到令联盟改变规则的青年。

第二周电竞之家用头版头条记录了这场决赛——“剑圣离场，妖刀挥别”。特邀撰稿人左宸锐在抒发对黄少天的感情之余不忘讨论永恒的药庙之争。各大网站尽是回顾夜雨声烦操作的精彩剪辑。荣耀论坛的战火也是一触即发，身为顶梁柱的黄金一代退了大半，下赛季哪支战队将会夺得头筹，还有猜测黄少天退役后会不会留任蓝雨当青训营教练，又或者发挥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去当比赛解说，游戏主播什么的。

外面纷纷扰扰，当事人却浑然不觉。

喻文州趿拉着拖鞋过来，叫他名字的时候，黄少天正窝在沙发上看杂志。他房子买得早，却住得不多。很多东西刚从蓝雨那边拿回来，这两天喻文州过来帮他整理。

“少天怎么想？要答应下来吗？”黄少天已经退役，赛季结束，原有合同也刚好到期。不像过去和俱乐部有合约在身，他现在可以自己决定。

“哎你说这算什么呀以前他们都不爱采访我嫌我话多，现在我都退役了——仲专访咩嘢呀！嗰晚我讲得咁多，仲唔够咩？”属于他的悠长假期开始了，黄少天懒懒往沙发上一倒，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晚点帮你拒了。”喻文州遂了他的意，在黄少天身边坐下。这时他才发现黄少天看的杂志并不是最新发售的电竞之家，而是很早就已经停刊的大众网络报。

喻文州笑起来：“你还留着这期啊。”他对日期数字很敏锐，一眼就认出来是第三赛季陪黄少天买的。

“从俱乐部宿舍搬出来，正好收拾到。真快，十一年了。”黄少天合上手中的期刊，感叹了一句。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调整好了姿势，放下报纸，将脑袋枕在喻文州大腿上。

“你当时没有问我为什么非要买到。”黄少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嗯。少天现在要告诉我吗？”喻文州低着头看他。

黄少天是个话多的人。喻文州深知。

但他绝少这样将心事和盘托出。

喻文州回忆过去的黄少天，其实这个人情绪激动时反而说得少了。第二赛季魏琛输掉最后一场比赛后被请离现场，第六赛季蓝雨夺冠，在赛场上正面遭遇转会的于锋……

很多人只看到了黄少天的其中一面，而真正的黄少天却远远比他们所想的更生动，更多面。

第三赛季的冬天，青训营其他人都还以为黄少天将会成为蓝雨第三任队长。而当事人早已和真正的下一任队长混熟了。

很难不熟啊，方世镜将两个人排在了一个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周末下午没有训练日程，黄少天刚推开门就碰上打水回来的喻文州，这下他不得不和室友共享一下行踪。“我要出门，”黄少天想了一下，问，“你要跟我一起吗？”

这人看起来完全室内派，空闲时间未必爱出门。就算出门也不一定和黄少天一路。但他还是很友好地问了。

“好。去哪？”

他想喻文州这个人真奇怪，连去哪都不知道便答应了下来。

那一天黄少天和喻文州跑遍了附近几条街的报刊亭书店，才买到黄少天要的东西。听书店老板说，似乎本身就是因为读者锐减，销路不佳，杂志社方面才选择停刊。不少老读者听到停刊消息，想起了这被遗忘的刊物，出于纪念意义买下这最后一期。

黄少天应该也一样吧。

重感情……

喻文州在观察黄少天。越和黄少天接触，越发现对方并不是仅仅是“夜雨声烦的操作者”那么单薄的形象。

他又默默在心里记了一则。

也许是觉得目前状态非常惬意，黄少天半眯着眼，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他开始讲述没有和喻文州同步过的小时候。

他问文州你小时候玩什么游戏。喻文州说以前爱玩战棋，卡牌这类的，荣耀是他第一款沉迷的 MMORPG，可能也是最后一款。

“真的假的，差一点就要错过你了。”黄少天躺在他腿上笑得乱抖。他讲自己当年玩遍单机和网游，特别喜欢看大众网络报获取游戏咨询和点评。每年春节拿到利是封，就带着写好期刊编号的纸条，去邮政窗口，跟工作人员说我要汇款订一整年的大众网络报。

“好像我那会都还没有窗口高。”

然后十三岁那年，他在大众网络报上看到了荣耀的广告。

那一期大众网络报，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再提起来恍如隔世，他早就长大成人，长沙发躺上去都嫌挤。移动支付崛起，隔着屏幕动动手指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纸媒也几经动荡，如果不是荣耀真正风靡，如果没有职业联盟的支持赞助，如果不是各家俱乐部都与杂志社多有合作，后起的电竞之家杂志恐怕也和当年的大众网络报一样，早早停刊了吧。

现在的黄少天不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攒钱才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是剑圣，是顶级账号卡夜雨声烦的缔造者，是最新一期电竞之家的封面人物。

但十七岁的他并没有料到后来的的一切。

早年职业联盟发展并不能算明朗，商业化水平也低，奖金少得可怜。即便如此，黄少天还是坚持——有机会能将荣耀作为自己的事业，这是所有热爱游戏的玩家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进入青训营后他变得更为忙碌，已经无暇关注荣耀以外的其他咨询，便也不再续订大众网络报了。再听到它的消息，却是遗憾停刊。

如果这是它的最后，我想陪它到最后。

所以他拉着喻文州花了一下午买到了最后一期大众网络报，并珍藏到了十一年后的现在。

说到这里，黄少天声音低下去。“……文州，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喻文州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黄少天也不知道自己忽然在抱歉什么。因为自己先退役了，没能陪喻文州到最后吗？还是因为就退役一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喻文州？又或者因自己退役的事情还害得对方被媒体记者叨扰？

决定退役就好像长大，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只需要一个瞬间。

王杰希和张佳乐退役那一年，黄少天借机问了问朋友们退役的契机。叶修这人肯定会很欠地说四次冠军拿舒服了就退了，不问他，过，下一位。王杰希出道比他早一年，退役也抢在了他前头。然而问到王杰希头上，他只说：“时候到了。”

黄少天又去几个人平时约 jjc 的频道里敲方士谦，后者答道：“钟声……你会听到内心的钟声。”

没想到方士谦是回答得最认真的一个，黄少天惊了半天。“搞得跟结婚一样。”

张佳乐刚巧也上线，前脚进频道后脚听到黄少天说结婚：“你跟喻文州要摆酒了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听话能不能听全了啊对我们就是要请饮了一人 1888 少一块都不行。”

张佳乐大叫一声诈骗啊，们 G 市结婚礼金两百就够了别当我不知道。

黄少天哼哼唧唧地劏水鱼：“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们什么关系那怎么能比呢，我们都能私下 jjc 了这么多年打下来感情多深厚老方你说是不是。”

“可不敢插足你和喻文州。”

浅花迷人：6。们庙药。

治不了等死吧：药庙。

无论正经与否，黄少天姑且都记下了大家的回答，尽管当时他并不理解朋友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也听到所谓的钟声。

训练数据的变化，明明眼睛捕捉到了机会，身体却慢了一瞬……他知道自己不再适合继续下去——对于黄少天来说，看得到空隙，却抓不到那时机，他必须承认，这条路，便算走到头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还能看到转瞬即逝的战机，却不再拥有扭转乾坤的能力。更残忍的是，曾经可以，现在却只有无力。

平心而论，黄少天是很幸运的职业选手。拿过数次冠军，没有伤病，没有转会，开始到结尾，一直都在自己付出了最多感情的俱乐部。也该退了吧，少年时想要的一切，他已经全部拥有，甚至没有想过的，也在这条路上遇到了。

他犹豫最久的反而是要在何时、如何告诉喻文州。

喻文州是他的队长，蓝雨的战术指挥。从队伍角度出发，他应该尽早告知对方，以便后续调整安排。

可喻文州也是自己的恋人。

黄少天便踌躇起来。在喻文州面前，他太习惯在当索克萨尔身前的夜雨声烦了。从那个位置退下来，阴影面的挣扎与软弱，他真的要剖开来给喻文州看吗。

他是蓝雨最锋利的剑，赛场上永远由自己把握着出鞘的时机。然而这把剑也有蒙尘的时候，黄少天并不想让喻文州知道，他试图维持自己在喻文州面前的体面，独自咀嚼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至少自己要先不让对方看出破绽，才好踏出这一步。

他花了一点时间，终于假装平静地和喻文州提了。“队长，打完今年，我要退役。”

喻文州问过他确定吗。

他点头。只有这样，才显得自己是掌握先机的，是自己要退役的。

于是喻文州也就没有再劝什么可以打轮换的话，更没有追问他退役后要做什么。他只说，好，我知道了。黄少天有一瞬间疑心这人是不是生气了，他要说的，就只有一句？

后来黄少天明白了，喻文州的一句“我知道了”，是和他一起和管理层沟通、调整战术、在青训营里替夜雨声烦留意合适的操作者，也是在偶尔在复盘录像视频时，对着画面里冰雨一闪而过的短暂沉默。

坦白讲，喻文州没追问，反倒让黄少天想找机会和喻文州再谈一谈，他推演了很多切入点，虽然都不算有把握。又怕情绪影响比赛，终究都作罢，这下彻底拖到了正式退役。在褪去了职业选手这层身份之后，只作为黄少天这个个体说话。

“文州……”黄少天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讲得很好，笑得也自然？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的那种，应该能骗过所有人吧？”为什么他要买正正坐北朝南的房子，下午两三点客厅里的阳光好刺眼，他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还是打算说出来呢？现在的局面并不是喻文州能解决的，说出来除了让喻文州跟着难过，有什么好处。黄少天躺在喻文州的腿上，觉得自己任性。

“队长……可其实我不想退役，我还想赢。”黄少天已经退役了，却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界限，叫喻文州队长。

“我知道。”

“我进蓝雨的那一天，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打一辈子荣耀的。”

“我知道。”

“我不甘心放手……夜雨声烦……那是我的卡！甚至脸和体形都还是我当年打网游捏的！”黄少天的鼻音逐渐浓重。

“我知道……”

这里是他前半生一直追逐的战场，退场也想显现来时的少年意气，竭尽全力装出潇洒。在喻文州面前逞强，他试过了，也放弃了。真正袒露心迹起来，蓝雨最锋利的剑不再锐利，冰雨的雨都变成他的眼泪。

“少天你要纸吗？”

“我又没哭！”黄少天一个弹射从他腿上起身，背过身转过头去，以证清白。

喻文州从他身后轻轻环抱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没有说“没关系”，或者“不要紧”，身为职业选手，身为和黄少天一起从蓝雨青训营一路走来的同期，喻文州共享了黄少天的职业生涯，他没有道理不理解黄少天退役究竟是在和什么告别。

无论是怎样的宽慰话语，都像看轻了黄少天在荣耀里花费的十几年。

喜欢，擅长，事业，他们是这世上极少数将三者重叠的人。如此得上天怜惜地过了十几年，捧杯时有多壮志满怀，不得不离开的那天就有多难割舍。二十几岁在大部分领域都称得上一句年纪轻轻，电子竞技的世界里却已经是英雄迟暮。

是啊，是还有很多时间，还有无数种可能性的未来在前方等着他们。

未知的风景再美，也无法弥补从幻梦一场中抽身的痛苦。

因而喻文州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维持着从背后拥抱的姿势，低头，在黄少天侧颈上落下一个吻。后者瓮声瓮气道，你别撩我啊，讲正经事呢，晚上还要去俱乐部吃散伙饭，我不想迟到。

讲到一半，他惊觉自己语气变轻松了不少。

这些话黄少天没有办法和家人，朋友吐露，压在心头许久，原本也不想在喻文州面前示弱，末了还是陷落。讲出口便也费解自己为何无谓坚持了这几个月，明明再难堪的样子喻文州也见过。

之前他想的是，自己尚未处理好情绪，没道理要将激荡的感情朝着喻文州泄洪。

而现在背对着喻文州，黄少天心里却不禁产生出一种错觉。哪怕有天世界失衡崩塌，他也能在喻文州这里着陆。

“手放松一点，我又不会跑。”喻文州要把他勒死了，黄少天埋怨了句，将身体正回来，搂住对方，“别动，让我抱会。”

上一秒还在抱怨的人，下一秒反而用更强硬的姿态将喻文州按在怀里。

“我也不会跑呀。”喻文州轻声道。

看不见少天现在的表情，还在哭么。他这么想着，抬手拍了拍黄少天的背。

尽管室内开了空调，大夏天的两个人贴得这么紧还是略显黏腻。黄少天原是最怕热的人，放在平时早叫嚷着热死了并动手脱衣服，现在却一点也不嫌。

无论如何，喻文州都在自己身边。

这个认知让黄少天安心，他还想继续确认触手可及的现实，于是从喻文州的怀里退出来。“文州你亲我一下。”

跨过了内心那道坎后，黄少天本已平复许多。眼泪却有些滞后，他眨了下眼睛，泪水溢到眼角，成型，坠了下来。

喻文州便是在那个瞬间吻上他的眼角。

像这样的举动并非第一次，然而黄少天难得地僵直了一下。以前都是做爱中途或事后安抚，那会连意识都是昏沉的，哪里会放在心上。可现在黄少天头脑清醒，措手不及接了喻文州一个完全不带情色挑弄，仅仅是为了拭泪的吻。

他开始觉得空调温度不够低。

喻文州还在继续。

轻缓而缱绻，无声地回应着黄少天的要求。

黄少天索性闭眼，在内心痛骂自己刚才脑子发昏，才非要枕在喻文州腿上。他和喻文州拍拖多年，习惯了磁石般自然而然地靠近恋人。完全忘记刚刚的姿势有多暧昧，他本来就对味道很敏感，现在从情绪里反应过来，鼻尖只剩喻文州的气息。

眼泪还带着一点温热。

又仿佛是为了盖掉泪痕，喻文州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印了几下，见黄少天止住了泪，停下来问道。

“好点了吗？”

黄少天把人往沙发上一推，骑了上去，凶神恶煞道：“更糟了！”

“少天……”喻文州先是一怔，继而了悟，“不怕迟到了？”

“现在是我撩的你，我有分寸。”

“那我……拭目以待？”他伸手，张开双臂抱住黄少天。

后者俯身吻上去。

自己的职业生涯固然已经落幕，过尽千帆，光影散去，最后还有眼前的这个人一直陪着他。喻文州就在这里，哪怕黄少天从万人瞩目的决赛场转身离开，流露出不舍与动摇，交出自己从网游带来的账号卡，不再冠以剑圣之名——

喻文州始终都在黄少天身边。

十几岁的黄少天绝不会想到，自己嘲笑过的吊车尾，成了他此后生命中不变的锚点。

同期很多学员讲黄少是天才。

天才都是被上天偏爱的。因为他们有其他人所没有的天赋，所以理所当然能获得远超常人的成就。黄少天不喜欢这个论调，天才？偏爱？未免太轻飘飘，一句天才便轻松无视了职业选手们经年的练习。在这个联盟，谁不是为了保持手感，坚持每日枯燥乏味的高强度训练。

但唯独在一点上，黄少天承认，自己是被偏爱着的。

他有可靠的队友，有可爱的粉丝，还有……

即便世界末日，也会在他身边的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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