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一会晚上吃什么？”

　　我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翻着手里的漫画书，看着一旁正在电脑上编程的老哥。

　　“不知道。”

　　“呐，我说。”

　　我站起身来，凑到电脑屏幕前，一行行奇怪字符的代码正滚动在屏幕上，身为艺术生的我自然是看不懂这种东西。

　　“你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你都敲了一天了。”

　　老哥肖晨伸了伸懒腰，将后背轻靠在转椅的坐垫上，正在电子科技大学读博士的他好像正在开发什么机器人相关的东西，旁边Doro形状的电子宠物正趴在桌子上小憩着，发出阵阵鼾声。勤奋刻苦的他就连放假也在做着研究，亏着他还能找到女朋友……

　　“几点了，肖晓？”

　　他好像被我传染一般，发出嘟嘟囔囔的哈欠声。

　　“都七点六十啦，我都要饿死啦。”

　　我无奈的看着他，瞟了一眼地板上已经空了的零食袋子，国庆已经过半，我们俩已经闷在家里好几天了，除了哥哥的女朋友谢灵偶尔来送点东西外，再没见过一个生人。

　　“七点六十……？”他愣了一会，好不容易才理解我开的玩笑，“嗐，你饿了怎么不吃啊？”

　　“这不是，等你一起嘛……”我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泪汪汪的盯着他。

　　他无奈的摇摇头，顺手抄起耷拉在转椅靠背上的外套。

　　“懒得开火了，走吧，吃什么？”

　　我双眼发亮:“晓塘苑听说新上了一批大闸蟹，老大个儿了，你请客！”

　　“唉。”他叹了口气，“我请就我请呗，谁让你是我的好弟弟呢！”

　　“好耶！”

　　跟着他出门，我俩走在大街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我说，谢灵姐是怎么看上你的，你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胡子拉碴的。”

　　我叽叽喳喳的，小嘴一刻也不停，他无语的看着我，边向前走边吐槽。

　　“想不到吧，你哥我有自己独特的魅力。”

　　“什么嘛，你个死科技宅有什么魅力嘛。”

　　我翻个白眼，依旧叽叽喳喳的说着。

　　“谢灵姐一看就是那种大家闺秀，又漂亮又知性，被你追到真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老哥被我逗笑了，随即假装动怒道:“你小子再逼逼你自己花钱吃吧，劳资不请客了。”

　　“略～”我做了个鬼脸，转移了话题，“听说JSQ家的奶油小贝很好吃，待会我们——”

　　刺耳的喇叭声和轮胎摩擦声打断了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朝我们冲来。老哥本能地伸手想把我拽回来，他碰到了我的指尖，熟悉的温度在手中暂停几秒，然后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们分开。

　　撞击声闷重得让人反胃。

　　天空和地面急速旋转，仿佛运动相机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不停咣当着，我感觉我的身体在天空停滞，就像被定格的相片一样，几秒钟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老哥……”

　　我挣扎的想爬起来，身体却已完全不听使唤，嘴里充斥着血腥的味道，已经说不出话了，身体各个部位却传来针扎般的疼，瞬间，犹如喝酒断片一般，一股无边无际的黑笼罩了我的意识。

　　肖晨摔在几米外的人行道上，手肘擦破，鲜血顺着胳膊流下。他踉跄着爬起来，视野摇晃，最终定格在倒在血泊中的我身上。

　　“小小！”

　　他跪在我身边，想要触碰我的身体，却怕造成二次伤害，只能无助的呼喊着我的名字。周围人群的惊呼声、哭声、汽车鸣笛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

　　手术室外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肖晨靠在冰凉的墙上，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每隔几分钟，他就站起来踱步，然后又被护士劝回座位。

　　谢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嘴里不停的哽咽着，细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流淌下来，打湿了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口罩下拉，脸色凝重的看着肖晨。

　　“肖晓的家属？”

　　“我是他哥哥。”肖晨一步跨到医生面前，双眼通红，“他怎么样？”

　　“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深吸一口气，“颅脑损伤，脑干功能衰竭，但他主要脏器和循环系统损伤相对较轻。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维持生命体征，但是...”

　　肖晨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堪堪站稳。

　　“但是什么？”

　　“大脑已经停止工作，按照法律定义，这属于脑死亡。”医生语气沉重，“不过由于抢救及时，他的心脏和肺脏仍然在呼吸机的帮助下维持着功能，俗称——植物人。”

　　肖晨听不清后面的话。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他只看见医生的嘴唇在动，却理解不了那些音节的含义。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着。

　　脑死亡。人已经不在了。

　　这些词语如此冰冷，像一把锉刀，一刀刀刮着他的骨头。

　　怎么会这样……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弟弟，怎么会...

　　看着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声音证明我的心脏还在跳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平静得不像经历过那样惨烈的车祸。

　　肖晨握住我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小小……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语无伦次，泪水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出一块块灰暗的浓雾。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护士轻轻敲门进来。

　　“肖先生，外面有两个人想见你。他们说...是关于你弟弟的事。”

　　肖晨麻木地抬头，两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外国男人站在门口，一个年长些，头发灰白，另一个年轻人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银色金属箱。

　　“你们是？”

　　年轻的男人出示了一张证件。

　　“约翰·科尔，bs科技公司特别项目主管。这位是我的同事，安德森博士。我们对肖先生的遭遇深感遗憾，并且...我们可能有一个方案。”

　　肖晨眯起红的可怕的眼睛：

　　“什么方案？”

　　“一个可以维持他灵魂的方案。”科尔平静地说，“不过，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现在就谈。”

　　医院为他们安排了一间空办公室。科尔开门见山的说道:

　　“肖先生，bs科技公司一直在进行一项前沿研究——意识保存与机械移植。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在脑死亡但心肺功能仍存的个体中，通过特殊技术绕过脑干，重新激活大脑和身体的神经连接，并将其与心肺系统一同移植到特制的仿生身体内。”

　　肖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开什么玩笑？这是科幻小说里才的东西。”

　　安德森博士打开金属箱，一块屏幕发出幽幽的白光，展示着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和图像。

　　“这是完全真实的，肖先生，我们调查了您的资料，您在电科大读博士，专攻机器人工程专业，您应该对我们有所了解。

　　过去五年，我们已成功完成七例手术，其中五例完全成功。受试者的意识、记忆、人格全部得以保存，他们在仿生身体中开始了新的生命。”

　　投影上出现几个模糊的身影，从外表看与人类毫无差异。

　　“但这...这合法吗？”肖晨声音干涩，痛苦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科尔向前倾身，目光紧盯着肖晨的眼睛:

　　“我们拥有所有必要的许可和授权。这项技术目前仍处于高度保密状态，只适用于像肖先生这样特殊情况的人选。而且，必须在他的心脏停止跳动前进行提取和转移手术。”

　　“为什么选他？”

　　“因为他的案例符合所有条件，年轻健康，心肺系统完好，而且...”科尔停顿了一下，“我们有专门设计的女性机体，是目前最先进的型号，与他的神经特征高度兼容。”

　　肖晨猛地抬头，愤怒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

　　“女性机体？我弟弟是男的！”

　　“神经意识本身没有性别，肖先生。大脑可塑性强，能够适应不同的身体映射。我们现有的最兼容机体是女性型号，如果强行兼容男性机体，可能会导致意识排斥甚至崩溃。”

　　“什么混账话！我弟弟是男的，为什么男性反而不能兼容男性机体！？”

　　“您也可以选择男性机体，只不过现有阶段男性机体兼容性极差，我们还在做临床试验，不能完全保证兼容成功的几率。

　　况且……”

　　“况且什么？！”

　　肖晨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的质问，科尔轻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一旦兼容失败，他现在的状态也不会保留，那时候他将迎来——”

　　他咽了咽口水，怜悯的看着肖晨。

　　“真正的死亡。”

　　肖晨双手不停颤抖着，他想到弟弟再也不会对他开奇怪的玩笑，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嬉戏打闹，再也不会在深夜打电话向他倾诉烦恼...如果这些人说的是真的...

　　“他还会是他吗？记忆？性格？一切？”

　　“一切。”科尔肯定地说，“仿生身体只是容器，只是将他的大脑换个地方，肖先生，你弟弟的灵魂依然存在。”

　　肖晨闭上眼。理智告诉他这太离谱了，太冒险，但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他们真的能做到...小小能回来的话……

　　一旁年长的安德森走向肖晨，缓缓开口：

　　“肖晨先生，谢灵是我的学生，我接到她的电话就马上赶来了，她很担心你，也很心痛肖晓的遭遇。对肖晓进行身体改造，这是她哭着请求我的，我没办法拒绝一个哭泣的女孩，更何况是我的学生。”

　　肖晨猛一抬头，眼睛死死的盯着安德森。

　　血浓于水，骨肉相连。

　　他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

　　“我需要怎么做？”

　　片刻过后，肖晨痛苦的看着科尔，缓缓开口。

　　科尔取出一份文件，“签署这份同意书。然后，我们会立即安排转移手术。一切费用由公司承担。”

　　肖晨浏览着那份冗长的文件，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一行：“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结果如何，我要陪着他。”

　　两位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适应阶段，我们可以安排你全程参与。”科尔承诺。

　　肖晨拿起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它。他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切割自己的灵魂。

　　“拜托你们...救救他。”

　　……

　　转移过程在bs科技公司的高度无菌实验室进行。肖晨被允许在观察室观看，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看着弟弟的身体被连接上各种复杂的仪器。

　　谢灵轻轻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一脸愁容的看着肖晨。和肖晨交往多年，她早就把肖晨肖晓当做真正的家人，就像是自己的亲弟弟一样，在得知肖晓的遭遇后，她几乎晕厥过去，立刻拨通了导师安德森的的电话，希望用一切手段拯救已经没有意识的肖晓。

　　“开始神经重启程序。”

　　身穿白色大褂的安德森按下旁边的按钮，毫无意识的我被小心地从医院的呼吸机转移到一台更加复杂的设备上。机械臂精准地工作，接管了他的循环和呼吸功能。

　　“心肺功能稳定。开始神经电刺激。”

　　肖晨屏住呼吸。他看到微小的电极被精确地放置在弟弟头部的特定位置，精密的仪器开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检测到初级神经活动。边缘系统反应良好。”

　　安德森点点头：“准备解剖分离。”

　　肖晨看到机械手术臂开始工作，首先打开胸腔，暴露出仍在跳动的心脏和肺部。各种导管被精准接入，维持着器官的活性。

　　然后是最关的部分——颅骨被小心打开，露出受损但结构基本完整的大脑。肖晨感到一阵恶心，但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那是肖晓的大脑，是产生他所有思想、情感、记忆的地方，现在正被注入特殊的纳米修复液。

　　“开始神经接驳。”安德森的声音平静如常。

　　微型机械臂伸出极其细小的探针，开始连接大脑底部的主要神经束。每一条神经都被标记、分类，然后与临时生命维持系统对接。这个过程持续了数小时。

　　肖晨站得双腿麻木，一旁的谢灵轻轻从后面抱着他，眼角还残留着泪水，轻轻安慰着他:

　　“没事的……小小会没事的……”

　　“神经接驳完成。准备分离。”

　　安德森医生亲自操作控制台，机械臂进行了最后的切割。肖晓的大脑和心肺系统被完整取出，放置在一个特制的透明容器中，浸泡在富含氧气、营养和修复成分的液体里。

　　容器被轻轻放入一个更大的机械运输箱，保持恒温恒湿。技术人员迅速连接各种管线，确保器官在转移过程中不会受损。

　　“生命体征稳定。神经活动维持在基础水平。准备转移至装配室。”

　　肖晨跟着运输团队穿过一条洁净的走廊，进入另一个更加庞大的实验室。房间中央，一个少女形态的仿生身体静静地躺在平台上，胸口和头部打开着，露出精密的内部结构。

　　这就是他们将放置晓晓的大脑和心脏的地方。

　　仿生身体的外观已经几乎完整，线条优美，皮肤质感逼真得令人难以置信。在灯光下，那具身体泛着健康的光泽，仿佛只是沉睡的公主，等待着被王子唤醒。

　　“开始兼容性测试。”

　　机械臂将装有肖晓大脑的容器移到仿生身体头部位置。更多细长的探针伸出，开始测试神经接口的兼容性。

　　“运动皮层响应正常。”

　　“感觉皮层连接稳定。”

　　“记忆中枢活动检测中...检测到θ波和δ波，符合深度睡眠状态。”

　　肖晨紧握双拳。小小的大脑还在活动，他还“在”那里，只是无法表达。

　　接下来是心脏。那颗曾经在小小胸腔里跳动的心脏，现在被小心地取出，连接到机械循环系统中。

　　“心肺系统接入准备。启动人工血管网络。”

　　仿生身体的内部结构令人惊叹——不是简单的机械，而是高度仿生的组织和血管。心脏被安置在仿生胸腔的左部位置，与一个精巧的泵系统相连，这个泵将模拟真实的心跳。

　　“我们保留了心脏，是因为它不仅是泵血器官，”

　　科尔不知何时来到观察室，站在肖晨身边，“多年的研究表明，心脏有自己独特的神经网络，它处理身体信息，与大脑共同构成完整的意识。”

　　肖晨看着那颗熟悉的心脏被接入陌生的仿生结构，感到一种超现实的心痛。

　　“开始全面连接。”

　　机械臂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工作，将大脑与仿生身体的头部连接起来，数以万计的微细线路被精准对接，每一条都承载着未来肖晓可能的每一种感觉、动作，甚至是感情。

　　“运动神经系统连接完成。”

　　“感觉反馈系统在线。”

　　“内分泌模拟系统启动。”

　　随着一项项系统就绪，仿生身体的外壳开始缓缓闭合。首先是胸腔，保护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和仿生肺部系统；然后是头部，覆盖住大脑容器，只留下面部区域尚未完全封闭。

　　“初步激活人工肌肉。”

　　一阵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响起。我的手指轻微抽动了一下。

　　肖晨屏住呼吸，不可思议的看着刚刚抽动的手指。

　　“那是...？”

　　“自主神经反射。”科尔解释道，“还不代表意识苏醒，但说明连接是有效的。”

　　接下来是最为精细的部分——面部结构的最终塑造。基于肖晓生前的面部扫描数据，技术人员使用一种特殊的生物可塑性材料开始微调他的“脸”。肖晨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逐渐在仿生结构上成型，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眼睛是最难的部分。他们使用了某种类似玻璃的透明材料，但其中嵌入了精密的视觉传感器。当最后一点塑造完成，一个精致秀气的女孩静静地躺在平台上，双眼紧闭，如同沉睡。这张脸依稀还能看出肖晓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

　　“现在开始意识唤醒程序。这将是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技术人员就位，监控着各自的数据屏。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有平台上的照明聚焦在仿生身体上。

　　“能量供给提升至百分之二十。”

　　“神经刺激开始，频率提高30%。”

　　仿生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提升至60%。频率1赫兹。”

　　一阵轻微的颤抖通过仿生身体的右手。

　　“检测到初级神经活动。继续提升至百分之六十。”

　　更多的颤动出现在面部和四肢。仿生身体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

　　肖晨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双手贴在玻璃上，仿佛这样能更靠近肖小小一样。

　　“80%。全系统激活。”

　　突然，仿生身体的胸口开始规律地起伏，仿佛在呼吸。

　　“心肺系统与神经中枢同步成功。意识信号稳定在觉醒阈值边缘。”

　　安德森皱眉，坚定的说道：“加强边缘系统刺激。激活大脑情感部分。”

　　他转向肖晨：“肖先生，现在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一些能唤起他强烈情感连接的东西。你有什么建议？”

　　肖晨愣愣的思考一会，痛苦的开口道:

　　“我们的妈妈……她生前最疼小小了……”

　　安德森迅速将这一信息传达给手术团队。

　　机械臂在控制台前模拟了这一手势，同时通过神经接口传递相应的信号。

　　仿生身体的面部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眉头轻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脑波活动增强！接近觉醒阈值！”

　　安德森医生点头：“继续刺激。提升至百分之百能量。”

　　更多的记忆被注入，小小最爱的抹茶冰淇淋的味道；钢琴弹奏时观众热烈的掌声；哥哥和他打游戏时的嬉笑...

　　仿生身体的手指蜷曲起来，然后松开。一次，两次，像是在尝试控制这些陌生的肢体。

　　肖晨无法再待在观察室里。他推开房门，走进手术区，无视了技术人员惊讶的目光。他走到平台边，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小小……”

　　他声音颤抖着，泪水逐渐涌出，“是我，肖晨。”

　 仿生身体眼睛在眼皮下微微转动，朝着他声音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小指，交叉在小小左手小指上，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大拇指。

　　一阵剧烈的颤抖通过仿生身体的全身，胸口起伏变得更加明显。然后，那双闭着的眼睛开始颤动，睫毛轻微抖动，像是即将破茧的蝴蝶。

　　肖晨屏住呼吸，整个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这个平台，这个瞬间。

　　那双眼睛缓缓地，挣扎着，最终完全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精致的眼睛，虹膜的颜色与小小一模一样的琥珀深棕色，在无影灯下线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它们先是茫然地眨动着，然后逐渐聚焦，最终定格在肖晨脸上。

　　……

　　……

　　……

　　虚无。

　　还是虚无。

　　我仿佛沉在一片黑暗的深海中，身体无法动弹，听不到任何声音，孤独的向深渊追去。

　　我死了……吗？

　　印象中我被飞驰而来的小轿车撞飞，随后就没了知觉。

　　哥哥应该没事吧……

　　哥哥……

　　我有点想哭，可现在我已经丧失了哭的权利，只能无助的漂浮在永恒的虚空中。

　　我要死了吗……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完成呢……

　　原来死是这样的……

　　意识……要消失了……

　　老哥……

　　妈妈……

　　……

　　…

　　.

　　嗡嗡

　　嗡嗡嗡

　　耳边突然传来了微弱的嗡嗡声，像是灵魂最深处被敲响的音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变成了夏天厚重的蝉鸣声。

　　声音的出现把我拉回到那阵黑色的虚无中，我的意识重新恢复了，虽然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周围还是黑暗的虚空，我就像是被包裹在娘胎中的婴儿一样。

　　我还没死吗……

　　咚咚……

　　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

　　一真强力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狠狠的冲击着我，巨大的心跳声犹如战鼓声一样，要将我的意识震碎，但相反的，我的意识随着它越发清晰起来。

　　就在心跳声不断传来的同时，各种感觉也同时侵蚀着我的意识，一股温热的液体猛烈浇灌着我的灵魂，本已没有呼吸的我却在此时有种窒息的难受，它这片虚空的海逐渐填满，像是母亲胎盘内的羊水一样，窒息，却充满生命力。

　　呼……

　　呼哧……

　　窒息感逐渐消退，肺部好像重新开始工作，一股平和的，令人安心的感觉重新回来了。是呼吸。

　　我还没死？

　　还是说我已经投胎转世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能不能再见到哥哥呢……

　　一股平坦的支撑感逐渐传来，平坦，坚实，无处不在的承托着我的身体，带来微凉的温度，蔓延到全身，没有奇怪的不适感，只是将外界和内在明显的分隔出来，意识开始有了轮廓。

　　心跳声……

　　呼吸声……

　　声音开始变得复杂，钟表般规律的滴答声，小溪流过的潺潺声，心脏有力搏动的咚咚声。

　　我感受着这些声音，意识逐渐变得清晰，灵魂开始有了轮廓，四肢和躯干犹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被我重新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我。

　　我仔细感受着这些感觉，那种均匀的支撑感，是我吗……

　　我不想死……

　　尝试将意识注入一点，没有反应。

　　还不够……

　　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新生长出来的右手指尖上，试图勾勾指尖，但是没有任何反应。

　　快动啊……！

　　呜呜……怎么可能放弃……！

　　我拼命想移动手指，可是没有任何收获，注入的意志仿佛被黑暗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求你了。

　　我不想死……呜呜……

　　一股温热湿润的感觉逐渐充斥整个身体，不仅是温度，还有一种我十分熟悉，现在却极其陌生的感觉，使我本能的想抗拒。

　　好恶心……好恶——

　　周围的一切逐渐亮起，一盏盏昏黄的灯光在身后点燃，眼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屏幕般，就像是坐在IMAX电影院的第一排，观看着属于我的……记忆？

　　屏幕上，是妈妈和哥哥的脸。

　　妈妈……

　　“妈妈，弟弟好小哦！”

　　“你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哦，小晨。”

　　“原来小宝宝是这样的啊！妈妈，他叫什么名字啊？”

　　“嗯，既然很小，就叫肖晓吧，肖晓，怎么样？”

　　“小小嘛，很合适哦！”

　　“小晨，你以后就是哥哥了，记得保护好弟弟哦，你们是最好的伙伴，也是家人。”

　　“我会的！我一定会保护好弟弟！”

　　……

　　“肖晓，妈妈身体快不行了，她现在想见你……”

　　“小小……你们是最好的兄弟，一定要相互照顾扶持……小晨，你是哥哥，多照顾照顾小小，尽到当哥哥的责任。小小你也是……不要给你哥添麻烦……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妈妈相信你……”

　　……

　　“小小，该走了，一会下雨了。”

　　“小小，别哭了，妈妈也不希望你哭……”

　　“小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不分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形的眼泪从我眼中喷涌而出，拼命地敲打着屏幕，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阻挡着我和屏幕外的他们。心脏不停抽动，一把把针刀直直的插进去，流不出一滴血，却比什么都疼。

　　更多的记忆鱼贯涌来，第一次登上舞台，钢琴弹奏出徐徐旋律，赢得观众阵阵掌声，虚无中弥漫着抹茶冰激凌的甜味，和哥哥一起玩游戏时的情形历历在目，日常中平平无奇的记忆在此刻却无比珍贵。

　　“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好像有了雏形，逐渐变成真实的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手指使劲伸向前方，想要抓住这些最珍贵的记忆，黑暗开始消退，一道道微弱的白点越过昏黄的灯光，逐渐吞噬了无形的虚空，周围的一切仿佛有了实体。

　　就在这时，手指尖传来一阵温暖，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暖触感，那是哥哥和我约定似的手势。

　　是哥哥。

　　太好了……哥哥没事……

　　我不能死在这……

　　我想见哥哥……

　　我想见他……

　　睁开眼……求你了……

　　睁开眼啊！

　　唰——

　　我使劲想挣脱虚无的束缚，在白光的帮助下，我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向着白光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哥哥通红的双眼，还有那疲惫的沾满泪痕脸颊。

　　我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第一个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微风：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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