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入鼻腔的，第一股是松脂的气味，和工业用合成松脂不一样，里面还有一大股泥土的气味。我知道这个味道，还有眼前这一片树林，北边是赤松，南边是云杉，我站在山坡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Teto对这个场景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当她抚摸最近的一棵赤松时树皮上粗糙的质感让她想起来在高博斯电台听到过。邻座的人类同事老查理喜欢拿这个当作怀旧背景音，用这种说辞来蓄那一大把蓬松的胡子。

“——新千年新开拓！众所周知，我们市场上的动物价格通过技术培育恢复得到了相当大的缓解，尤其是兔类市场有着充分的长足，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来自华莱士生物繁育部门的威洛·布什先生，为我们讲解关于生物培育和他们产品的思路方向——”

老查理从他的几个抽屉里面翻找，终于是翻了盒山羊油出来抹在胡须上，那盒油并非原生态，但是气味以假乱真，Teto更没办法集中在工作上了，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在靠椅上。

“重音，怎么？电台里那人你认识？”

“不太算认识，但他是我的前上司。”

这样啊。仿生人到处调岗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老查理把山羊油从胡须上抹开擦匀，上面又恢复到油光发亮的状态。

“——各位，生物繁育部门致力于通过改造原种动物基因的方式保证它们的存续，同时在种群状态理想的情况下制造温室人工栖息地最大化保证原生物种的基因库——”

老式收音机发出咔哒声，这是老毛病了。“——我们的勘测队在北欧发现了一小片残留的战前环境区，上面有着大面积的欧洲赤松和少量的桦树，这意味着我们能从中找到百年未见的野生狼群或大型食草类动物。目前这片区域已经被申报保护起来作为生物基因繁育库的二号基地，非常可惜已经没机会再进去看看。”主持人难得和嘉宾一同发出懊悔的惋惜声。

Teto踩在那些松软的草皮上，她认不出来这些是什么品种的野花野草，只知道它们是一群植物，按理来说，它们只会出现在凝聚了这座城市最高精尖端生物保存技术的开放展览温室里，而那5个小时的门票需要她的一周的工资。当她躺下的时候，一只看起来相当怪异的猫从旁边小跑过来，它比那只黄澄澄的猫大上两圈，耳朵上还有黑色的簇毛天线一样立着。不顾Teto的停止手势，把它那颗大大的圆脑袋压在她的胸口上。

呼——吸——呼——吸——

气一下上不来的Teto总算是瞪大了眼，电子闹钟忠实的敲响了早餐铃，睡梦中用来制止怪猫的双手正死死把压在自己身上的机器人往边上推。机器人，现在是你昨天捡来的猫，看见你醒了终于松开按住床板的机械手，麻利的从旁边滚下地面。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电子猫是会想要谋杀我的。”

“我是有闹钟的好猫，我有时间观念。根据我调取的动物区记录内猫的行为，在饲主睡觉的时候盘她身上休息也有30%的可能性倾向。”

Teto从床上爬起来，给地上狡辩的机器人用脚挪开。接下来她该去调整自己的情绪参数，然后进入工作状态，而不是管一只不需要喂的猫。而电子猫擅自给你的通讯频道里面发送了它的CPC分析：上面快速眼动期的参数明显要高上许多，还有下面附加的两条毫无意义的备注：做梦时候喜欢乱动，睡姿相当难看，把我的接收天线发信器都敲歪来。

可当刷完牙后走出客厅，这只太过活泼的电子猫已经和好邻居搭上话了。

三山小姐还是抱着她的那只猫准时出现在门口，“噢——我都不知道机器人也可以被列为宠物...我还以为仿生人不喜欢这些呢。”

“没什么不好的，机器人没什么后顾之忧，而且我现在也是猫。”

机器人喵喵叫着抚摸那颗毛绒脑袋，完全没一副宠物的样子。三山越过自称电子猫的机器人看到了那红色的螺旋发型，笑盈盈地望着她，Teto只能走到门口去和她道声早安。

“早上好重音，你家这只大猫我该怎么叫它。”

“就叫猫。”

电子猫用它还剩三根机械手指的那只手从背后戳着Teto的腰椎。“捡来的猫按照分类应该叫野猫。”三山被它逗乐了，也举起手上的小猫。“它叫莱恩，从我十岁那年陪我到现在，你也应该给大猫取个名字。”

“我会考虑的。”Teto回应。

不过实际上她没什么主意，从出生以来，一直是其他人帮她命名，她还没有帮别的东西起过名字。好在她的人类缘不错，有不少乐意找她乐子的人，Luka和Rin算是其中之二。

看似年长的那位推出一杯威士忌和一杯橙汁，来这里坐着远远观赏驻场乐队是Teto的习惯，Rin总是试图去假装争抢那杯威士忌，然后用自己的戏法露一手换成那杯橙汁，她已经这样逗到了快三位数的新客人，熟客往往乐此不疲的谈论她的新戏法和钢琴技术。

“你养了个宠物，嗯...仿生人养动物这事就酷毙了。”Rin用她的生理牙在吸管上留下一大堆印记。

“准确的来说是一只电子猫，我也有我的顾虑。”Teto不声不响的指正，她还不是那种能豪横到对生命不负社会责任的级别。

Luka摸出一盒嚼烟，两个人摇摇头，于是她又摸出两颗水果硬糖塞到她们嘴里。“要我来说，你现在有一个能在意的东西已经很不错了，在仿生人中你也是特别的。”

“我还以为Teto是会选择和JOI共度余生的那种仿生人。”

“你别拿我和那个被通缉的仿生人相提并论。”Teto给自己灌了一口威士忌，盯着Rin指向的那个广告牌，巨大的裸体电子虚像组成一个女性的身躯。她与这家酒吧相隔一条马路，但是广告牌上的内置ai让她能主动与路过的飞行车搭话宣传。

  “忙碌的一天？嗯哼？”Rin扭捏的模仿着那个广告牌的语气，“你看上去很孤独。”

“你会拥有一个好JOI。”Luka和Rin异口同声接上最后一句话，“别再念这段了。”Luka拿起擦杯子的布做出投降的样子。“我一天能听这个虚拟女友广告牌重复40多遍。哪怕是ai也该换换词了。”

Rin不服气的用手指敲打桌面，“可她一天得重复几千遍，总有ai脑烧焦的时候。”

“你瞧，JOI就是个好名字，陪伴你一生的电子猫。”威士忌见底，Teto按住Luka想继续添酒的手，否定了这个提案。“这个名字太多人用了，我的猫不是别人的电子老婆。”

她暂时还没办法想象自己带着机器人出去大喊一声JOI会和通讯器商城里面大喊一声HEY Sara有同样的效果。

“所以？你的猫现在在哪？”Luka不再逗她玩了，把手头的几个干净子弹杯收好。“我养的是一只鹿很小的那种黑鹿，每天都得安排我家的仿生人去一起打理那片鹿棚。你不会只是把它锁在房子里了吧？”

那是个机器人，随便种在地里都能活。Teto差点把这话说出来，直到她在原本JOI的广告牌位置旁边，发现了一抹刺眼的橙色。“抱歉，失陪了。”

两个人早就习惯她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摆摆手让她先撤。

Teto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有给门窗设置密码锁，尤其是门上还有一层华莱士生物认证过的生理数据锁，她不觉得有什么老式机器人能从那种防护下溜达出来。

不觉得会发生和去检查排除风险并不冲突，横贯长街的绿色通道亮起时，Teto已经出现在奔跑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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